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瓷中的精品—堯頭陶瓷

陶瓷既是民間的一種生活必需品，也是古代勞動人民創造的科學與藝術結晶，它有“官窯瓷”和“民窯瓷”之分，當人們把玩、欣賞、沉醉于官窯瓷器的雍容華麗、巧奪天工時，也不應忘記浩瀚如海的民窯瓷器。雖然民窯陶瓷在制造技術上大多不如官窯精致，但其自身所具有的樸素情趣和接近自然的藝術韻味，卻一直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從遠古時期的泥質陶、夾砂陶、彩陶到原始青瓷的出現，從唐三彩到宋元明清各種陶瓷彩繪，可以看出民間陶瓷生生不息的發展脈搏，以及建立在實用基礎之上的粗獷、淳樸的審美特點。尤為值得一提的是，作為耀州窯系重要組成部分的澄城堯頭窯，燒制出的粗瓷在眾多的民窯瓷器中始終閃耀著別具一格的瑰麗光彩。

澄城堯頭窯粗瓷歷史發展脈絡

“收秋不收秋，等到五月二十六，二十六日滴一點，快到堯頭買大碗，買來大碗喋（吃）米飯。”這段古老的民謠至今在澄城當地世代相傳，反映了昔時人們對豐收的期盼，也印證了堯頭陶瓷在人們生活中的地位。

堯頭古鎮位于澄城縣的西南，與白水、蒲城兩縣鄰接。據《澄城地名志》記載，堯頭鎮古稱“窯頭鎮”，因瓷器窯較多而得名，又由于古圣人“堯”與“窯”的發音相同，久而久之，圣人之“堯”這個優雅的字符慢慢地取代了瓷窯的“窯”。堯頭粗瓷是陜西渭北歷史上著名的民間瓷窯，有著1300年的燒造歷史，其窯址也是歷代民間陶瓷文化留存的重要遺跡。澄城地區煤炭資源豐富，又有坩土礦分布于溝澗的石崖中，夾生白、紫兩色的原料，便于燒制陶瓷、砂器。當地農民利用農閑，夏秋制坯彩繪，入冬燒窯銷售，代代相傳。據明朝縣志記載，澄城“瓷砂始于唐”，這是堯頭窯最早的文字記載。在元明以后，北方青瓷日趨消亡，而澄城窯還能燒制青瓷，這種現象在北方瓷窯中極為罕見，為確定澄城窯的歷史地位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民國三十年《陜行匯刊#8226;澄城縣地方經濟調查報告#8226;陶業》載：“有窯戶數十家燒制缸盆等日用器皿，茲在贛瓷無法前來之際，其產銷量頗極一時之盛。”民間傳說，堯頭窯鼎盛時期有窯百余處，年產陶瓷220多萬件，不僅占據了渭北各縣市場，而且遠銷山西、甘肅、內蒙古、陜北等地。時至今日，在堯頭舊窯址中還可看到刻有“道光年”（1821—1850）和“咸豐元年”（1851）字號的窯洞，足以見證堯頭窯在近代北方制瓷業中的重要地位和它的考古學與民俗學價值。

堯頭瓷工藝及其造型特點

堯頭陶瓷以當地出產的坩土為原料，要經過漿泥、制坯、施釉、煅燒四道工序。首先是漿泥。即先取坩土礦石粉碎，投入水池浸泡數日，再攪拌成漿，分池沉淀。沉淀出的粗泥制成甕、盆等大件瓷器，細泥做成碗、碟、罐、酒具等精細瓷器。接下來是制坯。制坯工具主要有石質轉輪和手工刮板、刮刀。如果是制甕、盆大件瓷器，就使用兩盤輪子，兩人操作，一人撥動動力輪旋轉，另一人在轉輪上撥泥制坯，經三次成形。而小件瓷器，就只需一盤輪子、一人連撥帶制坯，一次成形。再下來是施釉。堯頭陶瓷釉料傳統上只有黑、白、青三色。至清末民初，從國外引進藍色釉料，燒制藍花碗碟，釉料采用石藍、土堿、石堿、硼砂和坩土配制而成。坯子修整干透后，大件套小件放入籠套，以炭火煅燒。經過精確細致的火候把握，才能最終燒出精美的陶瓷制品。

澄城堯頭陶瓷以它特有的黑瓷、黑釉剔花瓷、青花瓷和鐵銹花瓷而聞名一方，現今仍保持著手工制作的原始風貌，分別有碗窯、黑窯、甕窯、砂窯四個傳統窯系。產品以碗、碟、盞、盆、罐、盤、酒壇等器皿和各種精巧的玩具為主。在器型特征上，具有仰韶文化的韻味（當地曾發現多處仰韶文化遺址），既堅固耐用又美觀大方，既方便實用又適宜觀賞，在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便利的同時，又賦予了其審美趣味。堯頭瓷的造型粗獷、古拙、渾樸，紋飾簡煉、凝重、天真，瓷胎厚重堅實，釉色純凈細密，繼承了我國原始彩陶、漢魏陶塑、唐代三彩的藝術傳統，具有粗中寓巧、樸而不俗的典型北方傳統民間文化風格，充滿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如小孩坐的“懶婆娘”，就極富原始彩陶韻味；而以各種形態的老鼠、獅子造型作紐手的老鼠罐、獅子罐，大罐小罐一套10多個，依次排列，黑光明亮，如同群獸表演，妙趣橫生。

堯頭瓷的筆法、色彩魅力

藝人視堯頭瓷“瓷胎猶如紙絹，釉料仿佛水墨”，由于大量繪制，手法熟練，貌似粗糙，實則達到隨意揮寫、落筆生輝的境界。加上入窯經火的高溫燒制，釉色變化奇特，產生的特殊效果頗似宣紙上文人的寫意筆墨，既有文人畫的飄逸風度，又具民間藝術的率真情趣，顯得氣韻生動、生機勃發。如魚紋盤中描繪的游魚，腹身肥滿，頭尾小，口中銜水藻，作弓尾跳躍狀，動感十足；黑瓷蓋盒多用老鼠或蹲獅造型作為蓋紐，趣味盎然，還有極富渭北民間特色的黑瓷燈，曾用作舊時下煤窯的礦燈，因造型很像初生的雛雞，渭北農村形象地稱其為“雞娃燈”。

澄城堯頭粗瓷的釉色多為白、青、黑三色，花色除白黃之外，還有藍色及棕紅色，如碗、碟或白釉蘭花和黃釉鐵銹花，單色手描，樸素大方，各種器物上裝飾的花卉、動物與當地的剪紙、面花造型同出一源。其中一種一黑到底的黑釉瓷最負勝名，它那莊重肅穆的氣派，使不少彩瓷相形見絀，被譽為“純正的土瓷、地道的黑珍珠”，而黑地刻劃花的表現手法，則充分體現出黃河流域原生態的民族風俗和美學價值觀。堯頭窯青花，色調柔和雅潤，紋飾取材廣泛，用筆灑脫舒展，構思簡明奇特，布局疏簡不拘，形態惟妙惟肖，被專家稱為“黃河之精，華夏之靈”。

堯頭瓷的裝飾手法

澄城堯頭窯瓷器的裝飾手法異常豐富，主要有黑釉刻花、黑釉劃花、白釉鐵銹花、白地青花、黃地鐵銹花、青釉刻花等。鐵銹花是堯頭窯宋元時期的產品，它是用含有氧化鐵的繪料，在施有白化妝土或黑、黃、綠釉的瓷坯上繪出的花及圖案，再施以透明釉，是堯頭窯具有代表性的裝飾之一。花型多為梅花、菊花、蝴蝶圖案等，具有中國寫意畫那種簡練豪放，揮灑自如的藝術特點。刻劃花是在施有白化妝土或黑釉的瓷坯上用竹筆雕刻出花紋后，露出瓷坯的底色，經1500度高溫燒制而成，形成了黑白、灰白對比強烈的裝飾效果，顯出獨特的藝術表現魅力，在同類瓷種中別具一格。青花瓷造型單純穩重，色調柔和雅潤，構思大膽奇特，絲毫不受官窯細貨的影響，如口徑盈尺的“福”字老碗，在行草的基礎上，又生出了許多變化，給人以豐衣足食、安祥幸福之感，反映出百姓希望生活美滿幸福的樸素情結。

堯頭瓷豐富的文化內涵

藝術品是文化的載體，堯頭瓷充分反映了當時當地的風俗文化。山水、人物、花卉、鳥獸、魚蟲，均是瓷繪描繪的內容，盆、罐、瓶、壺、碗、碟、盤都是瓷繪點綴的天地，而其中以魚紋裝飾的盤碟最為普遍。澄城堯頭的魚盤大都配有蓮花，魚的造型尖頭大肚，即取“魚戲蓮”和“蓮（連）年有魚（余）”之意。最為有名的是黑釉老鼠罐，半圓形的罐蓋上趴著各種形態的老鼠，非常生動。罐蓋喻天，罐底喻平地，以罐喻天圓地方的宇宙母體，喻老鼠為繁衍之神的子神，表示了人類的繁衍生息等等。由此可見，傳統的民間美術造型觀念在民間瓷繪藝術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

除此之外，堯頭陶瓷的燒造也有很多的民俗講究，如在燒窯點火前，要祭窯神，表達對制瓷燒窯的虔敬之心，然后鳴炮點窯，一般燃燒七八天，燒成之日的早晨，不能將黃小米稀飯之類的實物放在窯口，其目的是避免“黃”（方言：燒黃了，即沒有燒成功）。過去每到農歷正月二十，村民們便要給窯神上香叩拜，并請戲班大唱三天，以示熱鬧紅火。迄今堯頭民間仍然保留著一個古老習俗：在各家土窯中的面壁上制有七十厘米高的天地神位，里面擺放著瓷制（陶制）的香爐，用于祭祀天地。另外，人死亡后為了使死者得到世間的光明，在棺木前點然黑釉瓷碗的長明燈，在墓穴內放有裝滿飯菜、石榴等食品的黑釉瓷罐，以示令死者不會饑餓，會使后人日子大發，后繼有人。這些習俗從一個方面表現了當地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堯頭窯瓷器現狀

作為歷史上著名的民間瓷窯，澄城堯頭粗瓷曾經輝煌，但隨著現代制瓷工藝的沖擊和人們欣賞觀念的變化，曾經規模宏大的堯頭陶瓷已不勝往昔，曾經繁榮興旺的制瓷行業已成為亟待保護的對象。目前，澄城全縣所有的陶瓷藝人不足20人，而且年齡大都已六七十歲，精熟幾十道制瓷工藝的藝人更是鳳毛麟角。堯頭陶瓷的工藝流程中漿泥、制坯、施釉、煅燒全部四道工序，仍然保持著原生態的生產方式，僅存的小作坊只能視市場需求，斷斷續續生產一點點應時產品。這門古老的民間技藝迫切需要年輕一輩繼承和發揚。令人欣慰的是，當地政府和社會各界已經逐步認識到堯頭陶瓷的文化價值，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對其加以保護。我們相信，隨著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進一步深入，大眾對堯頭陶瓷的關注會不斷加強，蘊含著深厚民間美術意韻的千年窯火一定會重放異彩，煥發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