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是國家科技支撐計劃—漢語言教學及文化展示應用示范(2012BAH16F04)資助項目。
【文章摘要】
本文簡要梳理了漢語中日語借詞的發展過程,并分析了日語借詞能在漢語中大量存在的歷史原因和語言原因。
【關鍵詞】
日語借詞;漢語;漢字
1 日語借詞對現代漢語詞匯的形成與發展有著不可低估的影響。19 世紀末 20世紀初正是現代漢語的形成期,大量的日語借詞正是在此時期傳入漢語的。那一時期漢語新詞語鋪天蓋地,這些新詞語很大一部分就是來自日語。不弄清楚這一時期的日語借詞狀況,就不可能真正了解現代漢語詞匯發展的原因與過程。來自其他語言的外來詞進入漢語大都采用了音譯或意譯的方法,經過脫胎換骨的“改造”與“新生”階段。而日語借詞則由于是以漢字為載體,文字形式、構詞方式、詞語意義都與漢語本土固有詞語有著天然的共同之處,大多數日語借詞沒有經過音譯或意譯就直接進入了漢語,這就使日語借詞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它原有特點,并與漢語本土固有詞語融為一體,在不知不覺中發揮影響。梳理漢語中的日語借詞,能幫助我們了解中國近現代社會的發展進程。中國近現代社會的發展是與對外開放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晚清民初時期,中國的對外開放和認識很大程度上是通過日本來實現的。對外部世界的認識,對現代科學技術的引進,對現代觀念、民主思想的吸收的主要渠道之一就是日本。對日語借詞的文化考察,所觸摸到的就是中國社會的現代進化史。
2 據馮天瑜先生在《清末民初國人對新語入華的反應》中的記錄,近代中國對日語借詞的態度是兩極分化的,一方面,日語借詞被人們廣泛使用;另一方面,一部分學者卻對此非常反感,認為會玷污漢語的純潔性。支持者中以梁啟超為具代表性。戊戌政變后梁流亡日本,不僅繼續倡導翻譯日籍,而且在自己的著述中廣為使用日本新名詞和日本文法,形成極富影響力的“新文體”(所謂“啟超體”)。
反對者如留日學生彭文祖 在1915 年寫下《盲人瞎馬之新名詞》一文,這篇文章被后世研究者廣泛引用,文中表達了激烈的反對觀點,“令人切齒,深以不能一刃其頸為憾。”里面對許多詞語一一作了批駁。如認為漢語中已有“禁止”,使用得非常合理,引進日詞“取締”純屬不倫不類。茲引如下:
“據《康熙字典》,則締者,締結也,結而不解也。閉也。日文取締二字,即取后二者之意思,而結而不解之意,即不放之意;不放之意,即與閉之意無何差別。再廣解閉字之意思,即封鎖也;封鎖之意思,即禁止不許動也;禁止不許動之意思,即拘束也,管束也。所謂取締規則,即管束學生之規則,自應嚴加取締,即自應嚴加管束(禁止)。警察對于吊膀子之惡風,所謂非取締不可,即非禁止不可。吾國人是何心理,偏嗜不倫不類牛蹄馬腿之取締二字,而唾棄光明磊落之禁止管束等字哉!咄,余欲罵之曰瞎眼盲從。”
周光慶在《漢語與中國新文化啟蒙》一書中對這一時期社會思想的有過概括而精當的論述:
“在中國進行文化結構中最具有權威性的理論、制度層面的偉大變革的過程中,涌現了一個與這一變革相適應、相配合的翻譯西方近代哲學社會科學名著的熱潮。然而,在那個時代,翻譯西書的活動是不可能有統一的組織與規劃的。從事譯書的人們固然大都是憂國慮民,腐心切齒,但他們見識有高下,居地隔中外,對西方新文化的修養有深淺,對新事物、新概念的理解有出入。在選擇書目上,互相重復,在創立譯名上,難免各自為之。另外,由于受之于各種社會因素的刺激和影響,這一時期漢語的構詞和詞義等方面也在急劇變化。許多本來是自由組合的詞組開始凝定為詞了,許多詞的意義在深化、演變或者根本翻新了。這樣一來,在漢語的書面語乃至口語中,在人們的各種言語交際場合里,就涌現了一批批來自不同方向、有著不同風貌的“新名詞”
3 建國以后,不少語言學大家開始關注和討論日語借詞問題。王力在《漢語史稿》中提出“現代漢語新詞的產生有兩個特點,一是盡量利用意譯,一是盡量利用日本譯名”。日語譯名分成兩種:“由日本傳到中國來的意譯的譯名,大致可以分為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利用古代漢語原有的詞語,而給予新的涵義;第二種是利用兩個漢字構成雙音詞, 這些雙音詞按照漢語原義是講得通的。”第二種又分為:“1.是和漢字的本來意義比較接近的,例如“歷史”、“政策”、“政黨”、“獨裁”等。這些詞大約可以按照漢字的本來意義推知大意的。2.是和漢字的本來意義相差頗遠的,例如“前提”、“企業”、“絕對”、“抽象”等。除上面兩種,王力還分出了一種:除了采用日本語譯名以外,還有一部分向日本語借用的詞。但是,嚴格說來,這還不算純粹的借詞,因為沒有借用它的原音。例如“取締”(torisimari)、“引渡”(hikiwatasu)、“見習”(mirarai)、“手續”(tetuzuki)。
尤值一提的是,王力明確表示不應把從日語借來的漢字詞看作是外來詞。他在 1958 年出版的《漢語史稿》(下)“詞匯分冊”中對現代漢語詞匯來源做了這樣的分析:“現代漢語新詞的產生,比任何時期都多得多”,“現代漢語中的意譯的詞語,大多數不是漢人自己創譯的,而是采用日本人的原譯。換句話說,漢語吸收西洋詞語是通過日本語來吸收的”。“我們不應該認為是漢語向日本語‘借’詞。這些并不是日本語所固有的,它也不過是向西洋吸收過來的,就一般說,日本原有的詞我們并不需要借,因為只有新概念才需要新詞,而新概念并不是日本原有的詞所能表示的。日本人創造了一些新詞來表達西洋傳到日本去的那些新概念,我們只是利用日本現成的翻譯,省得另起爐灶罷了”
北京師范學院編寫的《五四以來漢語書面語言的變遷和發展》(1959 年)是當代漢語演變史的首部專著,它對日語借詞的分類與王力的大體相近,但在性質的認定上卻迥異。認為日語借詞屬于漢語外來詞,是現代漢語詞匯豐富的最主要手段之一。“這個時期豐富漢語詞匯的最主要手段就是吸收日譯詞;此外,也吸收了一些音譯詞和自造了一些新詞。日語借詞指的是被漢語借用來的日語中翻譯歐美書籍時譯成的詞,以及少數日語固有的詞。被借用來的日譯詞有的是古漢語詞譯成的,有的是用漢字新造成音譯的,被借用來的日語固有的詞也是用漢字寫成的。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構詞和漢語相同,意義多半可以從漢字上求得解釋。”
4 筆者在梳理這段歷史的時候,想到的是日語借詞已經占據了現代漢語常用詞庫的“大半壁”已是不爭的事實。但49年以后,從小就開始接受現代漢語教育的國人,絕大多數已經把古漢語變成了地位尚遠不如英語的一門“外語”。如Steven Pinker(2007)所說,“我們的語言支配著我們的思維(語言決定論)這一主張是學術生活的一個不斷被提及的循環主題(recurring theme)。”雖然現代學者包括Pinker 本人都反對語言相對論,認為語言和思維之間的關系無法加以驗證,但這并不意味著語言和思維之間不存在內在的直接關聯性。那么,以日語借詞為主體詞庫構建起來的現代漢語,對現代國人的思維又有著怎樣的影響呢?
周光慶、劉瑋在《漢語與中國新文化啟蒙》(1996)對那段歷史表達了這樣的觀點:
“我們不能肯定新文化啟蒙思想家們腦際時時縈回著‘人之所以為人者,言也’的古訓,也不能肯定新文化啟蒙思想家們早已理解并且認同類似‘人是符號的動物’、‘誰要談論人,誰就要談到語言’的觀點。但是,我們可以肯定,率先提出‘新民說’、呼喚‘獨立自尊之人’的梁啟超,就是率先自覺變革漢語書面語言、創造風靡一時的‘新文體’的梁啟超;率先重新發現‘個人’、追求個性解放、闡揚獨立自主的新型人格的陳獨秀、胡適,就是率先發動‘文學革命’和‘白話文運動’的胡適與陳獨秀。”
這似乎是在強調,語言對人思維的影響,甚至是新的語言塑造了新的人。如果以這個邏輯論,那所有的翻譯借詞,包括日語借詞都是先進文化的代名詞嗎?
馮天瑜的論述則比較合理:
“清民之際新語不僅廣布雅文化領域,而且也滲透到了俗文化層面。以辛亥革命時期為例,響應革命的底層民眾雖然不一定明白新語確切內涵,卻因革命黨在使用,洋溢著沖決舊羅網的魔力,于是,希望擁有“話語權力”的底層民眾以巨大的熱情捕捉新名詞,紛紛以革命、共和、自由、自治、獨立相標榜。”
是否接受或使用一種語言,在大眾尤其是底層民眾的角度,是否“先進”的背后是對喪失話語權力的巨大憂慮。因此,在文化精英分子的推波助瀾下,各類翻譯新詞,尤其是日語新詞的流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5 但回顧歷史,漢語也曾強勢影響著日語的形成。中日之間的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早在公元五世紀就已開始了,當時主要是日本向中國學習,歷史上有名的“遣隋使” 、“遣唐使”就是日本民族學習漢文化最好的見證。從東漢至晚清中葉的一千多年歷史中基本上是漢語、漢文化對日語、日本文化全方位的影響。這些不僅在日本的文學、宗教、建筑等方面打上了漢文化的烙印,而且在日語的文字、詞匯、語音上也都有充分的體現。日語文字由漢字、平假名與片假名三個部分組成,除了少數是日本自產的“國字”外,大部分是直接借自于漢語的漢字,連平假名與片假名也是由漢字的草書和楷書改造而來。在詞匯上大量的漢字詞直接來自古漢語。在語音上日語漢字的吳音、漢音、唐音、宋音、清音更是直接仿漢語詞的讀音而來。這一時期漢語對日語發揮著巨大的影響。
據考證,日本共派出遣唐使12次,每次最多時200人到900人不等,中國儒家文化思想及政治體制,均在唐朝時期由淺入深地被日本民族吸收。當時儒家思想深深地影響日本國民的日常生活,自從圣德太子執政(593~621)獎勵儒學以來,經過不斷提倡和弘揚,好儒習漢的風氣很快便在日本社會上形成,儒家思想隨之很快普及到日本各地。孝德天皇(749~757)在位時更是全面效仿唐制,令全國每戶人家備孝經一本,以此主張“孝為百行之先”。平安朝初期的文化繼承了奈良時代學習唐代文化的遺風,漢文學學風強盛,約歷時一個世紀之久,被譽為“貞觀文化時代”。這也是中國儒學文化思想在日本傳播的高峰時期。在江戶時代的初期,朱子學說在日本上升到了統治地位,這標志著中國儒家文化思想在日本傳播達到頂峰,朱子學傳到日本,經過350多年的傳播,逐漸地興隆起來,并被德川幕府奉為“官學”,并成為江戶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后來隨著中國明代陽明學和清代考證學的傳入,日本又相繼形成了陽明學派、古學派、考證學派等儒學流派,并最終達到了日本儒學的鼎盛時期。
時至今日,從日本的生活習俗和“神道”信仰,仍可隨處發現儒學思想的痕跡。遺憾的是,如唐服一樣,雖已經演變成日本國服,但在中國大陸本土,反而只能在博物館和影視作品中一見了。
5從 20 世紀 70 年代開始的當代時期。隨著 70 年代中日邦交正常化,特別是 70 年代末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漢語中的日語借詞迎來了新一輪引進高潮。中日兩國間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往來日趨增多,漢日語言接觸日趨頻繁。隨著中國對世界呈全面開放的態勢,漢語與西方主要語言有了更廣泛的接觸,漢語對外來詞的態度與吸收也更加自覺,這都使得漢語對日語借詞的態度和吸收出現了與前一時期完全不同的格局。這時期引進的日語借詞表現為:1.成套引進少,零散引進多。2.科技術語少,生活詞語多。3.獨立引進少,混同引進多。4.直接引進與輾轉并存。5.舊詞復活多。
有學者認為,日語借詞從結構上加速了漢語詞匯的雙音化的進程,促進了漢語詞匯的雙音節多音節化發展。因為日語在翻譯西方外來詞時,用單音節的漢字來翻譯復音節的西方詞語,形成了日語漢字詞大都是雙音節、多音節的結構。
但也要看到,漢語與日語屬完全不同的語言類型,一個是孤立語,一個是粘著語。日語詞之所以能輕易進入漢語,被漢語所接受,漢字在其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因為漢字是表意文字,每個漢字都是形音義的集合體。與漢字讀音相比,漢字之義非常穩定,日語在古代把漢字借過去,是將漢字的字形與所表之義一起借用。漢字進入日語后,會出現種種變化,但這種變化不是根本的,漢字的意義仍基本得到了保留。日語用漢字來構成表意漢字詞,漢字之義進入了詞義。當日語漢字詞進入漢語時,在日語漢字身上所潛藏著的那種理據,那種古今義之聯系,依然保存。這成為日語借詞能夠大規模、輕易進入漢語并很快被認同的重要原因。日語假名的文字性質與漢字完全不同,因此假名詞難以進入漢語,這與西方的字母詞難于融入漢語的有著同樣的性質。
總之,日語對來自于西方語言的外來詞采用了漢字翻譯的形式,形成了大批的意譯漢字詞,之后再傳入漢語,大大縮短了西方語言進入漢語的速度和難度,由此而深刻地影響到了現代漢語詞匯的結構和布局。客觀的說,日語借詞在中國由封建社會向工業化社會的轉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日語借詞承載著現代科學與技術、先進知識與觀念傳入中國,是中國近現代文明通向世界的窗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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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于東興(1976—),華東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語言經濟學 語言政策規劃,中國古代哲學,神經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