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魚

一尾被開膛破肚的魚，被片成兩半在盤中料酒里仰臥。粉白肥嫩的魚肉裸露在空氣中，只在脊背線處相連。一個小時后，它將進入烤箱。再過半個小時，它將成為餐桌上的佳肴。

母親剛從生鮮市場上把它買來，風風火火地進門，沖洗腌制，前后不過半小時。烤箱也是昨天新購置的，剛好從這尾魚試驗起。

我邊接水洗菜邊打量盤中那尾魚，深深淺淺的料酒，魚肉上均勻分布的姜粒，像極了扇面上的潑墨與灑金。有些食物是專為家人預備的。愛是最好的作料，親人是最好的廚師，故鄉(xiāng)是最深的羈絆……我正得意忘形地想著，兀地瞥見魚頭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一驚之下，我連忙關掉水龍頭。在水中打滾的青椒也仿佛成了活物，眼瞅著這尾抽搐不已的魚，洗菜盆中的動靜也有些驚心動魄。我怔怔地盯住盤子，一點不錯，被片成兩半的魚頭，看似逆來順受地向下平躺，猶自不肯罷休地抽動著，我越發(fā)連廚房都不敢待了。

隔了半個多小時，我才敢重新走進廚房。魚嘴此刻已不復喋喋，但仿佛仍微微囁嚅，而且永不止息。一個小時前，它或許尚在水箱中打盹，渾然不覺有雙手輕車熟路地將其自水箱中舀出，摔在案板之上，以菜刀當頭猛拍，用刀尖沿腹線劃開，麻利地將內臟與魚鰓一氣兒拽出，在激濺的水流中通體一沖，血水淋漓地裝袋收款，整個過程尚不足一分鐘。

直至身處盤中，被辛辣刺激的料酒與生姜浸漬，它才如夢方醒地睜開眼，竟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嗎？雖已是俎上肉，將為盤中餐，還是拼盡全身氣力放聲狂呼：我要活，我要活啊！

在一切生命的終結方式中，最完滿的莫過于壽終正寢。曾見得道高僧參悟生死，悠然圓寂，如同靜美之秋葉。如果遺體告別與年年祭掃是對生者的撫慰，那么對于走在人世歸途者，所希求的便是離去的尊嚴。我們生怕病痛會把自己摧殘得面目可憎，生怕遭遇橫禍消逝于瞬息之間。人生如寄，在一葉扁舟歸岸之際，我們所求的唯有善終。

網上流傳這么一句話：我們永遠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到來。人世不可預料，唯有且行且珍惜。

中學時讀到周國平的文章，有一句印象極深：生命的密度要比生命的長度更值得追求。

生而為魚，命運不由自主。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同樣脆弱如魚。命運的翻云覆雨之手或許會在頃刻之間將我們的生機剝奪，如同那尾無知無覺的魚，沒有儀式，還未作別，也無法留下最后一句話。但如果在明天之前，我們盡過人世的責任，也配得上并不太多的喜樂，讓每一個朝露般的日子，都折射宇宙的神采，那么，將不會有太遲的眼淚與太深的懊悔。

【原載2014年5月9日《新 華每日電訊·草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