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鳥“黃島危機”

黃島爆炸一個月后，有關生態的影響陷入了爭論。黃島一處養殖場出現魚蝦蟹死亡，官方不認為是油污所致。

而最早受影響的是候鳥。事故發生后第4天，在黃島區海河路一處漂浮著原油的候鳥落腳地，民間志愿者們與當地林業部門救助沾染油污的鳥兒，插彩旗以驅趕后來者。膠州灣是山東半島面積最大的河口海灣型濕地，水鳥遷徙的重要停歇地和越冬地。在護鳥志愿者張世平看來，爆炸讓候鳥的生死偶然出現在公眾視野，其實城市擴張不斷侵占濕地，才是它們更危險的處境。

被困油污

11月25日，張世平來到黃島區海河路一處廢棄的淺海養殖場，這里是候鳥在膠州灣的落腳點之一。

張世平是青島民間候鳥保護志愿者，與友人組建了青島野生動物救助協會，任副會長。他在青島生活20年有余，熟悉此處候鳥的習性。一天前，他看到黃島爆炸中大石頭灣海域被原油污染的消息，開始擔憂候鳥安全。

張世平抵達時，養殖場里停留著大量候鳥。由于緊鄰中石化大煉油工程，養殖場北側水域已有原油漂浮，并沾染在鳥的身上。羽毛沾染原油后，會因重量增加而無法飛翔，亦無法防水保溫，若原油進入體內會中毒，這些都是候鳥的死亡威脅。

青島野生動物救助協會成立近5年，未能獲得正式注冊，靠張世平和朋友湊錢勉力運營。協會并沒有專業救助工具和油污清洗劑，張世平們只能在岸邊打撈候鳥，用水和吸油紙幫它們清除油污。這天下午，共有7只候鳥獲救。

護鳥組織“讓候鳥飛”的李桃等人由北京趕赴青島參與救助，另有環保組織為暴露在原油附近的志愿者提供了防護服，愛鳥人士還自行購買了油污清洗劑寄往青島。

但第二天的情況并不容樂觀，候鳥持續飛來。張世平們在北側水域發現了11只沾染油污的候鳥，其中8只很快死亡。在西側水域，2只鵲鴨沾染油污，其中1只死亡。

由于缺乏船只，遠離岸邊的候鳥無法得到救助，志愿者們只能努力驅趕后來者遠離這個死亡之地。黃島區林業站人員沿水岸插了30面彩旗，吹哨子、扔石子驅鳥。對于相信人類減少干擾是最好護鳥方式的志愿者們來說，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幸而這起了作用，第三天，眾多候鳥開始向西側和南側水域聚集。

持續4天的護鳥行動，志愿者共救助了11只鳥，它們被安置在青島野生動物中心繼續療養。疲憊過后，張世平鞏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一行動，從來沒有撲空的時候。”這不是用以自夸，而是他講述候鳥受難的開篇之語。

濕地萎縮

在張世平看來，漏油還僅是偶然事件，工業發展背后，青島濕地面積不斷減少，才是候鳥面臨的更大危險。

中國濱海濕地一直在退化，膠州灣濱海濕地亦不能避免。公開的研究數據顯示，1935年，膠州灣總面積為559平方公里，2008年，面積減少到348平方公里。隨著膠州灣總面積的減少，膠州灣濱海濕地的面積也在減少。按照海水漲落潮劃分，濱海濕地大體可分為潮上帶、潮間帶、潮下帶濕地，另外還有河流與河口濕地等。

青島大學地理系副教授張緒良根據遙感衛星數據進行了研究。在膠州灣自然濕地景觀中，1986年潮上帶濕地面積為1733公頃，2010年僅剩余357公頃。1986年，潮間帶灘涂濕地面積為9600公頃，2010年數字縮減至5897.27公頃。河流與河口濕地在1986年至2010年間有所增加，但因為河流徑流量和輸沙量的減少，張緒良認為，這可能是洪水導致，甚至存在數據提取誤差的可能性。

濱海濕地面積減少引發了植物、浮游動物、底棲動物的減少，這對亞太地區遷徙鳥類通道的安全構成了威脅。張緒良認為，在膠州灣濱海濕地停留、棲息的珍稀瀕危水禽種類、種群數量正逐年減少，其活動習慣也發生了改變。1985年膠州灣濱海濕地有鳥類206種，目前則僅有156種。鳥類中水禽有140種，其中21種被列為國際瀕危稀有水禽和國家重點保護水禽。

圍墾是濕地萎縮的重要原因。中國海洋大學海洋發展研究院退休教授劉洪濱研究認為，20世紀80年代以來，圍建養殖池、開發港口、建設公路和臨港工程等幾次掀起填海高潮。近年來，膠州灣沿岸的圍海造地項目和海洋工程數量增加很快。據不完全統計，2002年以來，膠州灣內有20多個用海項目，填海面積約20平方公里。

中國海洋大學教授李京梅對1988年至1997年膠州灣濕地圍墾的生態損害進行過評估。參照不同類型海洋生態系統的平均公益價值標準，這10年間，圍墾導致了膠州灣濕地面積減少22平方公里，膠州灣濕地的生物資源損害程度為84%，水質凈化能力下降程度為25%，生境服務損害折合資金，成本約為每年4264萬元。

“我們更想研究近期的情況，但數據并不完整。”李京梅稱，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做貨幣化評估，能讓生態環境的價值以貨幣形式直觀表現出來，即便需要對濕地進行開發，政府也可以此為指標向責任方要求生態補償，這將有助于更加理性的開發。

“生態損害也是開發成本。”李京梅稱，我國需要建立生態補償的制度。但目前對于濕地的開發不僅沒有強制性修復的要求，連生態破壞的成本評估也沒有進行。

保護的成效

青島官方并非沒有注意到城市發展帶來的濕地生態破壞。2007年，青島市提出“環灣保護，擁灣發展”的戰略。知情人透露，這一戰略最初只有擁灣發展，后來考慮到生態環境，將環灣保護放在了前面。

盡管提出保護，但這一戰略還是可能帶來灣區人口膨脹、城市擴張導致的膠州灣濕地面積減少以及相關環境問題。

2011年，復旦大學和中國海洋大學一份針對膠州灣附近居民的研究顯示，受訪的大部分人不了解“環灣保護，擁灣發展”，他們普遍認為膠州灣環境不是很好，近3年來，水質在繼續變差，相當一部分人看到膠州灣附近有污水排入。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認為，這一城市戰略中的規劃有指導意義，但落實不到位。

2011年，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發展規劃獲批。借此，青島提出“全域統籌、三城聯動、軸帶展開、生態間隔、組團發展”的新一輪發展戰略。

青島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副院長宋軍認為，組團發展就是要嚴格在區域內發展，不能采用做大餅的蔓延式發展。在這一發展戰略下，規劃對濕地、林地、圍填海等都劃定了界限，這是生態間隔的內容之一。

張世平多年來在膠州灣不斷奔波。12月5日，候鳥留在車里的味道還沒散去，他又開始了環繞膠州灣的探訪。沿著環灣大道北行，在膠州灣東岸分布著大量的工廠。在環灣大道西側，則有大量的填海造地。在李滄區的規劃中，這一片屬于交通商務區，未來由濱海觀光、制造業、物流業等組成。這里的濕地景觀已經發生了變化，張世平說，“水鳥不會再來了。”穿過李滄區，沿著海邊的道路行駛，張世平在白沙河和洋河的入海口處稍作停留，這里百十來只水鳥正在捕食棲息。在新的“生態間隔”規劃中，這是白沙河生態間隔區。這里屬城陽區，一個居住小區以及其他工程正在動工，大型工程車往來，白沙河北側的水道被翻開，未來或許成為景觀通道。張世平擔心此處適合水鳥生活的區域在減少，宋軍則表示，規劃中的綠帶還得等待土地的騰挪，將是個慢慢恢復的過程。

新修建的公路通向紅島，高新區的北部園區位于此，正在大興土木。河套街道則是出口加工區，張世平用相機記錄了一間工廠外被污染成黑色的水道延伸向海灣。這里大體在紅島西側河生態間隔區。

在紅島及其西側的沿海地區，張世平只在觀濤村一處海面上找到了十數只水鳥，他罵了句臟話，“找得我好辛苦，你們躲到這來了。”這片海域邊停著幾艘漁船，打魚人的住所，并不能成為水鳥的久留之地。

越過大沽河河口附近的膠州灣（膠州段）濕地—青島市兩塊濕地保護區之一，大抵進入黃島區。

黃島的工業開發，在這次爆炸中備受矚目。黃島經開區于1984年獲批，進入21世紀后，更是迅速發展。中石化青島大煉油工程、韓資背景的麗東化工廠等先后建設投產，黃島區著力打造國際物流貿易服務片區和重石化工業片區，許多化工項目與居民居住區比肩而建。

宋軍透露，《青島市城市總體規劃2011-2020》已經上報。這份新的城市總規更加明確地劃定了城市發展邊界，不盲目追求擴展。規劃院曾對候鳥遷徙的核心區、歇腳石、廊道等做過研究，這些研究成果也被應用于總規，明確了具體生態管制的要求。

張世平則更看重落實，相信自己的雙腳和眼睛。“民間機構每年做了這么多，還是沒有作用。有什么意義？不如不干。”說這些的時候，他正聯系買進一些帳篷，打算進林子守幾天，山里拉網捕林鳥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