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株白蘭

一

養花還真能凈化室內空氣。小玉對我說。

小玉接著對我說：網上查來的，對我的身體還真有好處。

小玉的眼神里閃耀著一種光焰，叫我心里如灌進了蜜一樣的光芒。當她說，花中她最喜歡蘭花，我馬上對她說，好，我這就給你去買蘭花，買最好的蘭花。

說著，我就從家里走出來。我的眼里有溶液直往外冒，我怕它冒出來，讓小玉看見了。小玉敏感，敏感放在女人的頭上叫聰明，她一聰明，我們就會前功盡棄。因為誘導她養花，是我和醫生對她設下的一個圈套。

一路上，我的耳邊都響著醫生那句哲理性很強的話——死是生的克星，生同樣是死的克星，只要她的心里生的成分比死多，就會有奇跡出現。在他給我講這句名言時，給我講了老王的故事，老王也是他的病人，肺癌，三片肺經他的手切去了兩片，醫理判他最多可活三年，因他的兒子去世，兒媳另嫁，留給他撫養的孫子才7歲，他放不下他的孫子，就頑強地活，如今，活過去十年了。

花市里，一群人圍著什么。圍著看一株白顏色的蘭花。這有什么圍觀的，在我的家鄉這種花草時常都能看到，它夾雜在普通的蘭花中，普通的蘭花是綠的它是白的，我們就戲稱它為白頭翁。800元！這株變種的蘭花值800元？！我正想對賣花人說，你也真敢要！有個占據了上風的想法，馬上把我的話兌了回去，你不是要給小玉買最好的蘭花嗎？貴是好的標志，貴雖然驚人，和驚合成一詞的可是還有驚喜，能讓她驚喜也是件不壞的事……想著我的手就伸進了口袋，掏出錢毫不猶豫地數給賣花人8張百元鈔，抱起花就走。

800元買一棵蘭花！你也真大款！小玉埋怨我。她的埋怨在我的想象之中。我和她走到一起后，沒少被她埋怨。她是個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女人，我哪怕是浪費一分錢都要被她說成大手大腳。我今天在她的面前冒天下之大不韙，我當然有準備。我說，小玉，我是個男人，你給我點尊嚴好不好，我既然當你的面說過給你買最好的蘭花，最好當然就是最貴了……

這是小玉的弱點，這個弱點對小玉來說叫善良。她果然不說了。我的心里卻得意地說開了：她一定在心里認為這是我對她的重視，一定會重視我的重視，重視了就會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給她買的花里，把花侍弄好，花是生的象征，心里裝著花也就是裝著生，裝得多了，也許會變成醫生手里的第二個老王……果然的，她很快地就對白頭翁視若珍寶起來，我的第一步目的達到了。

上網，是她每天喜歡做的功課。以前上網她所做的功課多半是網購、養身之類的。現在，她幾乎是完全轉到了對花的研究上。重點又是蘭花。一天我下班回來，她吊住我的脖子說，我冤枉你了，你送給我的這盆蘭花使我一下子變成大款了，網上標價10萬元的那盆和我們家的這盆無二樣……說著把我拉到電腦前，找出來給我看。

見她高興，我更高興，裝得有點大驚小怪地說：我老婆不就成為大款了！款婆同志，是不是該慰勞咱這跑腿的一頓糖醋排骨了？做糖醋排骨，是她的拿手好戲，但得花功夫。我點這道菜是想在她花功夫的時候，再給她的驚喜上錦上添點花。我又遛到花市，買回來幾株普通蘭花還有盆和土。我不買成盆的分開買，還是著眼于那個誘字，誘她往我和醫生設的圈套陷，她陷得越深，深了，注意力轉移得才徹底，醫生說的那種奇跡，也許就真的出現了。

二

戀愛中的女人傻，戀愛后的女人迷上了某種東西更傻。

我買花回來時，小玉正把一盤香噴噴的糖醋排骨端到桌子上。她看一眼我手中提的拿的，哇一聲后，說我是魔術師。過去她把做好的菜端上桌后，是去拿高腳杯，倒紅酒，然后和我碰杯，品嘗美味，喜滋滋地聽我對她手藝的贊美。今天她放下菜后對我說，餓了你先吃。她迫不急待地跑進了電腦房。

出來后，對我為她買的花及花盆和土評頭論足，笑話我拍馬屁也拍不到點子上，說我買的花盆雖然精致，但蘭花偏偏不買這種花盆的賬，蘭花是種貴而不嬌的花卉，只認一般的土盆。土也是一樣，我買回的進口土雖講究，但蘭花就如山野高人一樣，粗茶淡飯慣了，山里的腐質土就可以……面對她的教授，我不光虛心說是，還笑著點頭。我的笑是發自內心的，讀者諸君一想就會明白。

第二天下班回來，滿屋子彌漫的，全是花土味，肥料味，飯桌上擺的，也是侍弄花的各種精巧的工具——鏟子、鉗子、捏子，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我放下包，進廚房。這個時候，小玉都是忙在廚房的。廚房里沒人，飯也沒做。我正在想，她不在家去了哪？臥室的晾臺上傳來了聲響。晾臺上花、盆、土擺了一地，見了我，問我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早？我說，按時下班。她啊一聲站起來說，一忙就把時間忘記了，對不起，今天的飯只有委屈你做了，我給白大款的土還沒換完。白大款是她給白頭翁新起的名。

她往起一站，我感覺有股氣體朝我迎面襲來，那是她體內的熱量蒸發出的女人身上特有的氣體。她的額頭上遍布著一層細密的晶體，臉色紅潤。這種帶健康美的紅潤，已在她的臉上久違了，我禁不住捧住她的臉，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說，今天輪到我給你做一頓紅燒肉了。我做的紅燒肉好，這個好字是她說的。她接過我的話說，你這一說，我肚里的饞蟲直叫，你可要多做點喲，別讓我不夠吃……

做著飯，我的心里有史以來的暢快，小玉不光臉上呈現出了健康人的有紅有白，胃口也大開，還有什么能比這些對于小玉來說更重要的呢？這一想，我就很自然地想起小玉的主治醫生——那個臉上總是掛著憂郁神情的老頭子。正是他私下里對我說讓小玉出院，找一樣能讓她感興趣的來讓她忘掉自己的病。這之前小玉住院的三個月，已花掉了三十萬，我們的全部積蓄。問題是錢花了，病仍然是病。這出院才幾天，小玉的病就有了柳暗花明。

我懷著喜悅和感激的心情走進醫生家，說了小玉的狀況，他笑逐顏開，是那種很有成就感的笑。他笑著問我說，你知道你進門前我正在想什么嗎？我被他問得摸不著頭腦。他說，你進門前我正在進行著艱難決擇——是繼續留在醫院，還是辭掉公職去開一家心理診所？你的到來讓我終于下定了決心。我推波助瀾說，這個決定好，我們小老百姓可以花小錢治大病了，這雖然談不到造福全人類，起碼是造福了中國的窮苦老百姓。

三

一個月后，我們這座城市的首家心理診所掛牌了。我受老頭子之邀參加他的揭牌儀式。回來的路上，我接到小玉的電話，她叫我趕快回家。她的口氣讓我大驚失色，我問，發生了什么事？她一嘆，哀哀地說，你回來后就知道了。回到家，我見她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問她究竟怎么回事，連問兩遍，問出了她的眼淚，她流著淚說，白大款可能要死了。我這才發現白頭翁正被她拿在手里，根部一點也沒有了。我正想說點啥，她冒出來一句話：這是不是一種不祥征兆，是不是我也要死了？

我努力地鎮靜自己，說，你胡說個什么！并從她手里拿過花，看了看說，雖然是根沒有了，但它的葉子還油光錚亮，說不定想想辦法還可以讓它長出根來，花市的老板們應該會有辦法，我去找他們問問。我找到有蘭花賣的花店，向他們討教。得到的結論是，爛根是水澆勤了。還有種說法是，花是有魂的，跟養花人的精氣神相通……這種說法雖很含蓄，還是讓我很有些不安。花老板大概是見我臉色不好，又說，蘭花家養本來就是一年花，二年草，三年四年就養沒了。

水澆多了根爛了的結論小玉會認為是一種責備，第二種說法那是斷然不能對她說的，第三種說法好，那是安慰小玉的理論根據。想了想，又想出了完善這個理論根據的辦法。這個辦法是我盡快回一趟老家，從老家的山上給她找幾棵白頭翁回來。總算穩住了她的心神，她聽說我的家鄉有這種白顏色的蘭花，并且在那里根本不算奇花異草，臉上又有了笑，笑著吊住我的脖子說，你可得多給我挖幾棵回來。吊住我的脖子，是她在這種時候高興得到了極致的一種耍嬌形式。

我也就趁機對她的情緒進行調整和穩固，帶幾分調侃味地說，要那么多干嘛，還真想當大款？她嗯一聲，用指甲按按我的額頭說，那可是說不準，到時候我也把我的花拍成照片發到網上去，一棵花十萬，十棵就是一百萬……我摟緊她，于她的耳邊說，到時候就是我傍你這個款婆了。她臉現桃色，說，到時候款婆我就休了你，去找個小白臉。

隨后的日子里，小玉天天問我什么時候回家鄉？天天催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回老家了？正好這時心理醫生來電話詢問小玉的病情，我把小玉的狀況告訴他，正想問他點什么，電話那頭他說，好事，好事多磨是一個成語，成語這東西是老祖宗和智慧集成的，你還是慢些去找花的好，也就是說，她越想要的東西，你越晚一點給她對她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

四

我終于回了趟家鄉。我不回也得回了，小玉為此已經很不耐煩地和我嘰歪幾次了。最后一次，她直接問我是不是騙她？她這一問讓我又多了個心眼，擔心回家萬一找不到這種蘭花怎么辦？所以我是在出差的途中不聲不響地回家的。爹娘給我殺雞煮飯，我就上山了。我選擇五月天回家，是以往的這個時候，空氣里滿是蘭花的幽香。我正奇怪香味哪里去了，牛叔拿著一株弱小的普通蘭花迎面朝我走來。

牛叔是我本家的叔叔，我小時候他當我是他的兒子樣疼我，小玉住院時除了我的父母，親戚里只有他到醫院看過小玉。見了我，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玉好了，也跟你一起回來了？他一問，我的眼淚就出來了。他說，咋啦？眼圈也紅起來。他誤會了，我馬上給他解釋，說到花的事，牛叔臉現難色說，兒子，你給小玉開空頭支票了。他抖抖手中的花草又說，叔進山半天，也就找到了這么小一棵普通的，白顏色的那種都知道值錢，早就絕跡了……

我茫然，而且不知所措。我真的騙小玉了！雖然我一點沒有騙她的意思，事實卻是騙他了。她覺得我是騙了她，會是什么結果？牛叔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旁安慰我說，活人沒有被尿憋死的，叔來想辦法。我眼前一亮，說，叔有辦法？牛叔說，鷹嘴巖，叔明天去一趟鷹嘴巖，叔年輕時去過那里，在那里見到過那種花。我說，那可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牛叔說，正因為很多人都到不了那里才有希望。我說，我陪你去。牛叔說，你吃不了那苦。我說，為了小玉，苦不是什么大事。牛叔在我的肩頭拍拍說，好，男子漢就該這樣！

雞剛叫二遍，我與牛叔就在約定的地點會合了。牛叔的肩上斜背著一捆繩子，手里拿著挖藥材的鎬頭，還有手電筒。我們在手電光的幫助下走了很長一段路天才亮。中午12點，我們到達鷹嘴巖。時值五月，許多地方還白雪皚皚，我正在心里說，這樣的地方能有蘭花？一陣暖風吹來，帶來了蘭花的香氣。循著花香找到一處懸崖下，懸崖的中間有條綠色帶，花的香味就是從那里飄來的。

可是我們怎么也上不到那里。要到達那里，得從陰面上到山頂，從山頂順著繩子往下，山的陰面都是雪，攀爬是件十分危險的事。牛叔說為了他的侄媳婦他要試一試，我不讓他試，極力阻止他試。我拿出手機對著那里拍下了幾張照，說，我帶回去給小玉看，告訴她牛叔已幫她找到了她要的花……牛叔說這樣也行，等8月份雪化了叔再來，叔那年到上頭挖麥冬就是8月份。我說叔，我代小玉先謝你了。說著，我的眼里又一次有了淚。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的臉上都有凝重。我雖然是有了蘭花的照片，但那終歸不是蘭花，這個辦法能不能被小玉接受？牛叔總是最懂我，幫我寬心說，兒子你放心，說不定要不了8月份，叔就把蘭花送到了你家。說著，他深深地一嘆說，以前這個時候滿山都是蘭花的香味，看來以后要聞到這種花的香，只能從古詩詞里找了，城里人明知道把蘭花弄進城就是個歿，卻偏偏還好這口，你是寫文章的，寫篇文章在報上登登……他又自廢自話，不寫也罷，不登也罷，叔這兩年為了幾個錢，也沒少干斷子絕孫的事……

五

陽光特別怪。陽光本來與生氣是連襟。大概是因為快落山了，像人走進了暮年，耀眼的金色變成了無光的橙色，還給人有幾分凄涼感。

快到家了，我想，還是給小玉打個電話吧。我是不想給她打電話的。我們出差回家前彼此從來不給對方打電話。我們都覺得出差回家前的電話太俗，都認為那樣的電話甚至會減少小別勝新婚時的激情。可是最近一次出差回家，小玉突然冒出了一句，回來也不提前來個電話。這也許是一個病人的感受，病是可以改變人的許多的。

電話不通！電話怎么會不通呢？一連打了好多次還是不通。我著急了，下車后一路小跑地來到出租車站，從出租車里出來后，又一路小跑地回到我和小玉共有的家。還好，并沒有發生我一路想象的那種種駭人聽聞。小玉一身白地坐在客廳里，連頭上也裹著塊白毛巾，家里門窗緊閉，窗簾也擋得嚴嚴實實的，我連喊了兩聲小玉，她也沒有回答我，只是回過頭來把手壓在嘴上對我噓了下。

我說，你這是干啥？她說，做法事，為白大款做法事。你也真是的！我一身怨氣，想埋怨她幾句，想想她畢竟是個病人，病人的行為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標準去衡量的，埋怨換成關心說，你應該把電話打開，打不通你的電話，你知道我是多么地著急。她說，我要給白大款做法事，當然是要關破曉電話，免除紛擾，出差回家不打電話也是我們以前說好的。以前？她又回到了以前，總算給了我少許安慰。她接著說，一切等她把法事做完了再說。

我只好先進廚房，客廳里有了拉窗簾的聲響我才出來，她披麻戴孝的滑稽樣叫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說，胡鬧完啦？她回敬我說，胡說個啥，花是有魂的，花與養花人的精氣神是同呼吸共命運的，我讓它觸了霉頭，當然要為它祈禱。我無言，我不在家的這幾天，她無疑去過花市了，這些話也無疑是出自那個做蘭花生意的老板之口。

對于她的丈夫我，只要是對她不利的話，都不能被我所容。我岔開話題說，看我給你帶回了什么？邊掏手機邊說，這次出差順便回了趟家鄉，牛叔幫你找到了白大款，還不止一棵，由于它生長在懸崖上，懸崖上雪大上不去，我就用手機拍下了，牛叔說，只等雪一化，他就去挖了給你送到家里來……她打斷我的話說，你趕緊給牛叔去話，叫他千萬別那么做，我已經造了一回孽了，那是無意的，再造，就是有意了。有蘭花的地方才是蘭花該呆的地方，蘭花不喜歡城里，把蘭花弄進城，是對這種生命的傷害，一年花，二年草，三年四年就沒了。

六

小玉每天都要為她的白大款做法事，而且都是那副披麻戴孝的裝束。漸漸地，她的行為使我不安起來，我不得不再次找到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樣也不錯，終點站和我們誘導她養花是一處，她現在的狀態和那些佛教徒，基督教徒，伊斯蘭教徒用教意為人治病是一個理，只要是對她的病有好處，你不妨支持她。

醫生這么說，我無言。醫生在病人的眼里是高人，在病人家屬的眼里更是高人。病人的家屬為了病人都是百分之百地聽醫生的。我對醫生說，你讓我茅塞頓開，我怎么就沒有聯想到宗教的教義……我還想說我就給她找過很多有關佛教的書讓她看，醫生用很深奧的一笑打斷我的話，那笑仿佛在說，如果你能想到，你不也成心理醫生了。

我用實際行動開始支持小玉，在家里出現那種肅穆氛圍的時候，我也介入進去，有時候悄悄地在衛生間點燃一炷香，有一次我還在書房里試探性地放開了大悲咒的音樂，把音量控制到那種讓她聽起來若有若無的地步。她把她認為的那種法事做完后來到我的身邊說，你放的什么音樂，讓人聽起來那么凈化。我像得到了表揚的孩子一樣在她的面前天真地笑著說，佛樂，帶人進一種叫做梵境的佛教音樂，這音樂就是用來凈化人的心靈的……

不等我說完，小玉依到我懷里淚流滿面地說，我一定是前世積了德，這世才遇到了你，如果有來世的話，我一定還做你的妻子，你這樣待我，我就是現在死去，也一定是含笑酒泉。我抹去她的淚說，什么死去活來，你沒有聽人說死去就是活來，你知道我這幾天晚上都做什么夢，夢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天使來到了我們家，告訴我白大款就是她派來的，說我們家的小玉就是吸納了它的精氣……夢醒后我想，這事還真有點蹊蹺，很少見的那種花，那天怎么能偏偏讓我碰上……

小玉明顯地讓我這個夢懾住了，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一顫，隨后仰起頭有那么幾分梨花帶雨般地望著我說，真的？我說，當然是真的，我還沒有說完呢！我賣個關子，說，隨后我就去了一趟慈恩寺找僧人釋夢，他們告訴我，觀音菩薩就穿白衣服，你妻子一定是得到了觀音菩薩的護佑……小玉兩眼呆滯，我趁機說，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也該常到廟里去燒燒香，向觀音菩薩謝恩？

小玉歡欣地說，我們現在就去！說著她就開始忙碌，凈身更衣。她歡欣，我更欣喜，在她挽著我的胳臂走在通往慈恩寺的路上時，我為我這個故事的編造，心里真有點造了七級浮屠的成就感。頭一次到廟里，她像所有的香客一樣，燒香磕頭長跪不起，感恩菩薩給她派來了白大款。第二次她許完愿后讓我猜她許的什么愿。我猜了，問她猜對沒？她說不告訴我。第三次她許完愿又問我，我猜了問她，她還是不告訴我。直到夜里她小鳥依人般讓我摟著時才告訴我：我許的愿是給你生個小寶寶。

七

兩個月后的一天，從廟里燒完香回來，小玉突然暈倒了。

和我們走在一道的有香客和游客，有位香客是找觀音菩薩為她的兒子求子的，有位游客卻不信這一套，叫她還是趁早把她的兒子媳婦弄到醫院做檢查，不要讓迷信誤了事，并給她講了那個上帝不是萬能的故事。那是個中世紀流傳于歐洲的故事，那些上帝的使者們到處說上帝是萬能的，有人問，上帝能創造一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嗎？

游客講完這個故事，香客不說話了。就在香客沉思著時，小玉暈倒了。

小玉又一次住進了醫院，也是她最后一次住在醫院，彌留之際，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放，淚流不止，十分吃力，斷斷續續地說，這一天，終于，來到了，這一天，早該，來到的，你，醫生，我，都盡到，努力了，但，上帝，也不是，全能的……她說得十分疲憊，眼一閉，流出來兩串晶瑩的淚珠。

牛叔和我的父母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的，牛叔的頭上纏著紗布，手里捧著的蘭花比他頭上的紗布還白，他對著流淚的小玉喊，侄兒媳婦，看叔給你弄來了什么？小玉沒應，他又喊，喊不醒，他撲通一下跪在了病床下，嚎啕大哭，哭著打自己的臉，罵自己混賬，怕死鬼，說他那時要是吃點苦把花弄到了手，小玉就不會這么早地離開人世，小玉要的花也不會被人采走……

我的父母也哭，他們愛他們的兒媳婦勝過愛兒子。我勸父母，拉牛叔起來。牛叔不起來，我對他說，父輩是不能給兒輩下跪的，你也給小玉弄來了她要的花……我話沒說完，牛叔的哭更加厲害，罵自己不是人，沒本事，還想出下三爛的辦法騙小玉……我的母親說，叔你別這么說，你也是一片好心，想沖沖玉兒的病，我多看花一眼，看出了蹊蹺，是一株普通的蘭花，葉片上涂的是白廣告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