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暖暖的,略帶一些微涼。學校的外面是一片小山坡,上面長滿了蒲公英,一朵一朵的小黃花中間或長著一些白色的小毛球,借著微風的輕拂,那些小傘紛紛向遠處飄去,只剩下地上的小桿輕輕晃動。
山坡緊挨著學校,教學樓背面土坡邊上有一棵高高的歪脖子柳樹,長長的枝條在窗戶外面甩來甩去,每年秋天都會給一樓的地面鋪上一層金黃。柳樹的另一邊就是一片平緩的坡地,上面長滿了雜草,有酢漿草、牛筋草,但最多的還是白茅和蒲公英,因為蒲公英有黃色的小花和白色的小球醒目得很,所以乍一看上去,感覺還是蒲公英多些。
第一次遇見輝就在這個時節,也是蒲公英盛開的日子,多么好的年紀,充滿著相逢的喜悅和意外的悲喜。
記得出了教學樓,從側面上二十幾級樓梯來到操場,越過一個排水溝,往上爬幾十米就來到了那個小山坡,站在上面可以看見教室。那里很大,沒有課時,同學們總喜歡去那里聊天,看閑書,侃大山,揮霍青春。
山坡的另一邊是一片橘子林,葉子墨綠墨綠的,樹很低矮,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的,那里很少有人去,里面隱約會傳來狗叫聲。但是到了秋天就不一樣了,那樹上紅紅的橘子實在是個誘惑,所以靠近山坡這一邊的橘子樹總不見紅,總是光禿禿的。我喜歡藏在橘子林邊上,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那里有一塊光怪陸離的大石頭,平日里我總去那里,享受一個人的安閑,聽風吹過樹林的聲音。我害怕別人分享我的心事,也害怕別人知道我的秘密,一個人的世界,什么都可以去想,也什么都可以不去想,我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鹿,跌跌撞撞地陷進青春的泥沼里,無法自拔。
課余的多半時間,大多是那塊石頭陪我度過的。記憶中已經記不清,我在那里吹過多少個蒲公英,每次在心里默念一句:輝,我喜歡你……然后一口氣把蒲公英吹掉。蒲公英是個很有夢想的生靈,不管它生長在多貧瘠的土壤,它都會將自己的夢想做成一朵朵降落傘,等待清風來將這些小傘帶走。
這是一句告白,沒人聽見,沒人了解,我把每一句心事都告訴了蒲公英,然后看它們被風帶走,飄遠,直到消失。這是我無法觸摸的近似虛無縹緲的幸福,是我難以自控的無法傾訴的憂郁。風一樣的感情,漫無目的、四面八方地傾瀉而去。
輝后來和麗好了,傷心欲絕的我最后一次去了小山坡,地上開滿了蒲公英,我俯下身去,一朵一朵地吹,把所有的小傘都送上了天??粗祜w舞的白色精靈,我的心在抽搐,眼淚劃過了臉龐。那一個個的小傘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在多年之后,還能飛進我的夢里。
青春就像一條溪流,溶解在一灘水里。憂郁時,深不可測;興奮時,一瀉千里;溫柔時,柔情似水;害羞時,含情脈脈。而我,曾經被青春灌醉,醉倒在漫天小傘的繾綣時光里。
飛越鄉愁的云層
特別想吃媽媽做的韭菜盒子,記憶中那是媽媽做給我們的小點心,那是媽媽的拿手絕活,許久沒吃了。許久是多久?十年?還是二十年?
媽媽拿一些面粉在盆里和著,面不用發,和成形了,放在一邊。韭菜細細切好,把雞蛋打碎撒點鹽,鍋里淋點油,倒進雞蛋液,小心地翻炒,把雞蛋攪碎,五分熟時盛起,和韭菜一起和勻。揪下一小塊面,搟成薄薄的面皮,挖一大勺韭菜雞蛋餡放在中間,一合,捏成半圓形,把邊上緊緊地捏實。鍋燒熱,不放油,直接放進去炕熟,要不停地翻面,免得糊了。這時我會拿個碗站在旁邊,興奮地瞅著鍋里。韭菜盒子熟了,媽媽鏟起直接放在我的碗里,不忘再囑咐一句:慢點吃,小心燙??!
我小心地咬開一個口子,里面很燙,熱氣蒸騰的,吹了吹,大大地咬了一口,韭菜的汁水充盈了整個口腔,順著嘴角溢出來,雞蛋也被染得有點綠了。趕緊吃完,正好趕得上第二個。我是家里的老小,兩個姐姐大我許多,家里人格外疼我一些。媽媽做的韭菜盒子是我的最愛,我一口氣吃下六七個,還沒等開飯,肚皮就已經吃得溜圓。
時間過得很快,世界改變得很快,媽媽也老得很快,沒有心思再去做這種很費心思的東西了。就算真的做出來,吃到嘴,恐怕也不過爾爾。
老公拉著我到餐廳點了一份韭菜盒子,漂亮的橢圓形盤子里放著四個韭菜盒子。用油煎過兩面,有點焦黃,肚子鼓鼓的,邊上掐出了一個個褶子,整齊劃一,像一件工藝品。腦海里瞬間像時光機的開關一樣,你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幅幅畫面,冒出一個讓你無法抑制悲傷的詞:回家。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段特殊的記憶和滋味,永不磨滅。這些記憶的起點或者各有不同,終點卻都是同樣逝水流年的憂傷。
那些記憶里曾經有許多熟悉的小攤販,你知道哪家的早點最好吃,你知道哪家裁縫店手藝最好,你知道車胎爆了該去哪里修,你知道哪家店賣米賣油童叟無欺。在那條路的終點站著許多始終等著你的人,他們還是當年的樣子,不曾改變過。只是在這之外的世界,他們早已不復存在。有些消散在風中,有些卻已遠離這人世。
離開家已經十多年了,我早已經成了故鄉的陌生人,而異鄉卻成了孩子的故鄉。懂得了成長的煩惱,那不過是成年人悲傷的開始;懂得了鄉愁,那才是真正聽懂悲傷之歌的序曲。因為只有經歷過一些苦與痛,繼而經受住更多的離散,繼而懂得在心底默默說相忘于江湖,然后費盡心力筑造一個異鄉的家,遠離了故園的那個家,才有資格說摸到了鄉愁的衣袂。
兒時的故鄉是永遠無法再現的一塊韭菜盒子,一塊咸菜,一碗小米粥,吸引我們一生追隨,卻永無法到達??傆幸惶鞎靼?,原來當年果然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墒?,再也回不去了。我們都只能不斷前行,前行,走到一個親人再也無法幫你展笑顏的境遇里去。
那鄉愁,并不是簡簡單單的“回不去的舊時光”。那是一段段只有靠自己才能穿越的黑夜,那是一團團只有靠自己才能飛出的云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