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 萬通控股董事長。他是企業領袖,卻常常被冠以“思想家”之名。他造房子,也寫書,有《野蠻生長》這樣的宏大敘述,也有“馮段子“經典語錄流傳于世。
我不贊成商人去做商人以外的事情。作為一名企業家,核心本分是把企業經營好,這樣對社會進步、環境改善都是非常積極的,遠比公知似的標簽化語言更有實際作用。
這相當于男人會關心女人的事,但你還得進男廁所、穿男人衣服,你不能說你關心女人的事就把衣服換了進女澡堂,這是流氓行為,會被抓起來。我信守“有本分、守期待”,關心下女人生活的改進,但我還是穿男人的衣服、說男人話、進男廁所、進男澡堂。
我認為企業家就應該這樣。再關心別人,你還是企業家,還是把角色扮演好,這是第一位的。不扮演好第一角色,其他的角色一定是錯亂的。當然,你徹底一刀兩斷也可以,比如像金星,一旦凈根了,人家就可以把你當女人看了,女人也就認同你了。但如果你不徹底,那就成妖孽了,無論男人女人都不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是愛你呢,還是躲你呢?
所以,凈根了你可以到大學當老師,也可以變成公知,但如果你沒有凈根,你就在企業家堆里,我不主張企業家扮演公知的角色。第一,人家公知是專業,不是律師就是社會學家或經濟學家,企業家偶爾說點什么還挺鬧心;第二,公知都是軟約束,說的都是相對標準,而我們是硬約束,利潤、就業、增長等報表都是絕對標準,虧損就是虧損,我覺得不能松懈,人一旦進入軟約束就容易飄。另外,真理都有相對性,何必那么較真呢?
公知有時候較勁,而且觀念的爭論很容易上升到意識形態,在沒有法制的情況下,爭論可能會演化為街頭暴力。但是有法制有保障的地方,在法制比較健全的國家,無論怎么吵都不會打起來。在中國轉型的過程中,我們要有耐心、更理性,期待法制更健康,也期待企業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人的一生就那么幾十年,能夠做的事情很有限,要把有限的事情做好。人得受委屈,不僅是為自己受委屈,也要為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階段性不滿承受委屈。民營企業當年注冊個公司都不容易,今天一塊錢就能注冊公司;當年做公司時沒人給你投資,現在那么多人給你投資;當年科長都不待見你,現在書記、市長都接見你。
所以,發展都是階段性的,要在發展過程中,使你的言行與社會轉型匹配好,要守住你的本分,并抱有期待。這種期待有時候要說出來,但也不一定都說,也要分場合、分人。
實際上,10年前在“企業泰山會”上我們就談過“在商言商”的問題。當時有些工作人員有意無意地讓企業家去討論生意以外的事情,我們當時就制止了。柳傳志表達了“一畝三分地、自己的菜園子”的觀點,而當時我就說了,“不要別人進洞房,自己高潮”—就相當于別人興奮,跟你有什么關系?把耳朵塞住,被子蒙住,自己躺床上就行了。偶爾碰到喜歡聊這個話題的人,我就調侃不要扒窗臺,看別人進洞房自己高潮,干嘛啊?
前陣子見到王石,我還說,萬科的進步讓我挺慚愧的,因為萬通的進步還在路上,還需要向萬科學習。這種行為屬于企業家的反應,你不能說看到別的企業進步時感受不到壓力,而看到公知談到公共話題就參與進去了,到處參加研討會。那肯定有問題,企業早晚會垮掉的。社會、公知、媒體也不要綁架企業家,就像企業家也不綁架大家一定去追求利潤,政府服務部門也不要綁架企業家去做福利與公益,這種事量力而行。
科學家要追求真理,思想家要追求真知灼見,要創造對世界的看法,政治家要追求共同目標、公共服務與福利,而企業家要說對自己與股東有利的話。我們可以把賺的錢轉化為基金支持他們追求對自然、太空、環境、制度文明的探索,但你們不能要求我們追求真理。
現在,企業家的狀態與想法可能更加多元化,所以我才說“守本分、有期待”,如果再加一個詞,就是“尚表達”,表達要準確。
尤其是媒體與公知不能綁架企業家,非要企業家去追求真理,企業家只受資本綁架。我們尊重科學家,尊重一切對人類文明的探討,但我們尊重不等于我們要變成這樣的人。我們尊重記者并不等于我要變成記者,尊重婦女的權利,我不能變成婦女,我還是我。
阿爾塔米拉的失明癥
西閃 別人稱呼他作家、評論家、獨立畫家,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身體與精神雙重意義上的個體勞動者”。這個勞動者在各種觀念間穿行,舉重若輕,譜出了一曲《思想光譜》。
在西班牙城市桑坦德以西約30公里的地方,有一個舉世聞名的洞穴,名叫阿爾塔米拉。洞內的壁畫距今至少有12000年的歷史,屬于舊石器時代的人類遺跡。洞頂的壁畫據最新研究證實,作于25000年以前。壁畫上的那些動物,無論野牛還是猛犸,線條肯定而流暢,色彩明麗奪人,甫一發現,就顛覆了人們對藝術的傳統認識。壁畫的藝術水準如此之高,以至于有人因此把藝術史看成一個由盛而衰的過程。欣賞過這一奇觀的畢加索感嘆,現在的我們再也不可能像那樣作畫了。他斷言:“阿爾塔米拉之后,一切盡頹。”
可是反過來,按照畢加索的同一邏輯,是不是意味著阿爾塔米拉的壁畫已經包含了藝術走向衰落的原因呢?想必不管怎么回答,都會顯得矛盾。到底是哪兒不對勁?在魯迅看來,問題出在藝術觀念上。他認為,阿爾塔米拉洞的原始人不會摩登地為了藝術而藝術,洞中的壁畫為的是實用而不是好看。至于實用的壁畫何以好看到舉世皆驚的程度,魯迅沒有答案。那些壁畫中的動物,以天馬行空的奇異姿態,困擾了篤信規律的世人百余年。
直到有一天,一位不相干的女士提出了一個顯而易見卻又被人們熟視無睹的問題,充塞在阿爾塔米拉的疑云才一夜消散。她問,畫里的動物為什么沒有正面像?人們仔細一看,哎呀,真是如此。所有的動物無論種類大小,或站或蜷或奔,均側身示人,無一例外。接下來有人做出令人信服的推論,壁畫記錄的都是死去的獵物,洞穴人共享的食糧—原來,它們的姿態是“擺拍”的!
表面上看,這種視而不見的情形很像心理學中所說的“無意視盲”。由于注意力過度集中,另外一些不被注意的事物即使闖入眼簾,人們也未必真正看見。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個相關的著名實驗,證實了視盲現象既驚人又普遍。他們讓參加試驗的大學生觀看黑白兩隊相互傳球的一段視頻,并要求學生仔細計算白隊運動員的傳球次數。在全神貫注計數的情況下,學生們完全忽視了場景中發生的“意外”—一個扮成大猩猩的家伙朝鏡頭捶打著胸膛,大模大樣地從隊伍中間穿過。魔術師往往就是借助無意視盲的手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隔空取物大變活人之類的把戲。
然而,發生在阿爾塔米拉的故事有所不同。引人失察犯錯的,與其說是注意力過度集中造成的無意視盲,不如說是因為過分執念導致的觀念視盲。在錯誤的觀念指引下,它使得人們忽略眼前的事實,一條路走到黑。藝術史家阿拉斯在論文集《我們什么也沒看見》里列舉了不少觀念視盲的例子。比如文藝復興早期的意大利畫家科薩,他在表現圣母領報的畫作《天使報喜》中畫了一只碩大的蝸牛。而絕大多數的觀眾按照約定俗成的說法,將這只緩行在畫框邊沿的蝸牛當做一種象征性的裝飾,卻輕易忽略了畫家把它突兀地擺在畫里,以期引導觀者目光的初衷。
阿拉斯說:“看的方式不一樣,看到的就不一樣”,的確如此。假如我們對盧梭所謂的“高貴的野蠻人”,以及高更、馬蒂斯等現代藝術家的追求有所理解,我們就會明白,在大自然高于一切的觀念籠罩下,靈性強于知性,激情高于理智,野蠻勝過文明的邏輯走到極端,在阿爾塔米拉的問題上犯錯幾乎是必然的。
這讓我想到了近幾年頗為時髦的靈性教育,不也是在刻意制造觀念上的失明癥嗎?我曾經近距離觀察過那樣的教育機構,也接觸到其中的辦學者、家長和學生。他們把自然神化成至高無上的上帝,把兒童看成尚未遭遇工業污染的完美造物,把成人當成染上文明病的病人。他們教孩子們栽花種菜,做手工做木活兒,太陽出來曬太陽,雨天到了玩泥巴。相應地,他們用神話取代真相,以故事替換規則。電腦被視為禁忌,塑料被當做毒疫。在這樣的教育觀念下,孩子們的確天真無邪。但是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就只得住進阿爾塔米拉的洞里。維基解密的創始人阿桑奇在自傳里說,小時候父母曾把他送到一所類似靈性教育的學校里,去“學習充分表達自己”,于是他用做手工的小榔頭去“表達”對霸占蹺蹺板的女童的憤怒,結果給開除了。
當有人夸贊哲學家G.E.摩爾像兒童一樣天真時,摩爾的同行維特根斯坦認為這種評價是極其膚淺的。在他看來,未經世事的天真一文不值,而飽經滄桑的天真又決不會與童真等價。所以他有一句名言:“要看不要想。”他的意思是,一個沒有觀念的人是無法行動的,但這個人必須自問:“我是否看見了所有的事實。”如此,可以降低觀念視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