臧樂源父親是團永遠燃燒的活火

父親臧克家留給臧樂源的， 不僅僅是詩歌的財富、文化的傳承，

更是一團燃燒的活火，一種正氣進取的家風(fēng)。

臧樂源 原山東大學(xué)哲學(xué)與社會發(fā)展學(xué)院教授，著名詩人、學(xué)者臧克家長子。從事哲學(xué)與論理學(xué)的教學(xué)研究工作，撰寫、主編和參與編寫的著作已出版二十余部，論文近百篇。主要著作包括《馬克思主義概論》 、《道德和精神文明》 、《人生哲學(xué)》 、《愛情學(xué)》 、《中華魂叢書·尚德卷》等。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一首詩被人記住已屬難得，幾十年來不斷被傳誦的少之又少。臧克家的這首《有的人》便是其中之一。

臧克家的長子臧樂源1929年在濟南出生，臧克家給他起的本名叫“濼源”，濼源，濼水之源，寓意為希望和愛的寄托，愿他像濼水長流。

在臧樂源眼中，父親臧克家寬容、大度，與人為善，盡力而為，幫助了不少人。不管別人如何對他，只要需要他，沒有不伸出援手的。

談及家族和父親給自己帶來的影響，臧樂源表示，最重要的是“認真”。“父親朋友很多，事很多，他都記在日歷卡上。日歷上寫有一整年的打算，也有每個月的打算。他還會寫紙條，記錄一天的安排。”

“年有年打算，月有月安排，日有日計劃”，臧樂源學(xué)著父親，把他的時間規(guī)劃方法記了下來。“每天晚上再把做了的事劃掉”，他沉思片刻，“我學(xué)了父親一點，但學(xué)的還不夠”。

如今，臧樂源夫婦居住在山東大學(xué)中心校區(qū)對面的家屬院里，這座文史見長的百年名校最負盛名的中文系就在這個校區(qū)，而在公教樓北面的小樹林中，一片青翠之間，是臧克家與聞一多神情安詳?shù)你~像。

和其他老派知識分子的家一樣，臧家布置簡樸、干凈。臧樂源家中客廳墻上，至今掛著一幅夫人喬植英的剪紙作品。2004年立春，夫婦二人原希望父親平安健康，沒想到這一年的2月5日，臧克家就逝世了。五年后的同一天，臧克家夫人鄭曼撒手人寰。

“收入不高，夠花的；房子不大，夠住的；兒女不多，夠孝的；老伴不老，夠靠的；這事那事，夠多的；這樂那樂，幸福的。”臧樂源這樣形容自己現(xiàn)在的幸福生活。

熱土暖身

臧克家的籍貫是山東諸城。在他九十高齡時，他還為故鄉(xiāng)寫下過四句詩：“鄉(xiāng)音入耳暖我心，故里熱土暖我身。五岳看山歸來后，還是對門馬耳親。”意思是說，諸城老家推開門就能看到馬耳山，不管身在何處，看過多少名山大川，還是故鄉(xiāng)最親切。“所以父親去世后，全家依著他的愿望，把他的部分骨灰?guī)У搅酥T城。另一部分骨灰則留在北京的墓地里。”

除了對故土山川河流的愛，臧克家還對老家的吃食情有獨鐘。他最喜歡的“小四樣”，是大蔥、大蒜、花生米和咸菜。上世紀60年代初，在北京很難買到臧克家愛吃的花生米。身在曲阜的臧樂源，經(jīng)常去自由市場買回一些生的花生米，曬干了再帶到北京給父親。

“多的時候帶過幾十斤，他能吃上很長時間。有時我夫人也炒一些五香花生米帶去。父親把它們放在小壇子里，用來招待客人，送好友，成了寶貝蛋。”臧樂源回憶，很多朋友知道臧克家愛吃大蔥大蒜，前山東省委書記李振赴京時，還曾專門買了一捆山東特產(chǎn)章丘大蔥，當成探望臧克家的禮物。

半躺在家中最喜歡的躺椅上，臧樂源背誦起父親留下的短詩《我》。“我，一團火，灼人，也將自焚”。寥寥十個字，臧克家將自己的熱誠刻畫得入木三分。同樣，這十個字也被臧樂源當成臧家的家訓(xùn)沿用下來。“用‘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形容父親很合適。他燃燒自己，奉獻社會和他人，所以我寫過一篇文章說，父親是團永遠燃燒的、充滿奉獻精神的活火。”

在臧樂源看來，詩歌就是臧克家的生命。“他在上大學(xué)的時候?qū)懺姡估锊凰X起來就寫，有同學(xué)用癡迷來形容他。他還說，他的詩歌好不好要人民和歷史來評價。”

不止臧克家，臧樂源的祖父和曾祖父都喜愛詩，這也影響了臧樂源。66年前，他在上海念中學(xué)的時候，就寫下過兩首詩，其中一首《看》，后來發(fā)表在當時的《新民晚報》上。“看，看他們，華麗的衣服，一天換幾換。吃的，非魚即肉，白米洋面。我們，為了什么，破爛的衣服也沒得穿？幾顆粗糙的米，也沒得往喉嚨里咽。這完全是受了他們的欺，這完全是受了他們的騙。”

臧樂源笑說，自己寫的詩大多是順口溜，而非含蓄的詩文。臧克家還曾贊揚過他寫的一首詩：“赤腳光背沐陽光，人人都為三夏忙。一口飲進水半桶，化作汗珠灌苗秧。”

談笑有鴻儒

因為父親的關(guān)系，臧樂源也認識了很多他身邊的朋友、文化人。

當年臧克家以98分的語文成績和0分的數(shù)學(xué)成績被慧眼識珠的伯樂聞一多破格錄取，一時成為佳話。后來，臧克家寫了三十多篇紀念聞一多的文章，聞一多之子聞立雕說，“紀念父親的文章，臧克家寫得最多。青島海水深千尺，不如臧老尊師情。”

臧克家交往的名人中，季羨林算是過從最密的一位。“每年春節(jié)，父親就讓我?guī)е湃プ咴L他的一些朋友，吳伯簫、王亞平、方殷等。還有北大任教的學(xué)者，鄧廣銘和季羨林。”臧樂源說。

一開始，每年春節(jié)的初二，季羨林都會擠著公交來到東城區(qū)臧克家的家中，一起吃午飯。后來，季羨林從北大要了車去看望臧克家。兩人這段友情源于上世紀40年代，季羨林從德國回到中國，經(jīng)李長之的介紹，在南京認識了臧克家。臧克家夫婦到上海后，季羨林來家中住下，時常和臧克家在一個榻榻米上徹夜長談。之后，季羨林回北大任教。

上世紀40年代，臧克家因為寫諷刺詩，上了國民黨黑名單，轉(zhuǎn)去香港。1949年建國前，周恩來從香港接回一批進步作家，臧克家與季羨林又在北京重逢，交情日益深厚。臧克家晚年因身體不便，有時委托夫人鄭曼去探望過季羨林。“季羨林先生住在北京301醫(yī)院，母親去看他，臨走的時候，他就叫身邊的人拿了一個紅包，里面裝著一萬元，硬放到小妹蘇伊手里。”據(jù)說，這是季羨林一生送給別人最大的一個紅包。

臧克家去世后，季羨林寫了“生死之交”四個字作為紀念。當故鄉(xiāng)營建臧克家故居時，臧家人認為由季羨林來題寫這幾個字最合適，在去世前一天，季羨林欣然提筆。

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來形容臧克家并不確切，次子臧樂安曾經(jīng)撰文說，父親好交朋友，從老人到小孩，從高級領(lǐng)導(dǎo)到布衣百姓都有。“父親口袋里常裝著糖塊，小孩從幼兒園回來，問候臧爺爺好，就給兩塊糖。交往比較多的是谷牧，谷牧是父親的山東同鄉(xiāng)，每年都去看他。”臧克家第一本詩集《烙印》出版時，谷牧還是學(xué)生，對《生活》一詩特別感興趣。其中有一句，谷牧常常背誦：“一萬支暗箭埋伏在你的周邊。伺候你一千回小心里的一回不檢點。”

學(xué)而不厭，實以輔名

臧克家，以及他的長子臧樂源，次子臧樂安，還有臧樂源之女，都畢業(yè)于山東大學(xué)。再加上臧克家的父親臧統(tǒng)基是法政學(xué)堂畢業(yè)的，據(jù)山東大學(xué)歷史系王先進教授考究，法政學(xué)堂正是山東大學(xué)的前身，所以臧家四代都稱得上是山大人。

不久前，臧家子女將父親的部分遺物贈予山東大學(xué)永久保存，有他生前的生活用品、文化用具、衣物、手跡、手稿、獎?wù)伦C書和部分著作，其中還包括聞一多等著名友人的字畫。談及原因，臧樂源表示，父親遺物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要整體地捐給一個單位。“有三幅是郭沫若、茅盾、聞一多1944年所寫，到今年70年了，有歷史文物價值。捐給山大最能體現(xiàn)它們的意義，也說明山東大學(xué)是我們的家。考慮到山大能更好地發(fā)揮作用，我們就決定捐給山大了。”

說到動情處，臧樂源拿出了父親1994年寫的一幅書法“學(xué)而不厭，實以輔名”，“當時是我獲得了一點榮譽，父親以此勉勵我。”臧樂源退休那一年，臧克家還給他送了八個字，“保持健康，離而不休”，以勉勵兒子在工作崗位之外，也要繼續(xù)研究發(fā)光發(fā)熱。

回憶起父親的教育方式，臧樂源用“既嚴又慈”來概括。“事業(yè)上他希望我們有成就，要我們向季羨林先生這些有成就的學(xué)者學(xué)習(xí)，向真才實學(xué)的名家學(xué)習(xí)。”臧克家常自謙說，自己像個在沙灘上撿貝殼的小孩，剛剛看到學(xué)問的海洋。

1947年，臧克家將臧樂源接到了上海，就讀于致遠中學(xué)。多年后，臧樂源重回母校，校址成了里弄，他的語文老師汪曾祺、陳敬容、唐祈早已名滿天下。“受他們的影響，我的作文總是寫得很長，弟弟老說我，一寫就是一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臧樂源和弟弟臧樂安還曾經(jīng)帶酒去探望過身在北京的汪曾祺，“他很高興，給我們一人送了一本他的書。”

很多人都是因為《有的人》一詩開始了解臧克家的詩歌。臧樂源與夫人喬植英也是因了父親的詩而結(jié)緣。早在兩人認識以前，喬植英就曾經(jīng)朗誦過臧克家的《春鳥》。

在喬植英的身上，既保留著舊時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也不乏親切。“1956年，我聽過臧樂源歷史唯物論的課。”那時，她在青島12中任教。1957年，當時臧樂源的姑姑和奶母到青島，知道了他們的戀情就告知了臧克家。“既然有了女朋友，趁著你姑姑和奶媽在結(jié)婚算了，沒錢我支援。”臧克家當即給臧樂源寄了三百塊。

原本還沒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因為父親的支持，臧樂源和一個好朋友就帶著父親寫的信到喬植英當時任教的學(xué)校去求婚。一周后，1957年8月3號，兩人終于喜結(jié)連理。“婚禮上叫我談戀愛的經(jīng)過，我說，一系列偶然性的堆積就是必然性，千里姻緣一線牽。”臧樂源說。

2002年，臧樂源夫婦去北京探望父親，“一天，躺在床上的父親他招手讓我們過去說，‘給你們講一個三百元的故事—你們結(jié)婚還是我提議的。’結(jié)婚幾十年了，他促成的這樁婚姻還給很美滿。”

如今，臧樂源和夫人的晚年生活安寧、愉悅。晨練后讀書看報，午休后看新聞、聽音樂。腿腳方便時會去附近的百花公園活動，現(xiàn)在則改為在家屬院內(nèi)散步。

臧樂源對如今的生活很是滿意，“清晨起，公園轉(zhuǎn)，萬樹綠，百花艷。妻起舞，賽天仙。趕回家，做早飯，燒開水，煮雞蛋。泡綠茶，迎老伴。笑哈哈，樂無限。”

在臧樂源的家里，到處可見父親留下的痕跡。書桌上放著父親的傳記，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臧”字，書柜上還有父親和臧樂源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