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吃茶了？

滇西北有句古老的民諺：麗江粑粑鶴慶酒，永勝油茶家家有。說明了麗江及周邊的三樣名產。在永勝村，油茶是人們生活中極其重要的內容，無論身在城鎮還是鄉村，喝油茶都是每天頭一等的俗事，也是每天頭一等的雅事。

在永勝，人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生火烤制油茶。火用木炭，火燃了，將陶罐在火邊預熱了，再去洗臉梳頭。如果起床晚了一些，早點可以不吃，但油茶是不可不喝的。有人比較了北京人、昆明人、永勝人見面時的第一句寒暄用語，發現非常有趣——北京人見面時問：“你好嗎？”昆明人見面時問：“咯吃飯了？”而永勝人則問：“咯吃茶了？”因此得出一個推論：北京人總擔心別人生病，昆明人總擔心別人餓著，而永勝人則掛念別人是不是口渴。其實，解渴只是永勝油茶的一小部分功能，但僅從見面寒暄用語上就充分表現了永勝油茶的地域特征，也由此看出油茶在永勝民眾生活中的地位。

我打記事開始就在永勝油茶的滋潤下成長。我們姐弟常常為搶油茶喝而吵架，不過，我也時常讓著姐姐，她好像在年紀不大的時候就已經離不開油茶了。她常說：我要是沒有喝著早茶，我一天都是打嗑睡的，但如果喝夠了茶，我可以一天不喝一滴水。果然，如果她喝足了茶，干起活來便不知疲倦，我想偷偷懶也沒話說。但如果某天她因為事急沒能喝到茶，就會無精打采，如病了一般，非得在晚上補上一罐油茶。永勝油茶如此神奇，可見其功效之大，難怪永勝人家家有油茶罐，家家要喝油茶了。

永勝油茶的制作其實很簡單，既不用什么稀有的特產作原料，也沒什么工藝秘不外傳，僅比一般茶多一些原料、多幾道工序，可能還多了幾分平和的心情和耐性罷了。

制作油茶用當地特制的小陶罐或小砂罐，裝入大米或糯米，再放入豬油或牛油，在火邊慢慢烘烤，當大米被烤炸得焦黃噴香時，放入茶葉，略作攪拌烘烤，然后注入清水。由于陶罐內溫度較高，往往要激出一片白霧，白霧中含較多的油，被火一點，引燃一片火焰，立時，滿屋都飄蕩著油茶的濃香。讓茶水略作熬煮，放入鹽，一道典型的永勝油茶就算做好了。這時的油茶，油而不膩，味略苦而回甜，細細品嘗，余香滿口。因為是第一道茶，人們稱之為“頭道茶”，又因為注水聲音很響，所以人們又叫它“雷響茶”。頭道茶一般要孝敬老人，三道、四道茶才給兒孫們喝。

頭幾道茶過后，就可加入其它輔料。放入麻子油，就叫麻子茶。麻子油用火麻籽與花生仁、核桃仁等混合炒熟，再磨細沖搗直到出油方可。麻子茶特別香，也特別有營養，所以男女老少都愛喝；油茶中也可加入紅糖，無須切細，敲一砣在碗里，讓茶水慢慢溶解，邊喝邊溶化，別有一番滋味；

還可在油茶中打入雞蛋花，乘著滾燙的茶水攪拌均勻，又營養，又好喝。有的人家還加入酥油，加入乳扇，味道同樣妙不可言。有的老人，喝茶在其次，烤制油茶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他自己僅喝那么兩三口，而絕大部分做了給兒孫們喝。當一罐茶攪得米爛茶淡時，老人自己的茶癮便化作茶煙飄散而盡了。

在小時候的記憶中，比油茶好喝的東西好象就沒什么。后來，各種飲料出現了，但喝上幾瓶也就寡味，只有油茶天天喝，一天也不會厭。再后來，即使到了外地，沒有機會天天喝油茶，但我仍要在周末的閑暇日子做油茶喝。記得剛工作的時候，在鄉間的中學里當老師，那時候既沒電視，離街又遠，一群年輕人晚自習后便覺有些無聊，大家便相約喝油茶，邊喝茶邊海闊天空地神侃。人多，就用打飯的塘瓷口缸做茶，可頭道茶好喝就要搶，后來掌罐人想出一個辦法，在油茶未開時，就放入很多的鹽，讓你頭道茶沒法喝，非得等三、四道油茶出來混合后才能喝不可。夜深了，校園里一片寂靜，只有我們宿舍的燈火因為用電戶減少，電壓升高而更加明亮。這時，牛吹盡，茶喝淡，心放松，各自分頭入睡，無夢而到天明。現在想來也很奇怪，油茶中的興奮元素為什么不會使人難以入眠？

永勝油茶有解渴、解乏的功效，是特殊的茶，但同時又可做菜，就著咸菜和醬食，油茶泡飯，清爽可口，百吃不厭。永勝油茶還有藥用價值，干了苦活累活，只要一口油茶下肚，疲勞便頓減三分。如果有個傷風感冒，只要半碗油茶喝下，頭腦立時就清爽許多。以至外地人夸張地形容永勝人“三夭不吃油茶飯，走路都要打踉蹌”。確實，即使在六七十年代餓飯的時期，人們也要千方百計先留足一年的油茶用米，再考慮其它的支出用度。

因為油茶香爽可口，它不僅是永勝民眾早間的必備飲食，有時在午間、晚間也成了大家的桌上美食。尤其在陰雨、飄雪的日子，油茶就更成了一家人團聚敘話的重要媒介，一杯油滑香暖的熱茶下肚，人們便感受到了家庭生活的甜美與溫馨。在外地工作的永勝人，到后來總要一門心思回家鄉，因此人們常把永勝人稱為“家鄉胞”。我想，是不是大家都掛著那—碗熱騰騰的油茶，掛著那一份暖融融的溫情呢？

永勝人喝油茶的習俗不知源于何時，也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近幾十年來，許多習俗都消失了，但永勝人對油茶卻一往情深，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社會如何進步、生活如何改善，永勝油茶的習俗卻一直沿續著，甚至還帶到了都市、傳到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