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中我度過了人生最快樂、最多思考、最多挑戰、最多選擇、最多迷茫的青春期,我從12歲進入三中,一直到高考,大概五六年,這個過程讓我人格變得完善,使命感逐漸形成,它一直影響著我現在做人、做事、思考、發展,以及對一些重要事情的判斷。
在三中有幾個我印象最深的故事一直影響著我。1973年,整個社會的氛圍幾乎沒有人讀書。我第一次進到三中,看到一個很古老的建筑,感覺沐浴在一個很濃郁的歷史感中,有人介紹說,這之前叫尊德女中,它有一個很長久的歷史,而且以前是個教會學校,說它有很多規矩。
然后我見到了我的班主任蘇老師,這個老師是學歷史的,她身上所散發的氣質跟尊德女中再吻合不過了。這里所有的老師都是在“文革”前就一直在這所學校,他們都很安靜,內心對教育都充滿崇敬,對自身的道德有很強的修為和自律。我印象最深是有年夏天特別熱,我去蘇老師家,她家是平房,住在最頂頭,路過教語文的李老師家,看見有個中年婦女坐到門口,衣服穿得很整齊,規規矩矩坐在門口。我覺得很奇怪,碰到蘇老師后就問原因,蘇老師就有點樂了,說陜西人規矩大,特別在農村,婦女在夏天不能自己穿著短衣短袖在家走來走去,會讓人覺得不守婦道,特別是老公不在家的時候,最好穿得周正一些,然后坐在家門口等老公回來,雖然熱,但老公一回來看到你在門口規規矩矩坐著,就知道你很守婦道,也不會引起別人說三道四,以此來表明自己的正派。
這是我一個特別的印象,原來這個李老師很嚴謹,而且他的太太也這么嚴謹、守規矩,他們對規矩有這么大的力量在內心自律,所以我真的感覺 “尊德”這兩個字的確代表了三中的形象。這個“德”非常重要,有了“德”才會自律,腳跟才能站穩,內心才有方向。
在我們那個年代很多人都不好好讀書,但是我最感動的是跟蘇老師交往的經歷。蘇老師那時候不斷被整治受迫害之后,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文革”開始后把她頭發也剃了,斗爭她,還在墻上東寫西寫。當我到了班上,也許是因為我好奇,也許是她真的不想放棄我們,所以我們有些交流。印象最深的時候是蘇老師病倒,她是個有嚴重心臟病的中年女性,當時醫療條件很差,我們幾個班干部到她家看望。在這樣的氛圍中,她就跟我們講了他們家族的故事,給我很大的震撼。她的父親早年參加黃埔軍校,后來在國民黨部隊跟共產黨打仗,后來投誠起義,當時政府承諾不再追究,結果后來還要追究,于是他父親絕望了,給家里留了一屋子洋面,就自殺了。這讓蘇老師政治上出現了污點,事業發展出現很大的危機。
我忽然一下子了解到原來大人的世界、真實的歷史是這么殘忍。后來我去蘇老師家見到了她的母親,也講了些他們家族的書。最讓我震驚地是,蘇老師看我好奇,偷偷把他們家藏的書拿給我。“文革”時期藏書都是大逆不道,有些是大人看的書,甚至有些是她結婚時別人送的書,我都如獲似寶,發瘋地去看這些書。當我把這些書看了之后,又有很多問題去找蘇老師討論,逐漸我慢慢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價值理念。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堅定一個信念,就是要拿畢生的精力來改變我們社會中的一些不合理、不公正的現象,于是有了今天所謂的使命感; 用經歷、用學習、用奮斗、用工作來改變社會,希望不再有自殺,不再有人與人的迫害,不再有輕視和蔑視,不再有對老師不尊重,不再有學生不讀書。后來,我深入鄉下做社會調查,在全國各地去結識很多優秀的人,蘇老師完全開綠燈,我不上課她也可以接受,鼓勵我到社會上接觸更多的事物,就這樣我完成了高中的讀書。高考恢復后,蘇老師又鼓勵我全身心投入高考,于是在1977年我考上了西北大學,從此人生開始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如果將青年時代的我比作一棵小樹苗,三中于我,給了最多的陽光、雨露和肥沃的土壤,讓我能夠堅韌地成長。我是偶然遇到蘇老師,讓我體會到“助學”,也通過蘇老師、李老師讓我了解到“崇德”,這是我們人生發展事業的基石—助學、崇德,創新。如果我還有一次機會重回學生時代,我還想重回三中,還想和蘇老師一起做師生,同樣我也很希望繼續在三中延續我的思想的生命,延續我和三中的美好回憶。如果有機會,能為三中做點工作,讓中學成為教書育人,為國家培養棟梁的地方,將是我莫大的快樂。(文字來源于馮侖個人電子雜志《風馬牛》www.fengman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