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2日星期二初稿于上海蘇州河畔”,“2014年6月1日星期日二稿于上海蘇州河畔最漫長的那一夜”,蔡駿在自己的懸疑新作《偷窺一百二十天》結尾,寫下了這兩句話。
在這位年輕作家的筆下,蘇州河的痕跡總是不斷地出現—他的上一本書叫《生死河》,說的也是蘇州河。今年他寫了不少短篇小說,里頭也都會提到蘇州河。
蘇州河里,有蔡駿許多的童年記憶。盡管從小到大搬了無數次家,但每次都是在蘇州河的周圍,現在也是。蔡駿和妻子如今就住在倚著蘇州河的一套寬敞明亮的房子里,門口的柜子上放著各式飲料與巧克力、餅干等各色食物,都是拿來待客的。
屋子里采光最好的一個房間,被蔡駿拿來做了書房。上午的陽光明晃晃的,直射在書房里的書桌上,卻并不刺眼。這樣柔和的日光,帶來的是懶洋洋的安逸感。蔡駿并不在這里構思那些激動人心的懸疑故事,大部分時候,他只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寫作。
但他喜愛在書房里閱讀。書架上的書沒有刻意按照門類區分,古今中外都有。《世界近代史》、《鬼吹燈》、《螞蟻時代》、《蝸居》、《幻覺》光是看書名,似乎不那么容易分析出蔡駿的閱讀喜好,實際上,他最大的閱讀興趣是歷史類。書架上還有幾格是太太喜歡的書,靠窗的幾格則放著他自己的書,每當客人到訪需要贈書時就從上面取用。
蔡駿喜歡讀奧爾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在這本書里,這位“亞洲最聰明的小說家”這樣開頭:“如今我是一具尸體,一具躺在井底的尸體。”詭異的小說就從一具尸體的獨白開始,類似于圍棋里的“復盤”,蔡駿非常喜歡這當中的趣味。“很難把《我的名字叫紅》歸入哪一種類型,從故事的背景而言可以算是一部歷史小說,從兇殺與破案的內容來看又可以算作是懸疑或推理小說,從男女主人公間的情感來說還是一部很感人的愛情小說—它是一部超綜合類型的小說,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目標。”蔡駿說。
有一回,作家金宇澄跟別人提起蔡駿,“別看小蔡總是沉默著,但他的心里藏著很多秘密。”蔡駿個性溫和,臉上時常保持著淡定的微笑。這讓人不禁好奇,有什么事會讓他不淡定甚至憤怒。“太多了,有時候隨便看條微博,聽一首歌,都會讓我掉眼淚的。但是,我幾乎從不讓別人發現。”
閱讀讓你跟動物有了些區別
蔡駿從小就愛閱讀。因為媽媽那時候在準備自考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家里有不少藏書。那段時間,蔡駿把家里所有的各種書都翻出來讀,大學教科書讀過,上世紀80年代的《收獲》雜志也讀過,甚至把馬克思、恩格斯選集都讀了。
中國的作家,拋開詩詞不說,古典文學方面,蔡駿最愛蒲松齡。早在小學的時候,蔡駿就把全部白話本的《聊齋》都讀完了。他沒把它們當作鬼故事來讀,而是為了看看明清時候的社會風情,“許多故事里其實都沒有鬼,但非常有趣”。
青少年時代,給蔡駿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書是司湯達的《紅與黑》,“超愛于連和瑪蒂爾德”。這本書對他影響至深,后來在他的許多小說里都出現了瑪蒂爾德最后抱著于連的人頭去埋葬的意向,他甚至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說合集,名字就叫“愛人的頭顱”。
國外作家除了司湯達,卡夫卡對他的影響最深。“通俗文學方面,斯蒂芬·金我非常喜歡,比如《肖申克的救贖》的四部中篇。”當代還活著的中國作家里,他最敬仰的則是張承志,“《心靈史》幾乎影響了我的世界觀”。
他毫不諱言自己對松本清張的偏愛。“畢竟松本清張是社會派推理小說的祖師爺,在他之前沒有人這么寫過,他的作品具有開創性。東野圭吾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之上。何況,松本已是古人,可以蓋棺定論,東野現在嘛,每年出好幾本書,這個速度真是”
蔡駿說,閱讀的99%是來自興趣。而自己最大的興趣,始終都在歷史類書籍上,而且越來越往專業化、細節化發展,他甚至花了許多錢在網上看感興趣的學術論文,其中包括許多博士碩士的畢業論文。“純粹是個人愛好,跟寫作無關。”
前些年,他還在自己的小說里加入了許多歷史背景和知識,近幾年則轉入社會現實主義,就連最后一點歷史背景都不寫了。“閱讀嘛,就是要非實用的,單純一點比較好。”蔡駿笑言。
“人的生存空間以及時間都是很有限的,就算你能走遍千山萬水,不過也是走馬觀花。”在蔡駿眼中,惟有閱讀,能讓人在最短時間內,獲取到人類五千年來的生活體驗,獲取到地球上每個角落的情景。“閱讀可以極大地擴展你的生命,無論空間還是時間。如果,閱讀能夠再給你一些感動,那就是擴展了你生命的深度,讓你跟動物有了些區別。”
向社會現實轉型
新書《偷窺一百二十天》的名字讓人不禁聯想到《偷窺無罪》和《索多瑪120天》。蔡駿表示,后者看過一半,當然名字跟這個有關。
2013年春天的某個下午,蔡駿坐在《懸疑世界》編輯部的陽光房,開門就是21層頂樓的露臺,樓下是公園,對面曾是棟爛尾樓。自稱是宅男、或曾經是宅男的蔡駿沒有望遠鏡,“但我總能看到你,看到你不經意間流露的悲傷,看到你不愿被人窺見的往昔,看到你傷痕累累的秘密。”
原本,他是想寫一個女人被關在樓頂,發現自己懷孕,然后一直到小孩生下來,遠遠超過120天。后來想想大概不太現實,所以縮短到了120天。
而那棟曾經的爛尾樓,后來就成了小說里寫到的市民廣場公園。
蔡駿一直把一個金屬貔貅和樹脂大象對準窗外,幻想某種強大的氣場會讓那棟爛尾樓轟然倒塌。“其實,我對于風水這種東西全然不信,而我身邊有太多的朋友相信,也說過用貔貅對著窗外會對自己好些。所以,我覺得這是我對這種東西的諷刺吧。”蔡駿說,“我當然是這樣做了,至今這兩樣東西仍然對著窗外。結果嘛,就是爛尾樓后來被潘石屹收購了,改造成了新的樓盤。”
蔡駿最近在讀歷史書,因為不久前去了一趟新疆,現在又開始重讀中亞史。“任何作家,總有些書是你無法看完的,這和你是否喜歡它無關。我評價一個好作家的標準有許多,想象力、結構、知識背景、對于社會的洞察力,但是,如果一定單項選擇,我選能否打動我的內心。這個標準,同樣也對我自己適用。”
而在博客上,蔡駿不斷更新“最漫長的那一夜”系列小說,有一篇是新疆歸來寫下的《喀什一夜》。那些少年之愛、救贖、勇敢和一點點惆悵,讓人想起自己曾有過的永不逝去而又終將逝去的青春。因為細節太過真實,情感太過感人,讓人疑心,小說的大部分底本源于他的真實經歷。
“夜行是真的,而故事,是假的。”追問下,他笑著解釋。
“我們正處于一個社會問題的題材寶庫之上,這是一個大時代,是中國作家的幸運。”談到中國作家,他表示,雖有缺乏想象力、題材的狹隘等不足,但是,中國作家也有獨有的優勢。
“因為我們正生活在一個神奇的國度里,這個社會給了中國作家豐富多彩的素材與人生體驗,一定遠遠超過美國與日本。所以,這也是我這些年轉向社會現實的原因,可這一點我們的最大優勢,很大程度是被忽視的,無論在通俗文學還是純文學領域。我希望,通過我自己的創作,去改變。”蔡駿說。
[對話蔡駿]
依靠內心的欲望寫作、閱讀
記者:家里的書房和辦公室的書房,最大的區別是什么?理想中的書房是怎樣的?
蔡駿:區別嘛,辦公室的書基本上都是別人送的,家里的書有許多是自己過去買的。其實,我從未刻意打造過自己的書房,我對自己閱讀與寫作的環境,也從未有過什么特殊要求。我覺得有一點我很幸運,我的寫作從來都是依靠內心的欲望,而不借助于任何外力,閱讀也是如此。所以,我理想中的書房,可以是任何地方。有一顆熱愛閱讀的心,到哪里都是書房。
記者:你有藏書的習慣嗎?藏的都是哪一類書?
蔡駿:有啊,以前買的各種書都算藏書吧。各類書都可以藏,有些上世紀90年代我自己買的書,會覺得很珍貴。比如第一版的《長恨歌》,第一版的《塵埃落定》等等。以前上班的時候,單位里有個圖書館,有近百年的歷史,快要被拆掉了,我從中搶出了許多老書,挑了些藏在家里,最老的是清朝的線裝書,記得其中有本金圣嘆的天下第六才子書,就是點評《西廂記》的那一本,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還在家里。
記者:讓你最愛不釋手的一本書是什么?
蔡駿:從前,最愛不釋手的是一本世界地圖冊,那是大概1990年我自己在書店里買的,然后,我看了無數遍,直到二十年后,這本書差不多徹底翻爛。因為我很喜歡看地圖,收集地圖。小時候,地理與歷史的成績最好。現在我也敢說,我腦中所有的地理知識,肯定超過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雖然從未經過任何專業教育。現在用網絡收集電子地圖,不時看谷歌地球,所以就不再看地圖冊了。其他的嘛,我記得小時候有本《水滸》,看了至少一百遍。還有《李自成》的第一卷(上下),也看了至少一百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了至少五十遍。
記者:你的床頭書及廁所書是什么?
蔡駿:床頭書,目前沒有啊,要么是KINDLE。廁所里,好像有幾本歷史書。
記者:出差或是旅行的時候會帶上怎樣的書?
蔡駿:以前出門都會帶書,后來帶iPad,里面存幾百本書的PDF文件,現在是KINDLE,必須支持正版。
記者:要是有一天流落荒島,你必須帶在身上的書是?
蔡駿:流落荒島,我必須帶在身上的書應該是《魯濱孫漂流記》吧,那個是小學時候從圖書館借出來看的,印象很深。
記者:太太喜歡讀什么類型的書?
蔡駿:除了我的書以外的任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