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節那天,我乘長途汽車從A城去B城。車子剛開動,我前邊的一老一少開始了對話。從對話中可以聽出老的是奶奶,少的是孫女。
老:“你們現在真幸福,想看什么書就看什么書,哪像我們那時候,想看書,常常得偷偷摸摸的。”
少:“奶奶,你說錯了。我們現在想看書,也常常是偷偷摸摸。前年,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我們出于好奇,就想看看他寫的書,看他到底講了哪些精彩的故事。但不能公開看。公開看,老師會將書收走。老師說:‘莫言是莫言,莫言的書再好,也不能幫你進重點中學。’”
老:“怎么說呢?想看莫言的書,也沒有什么不對。不過,老師的說法也自有他的道理。”
少:“不僅在學校里看這種書要偷偷摸摸的,在家里也是。關起房門,我翻開《生死疲勞》,聽到房門響,就趕忙將它藏在復習資料里,裝出正在認真做作業的樣子。”
老:“你爸爸媽媽管你,也是為了你好,希望你能進一個好的學校,將來有出息。”
少:“奶奶,你那時要偷偷摸摸地看書,是不是你的爸爸媽媽也這樣管你,為了你將來有出息?”
老:“那時,還在搞‘文革’,老師不會給我們布置多少作業,大人也不會催著我們做作業。一天就幾道題,在學校里就做完了,沒有作業帶回家。還有一些老師,干脆就不給學生布置作業。”
少:“啊,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嗎?”
老:“當然是真的。奶奶哪會騙你呢?”
少:“啊,奶奶,你們這一代人太幸福了。哪像我們,簡直成了做作業的機器,整天被作業壓得喘不過氣來。”
老:“其實,作業過多固然是苦,但總比我們那時放松學習好。”
少:“奶奶,你一定沒有體驗過作業多的苦處。我告訴你吧,我們班上有幾個同學因為作業過多,想著要跳樓。不瞞你說,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念頭。”
老:“你千萬不要有這個念頭。不就是多做點作業嗎?不就是少睡一會兒嗎?何苦就要有這樣的念頭呢?”
少:“也不只是少睡一會兒的事。唉,怎么說呢?剛完成了一個作業,又來了更多的作業,心里不知道有多煩……不說了,說了你也不能理解。”
老:“我是不懂,為什么只是多做了點作業就要跳樓。”
少:“我再問你,既然那時你們的老師也不布置多少作業,那你們就有的是時間,為什么看小說還要偷偷摸摸的?”
老:“那時,有很多小說都被說成是大毒草。看這樣的書,除了最要好的朋友,是不能隨便讓人知道的。”
少:“大毒草?什么叫大毒草?好好的書,怎么成了草呢?”
老:“這是一個比方,說的是這些書就像有毒的草一樣,人看了,就會受到毒害。”
少:“奶奶,既然這些書能毒害人,你為什么還要偷著看呢?你應該不看才對呀。就好比是毒草,你哪能將它偷偷地吃下去呢?”
老:“你不知道,有許多被說成大毒草的書,其實并不是什么壞書,而是很好的書,還有很多是世界名著哩。”
少:“既然是好書,你就大膽地看。誰不讓你看,你就跟他講理呀。”
老:“能講理就好了。那時是很少有人跟你講理的。他要說你看的書是大毒草,那就是大毒草,如果只是將你的書撕了、燒了,那還是輕的。重的還會將你說成是壞人,開會批斗你。”
少:“真的有這樣的事?我怎么沒聽老師講過呢?”
老:“一些年輕的老師,也未必會懂得這些事。”
少:“那你能告訴我,到底哪些書會被說成大毒草嗎?”
老:“比如,有的小說寫的是美好的、純真的愛情,就會被說成是大毒草。理由是這些書有小資產階級的情調,鼓吹的是資產階級的人性論。還說,看了這樣的書會讓人墮落。”
少:“什么情調,什么人性論,我不理解你的話。歌頌美好的愛情,竟然被說成對人有害的毒草,太讓人不可思議了。”
聽到這兒,我下車了。我不知道后來小姑娘到底有沒有明白什么叫大毒草,也不知道老奶奶到底有沒有明白多做幾道作業題何至于產生自殺的念頭。
【原載2014年6月8日《湘 聲報·讀書·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