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峰
一根柱子,就把武當升上了峰頂
它懷抱深淵,用去身體和靈魂端坐云端
握住閃電,遠空仿佛一聲鶴鳴
帝王們都以為自己就是那根柱子,高高在上
看著旁邊的峰巒,倚著浮云
俯下身像萬國來朝。還有遠處的烽煙
化成腳下纏繞的濃霧……刻在天上的經卷
最后都會散在血泊里
離開了泥土、地氣
一座峰仞,一個帝王,妄想讓世界止靜
沒有誰可以擎住江山。只有風景總在絕處逢生
只有天柱峰的云霧,像停不下來的信徒
一茬接著一茬,似在搜集滿天的寂靜
不齒于虛浮,更不屑于別處的豁口
只被一座峰巒挽留,只為一頁天空洶涌
攀巖尋幽,結茅為庵,都想修成正果
不怕最后只是一堆虛無
把經卷還給懸崖,還給懸崖上的石頭和樹葉
流云帶走了我的佳句和敗筆,也帶走了
沉淀在時間里的黑洞,沒有了海拔和重量
天空一樣空在那里
金 殿
把皇宮,把紫禁城一一卸下
裝船、托運,安放在一座山頂。離開人間
殿里的帝王,變成了山里的神仙。不用刀劍
只一把拂塵,就能拂去天下灰塵
寂靜堆在云朵上,金殿被太陽反光。銅柱金瓦
氣宇奢華;仙人瑞獸,伏于時光的秩序里
兩只仙鶴,收攏翅膀,似在等真人露相
現在我要回到現實?;氐接稳撕拖憧蜕磉?/p>
看他們扶著云梯上九連蹬;看他們躬身焚香化紙
看他們指指點點,用疑惑甄別一座山頂的宮殿
日頭落進香爐,一座山頂——被人虛構
轉身又被月光隱藏。遠去的背影
帶走了內心的火焰,留下一屋子的黑暗
帝王們習慣于,一只手殺戮,一只手為亡靈超度
一個兇手想用一個山頂來原諒自己的陰影
沉默是金。多少年了,真人仍然守口如瓶
——我的內心布滿金屬
真 武
真武——用一座山構筑。一個真相虛度
人間。從水邊出發,一座宮殿安置你的生辰
你攜了肉身與低緩的草堂
木魚敲落溪岸的黃昏,一掬曉露
洗去心靈的塵垢。太子坡的茅檐,沒有柵欄的風
殘損的竹簡,漏掉了典籍的刻痕和句點
一句真言,反復墜落,將光陰一層層疊加
倦怠、停滯、失語。沒有覺悟的時間讓人灰心
在磨針井,那抹深奧的紫氣
那根鐵杵上的光芒閃爍——失蹤的經文尋找到了
返回的地址。黑虎與烏鴉布道,重重關隘
總是遁形于溝壑。風止帆破道遠。虛構的指骨
讓人信以為真。每一個腳印都用一個巖凹
或者一個榫卯命名;那些波折和傳說的細節
被沿途的宮殿廟宇一一裝訂、刪除
譬如紫宵,譬如玉虛,譬如遇真,譬如復真
一個人在悟道,在交出初心。直到耗盡——沖虛
飛升。這些與死有關的描述
這些絕望的詞,被人到處命名
撇下肉身,直到成為——玉虛師相、玄天上帝
直到一個人,把一座山洗凈掏空
從人間出發,再回到人間,途中丟失掉的部分
——那些留在紙上的光陰,被一個真相
反復虛構、涂改
太 極
兩條魚相遇。在黑白中相形、貫通
在一個圓圈里反復推諉
隱匿的弧線,沒有彎鉤和陷阱。深藏的玄機
在一個個懷抱里,左右逢源
天空游在水里,我們都沒看見
先人許下了一個形狀,那不是容器——
草木的根,身體的行蹤,一個莫須有的偶遇
讓生命在此交匯、繁衍
我只看見。一個個蒙難的手勢
悄無聲息的,一次次埋葬又一次次逃脫
像每一個早晨和黃昏,離開懸崖
讓“生命成為肉體的園丁”。把天空抱成
懷中的一朵祥云
再彎曲成風的形狀。再輕輕,把我們推出
這個塵世——兩手空空
水中的蓮花交出夜色和睡眠
開在了云朵里……手中的經卷,一頁頁散開
沒有誰可以看清——那些默誦的面孔
那些失意的刀鋒,是否帶著月光的含義
潮水卷走了時光
岸上是否留下石頭和金屬的重音
先人留下了一座空城——沒有牙齒
沒有停止和開始
劍 氣
執劍的人走了,天空還在那里
落在道袍里的峰巒,被夜色反復磨礪
一座山,陷進一場積雪
天空用一個影子縫上;我知道,一根鴉羽
無法帶走全部的黑暗,你的長發
從鏡子里鋪開,生命被一陣風扶起
埋葬在石頭里的水和金屬,它的軟弱和鋒利
它的氣度,都隱藏得很深。你用身體
把它交給我們,像一團氣流
從一陡懸崖消失,又從另一個峰頂升起
偏鋒上的光芒,沒有聲息
擦去淚水和血腥。只有黑暗記下了你的齒痕
時間,從你的鋒刃留下了一個
難以愈合的傷口。我用太極的招式尋找、拆解
——手指間的深淵,這些難以把握的光陰
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分分秒秒
都在被一座山挽留、收集
離開江湖,一把空鞘仍然,有純正的黑和潮濕
有足夠海拔的寒冷與火焰
它隱忍的鋒芒,似在等待凌霄驚鴻
這些,纏在山間樹梢和手指上的氣流,接近
散開,墜落。反反復復,像英雄落魄塵世
被一棵草憐惜。生命戚戚
時間,在早晨的一團霧靄里衰老
穿上青衣,你的那顆孤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