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橋遇
七橋鎮地處江南,江南多水,七橋鎮的城區便被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切成了南北兩半,靠著七座小橋聯通,是故得了七橋鎮之名。
這一日風和日麗、天色晴好,七橋鎮那條小河畔微風拂柳、水聲潺潺,端的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這樣的日子里,街上當然多有行人,過了辰時,各種小販、雜耍漸次來在街頭,一時越發熱鬧起來。
在七座小橋的其中一座上,此刻正站著一個少年,但見他一襲白衣仿佛三月杏花,干凈素雅,看衣履裝扮似是江湖人物,但渾身卻無半點戾氣,一張略顯少年稚氣的臉上眉清目朗,俊逸非常,只是神態卻有些慵懶,眼神也有些迷離,仿佛是被日光曬得舒服了,神思游走,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小橋上人來人往,已不知換了多少身影,唯有那少年看著水波風影,一直沒有離開。
少年站得久了,旁人都以為他將要睡著了一般,誰知他突然橫身一移,竟然攔住了正過橋的另一個少年,驟出不意,倒讓那被攔住的少年和兩旁的行人都嚇了一跳。
眾人于是紛紛側目,看清被那白衣少年攔住的人,一個個不由暗暗心驚,都駐足觀望起來。
因為被白衣少年攔住的人,在七橋鎮可算是個無人不識的人物——那赫然是七橋鎮首屈一指的豪富歐陽家的公子歐陽弄雨。
歐陽公子雖出身豪富,卻從來沒有驕嬌二氣,為人謙和有禮,儒雅多才,而且平日多喜周濟鄉鄰,所以備受街坊們尊敬傾服,此刻驟見一個來路不明的生面孔攔住了歐陽公子的腳步,眾人如何能不關心呢。
只見歐陽弄雨被那白衣少年突然攔住,雖略有驚疑之色,但也并不以為忤,只是輕輕拱手問道:“這位少俠,可否行個方便,讓開一步?”
“不可以?!卑滓律倌暌荒槈男?,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歐陽弄雨不由微微皺眉,卻也不再多說,只是橫移一步,打算繞過去便是,但是白衣少年顯然是成心要找他的麻煩,所以立刻也橫移一步,依舊攔在了他的前面。
“這位少俠,在下與你素不相識,此刻你攔住我,難道是有什么事嗎?”歐陽弄雨語氣稍重道。
白衣少年輕輕一笑:“正是有事!”忽然閃電般出手,竟然五指箕張,徑往歐陽弄雨脖子上抓去。
路人之中頓起一陣噓聲,他們雖都是平頭百姓,根本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白衣少年這出手一抓的凌厲,不由都為歐陽公子擔心起來。
眼看著白衣少年的手已經要掐住歐陽弄雨的脖子,歐陽弄雨忽然臉色一冷,也不知如何動了一下,身影一花,已經避開了那閃電般的一擊。
路過眾人更是驚奇了,人人都知道歐陽公子文采出眾,但是卻沒人知道他竟然有這樣出色的身手。
白衣少年卻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那一抓抓不到歐陽弄雨,當下身形展開,仿佛一只飛舞的白鶴,在小橋上對歐陽弄雨展開了追擊,而歐陽弄雨也已展開身形開始反擊,出手凌厲迅捷,讓熟知他的鄉鄰們嗔目結舌。
霎時間,小橋上勁風激蕩,豪光流轉,激戰的二人竟然化氣成形,憑空打出一道道七彩光環來。
圍觀之人已經由驚而恐,紛紛躲避,他們雖然沒見過什么世面,也看得出現在兩個人的戰斗已經不是簡單的武功對決,倒更像是術法之間的爭斗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也都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外物,只是呆呆地看著小橋上的奇景,一個個張口結舌,僵成了木偶。
當然也有些膽大的,很快從驚疑中緩過神來,沖到橋上試圖幫助歐陽弄雨,但是卻根本近不得二人便已被彈飛。又有人急急奔向歐陽府上報信,很快,歐陽家幾個厲害的家臣便匆匆趕來,一個個飛身上橋,就要加入戰陣。正在此時,那白衣少年卻忽然發出一聲清嘯,飛身落到橋欄之上,而歐陽弄雨已經悶哼一聲,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公子,公子,你沒事吧?”
歐陽家的家臣們關心地喊著,趕緊湊到歐陽弄雨身邊想要將他扶起來。但是歐陽弄雨卻并不答話,只見他汗落如雨,臉上不停抽搐顫抖著,忽然似極痛苦一般捂住胸口大叫一聲,脫口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里赫然混合著一個樣子奇詭的怪蟲,扭曲如蛇,猙獰可怖,身上又有硬甲,又有竹節般的凸起,八條細腿長在“竹節”兩側,交錯著,“吱”一聲,化作一道黑煙飛入了空中。
眾人驚退,還未知發生了什么,橋欄上的白衣少年已經飛身向那怪蟲所化黑煙追去,小橋上空,只留下他遠遠的一句呼喊:“你家公子已被妖精吸了大半陽氣,趕緊把他送到醫館去吧。”
第二章 舊事前生
那從歐陽弄雨口中吐出來的怪蟲所化的黑煙一直纏繞飄飛,轉瞬就到了七橋鎮西郊的山坡下,它似已力盡,繞著一株柳樹樹枝轉了轉,變成一個黑衣冷面的嬌美少女落在樹下,冰冷的目光劍一般指向了緊追而來的白衣少年。
“名柯,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糾纏于我?”戟指白衣少年,黑衣少女怒聲斥道。
白衣少年名柯飄然落在她身前丈外,臉上依舊是有些懶散的笑容,似乎并沒有把追擊這個妖精當作一件很重要的事:“無形,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已經害了不下十個人,作為神尋者,我有責任抓你?!?/p>
“我害人你便抓我,可是別人害我的時候,有誰來過問過嗎?你們向來只知妖精害人,可曾問問,那些人是不是死有余辜?”黑衣少女無形眼中射出冰冷恨意,似乎有敘不盡的仇恨藏在心中。
名柯微微蹙眉,問道:“哦,莫非你入身害人,還有什么隱情?”
無形冷笑一聲,仰首看天,似乎努力讓一滴淚流回眼窩之中,卻咬著牙,沒有再說什么,似是不屑于將自己的事情講給名柯聽。
但是她這個樣子卻讓名柯心中軟了一下,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下,說道:“你且說說你的故事,如果你果真有過冤屈,這次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卻再不可害人?!?/p>
“你要抓便抓,何必過問我的故事,左右你是神尋者,我是萬惡的妖精,抓住我就是你功勞一件。”無形冷冷嗤道。
她這樣子,反倒讓名柯為難了。名柯本不是狠心之人,而且雖然身為頂級神尋者,他卻并不像別人一樣,但凡是妖,就視為邪物,向來是區別對待的,為此還頗受非議。這個妖怪無形,本是一只從墓穴中滋生出來的怪蟲所化,生性陰毒狠辣,常喜鉆入人體吸收精血陽氣,害人不淺。前些日他偶然遇到一個死在荒郊的尸體,渾身赤黑,雖死不腐,被他看出是死于陰蟲無形之手,于是悉心追蹤,總算在七橋鎮找到了無形的痕跡,于是當街攔住被她入身的歐陽弄雨,將她打了出來,原本他只要捉住妖怪無形,打散元神也就是了,偏偏此刻無形三言兩語所表現出來的怨憤讓他心生惻隱,一時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來啊,抓我??!”看名柯蹙眉不語,無形反倒得了理一般,臉上寫滿鄙夷輕蔑。那樣子,倒似把她心中的冤屈都賴在了名柯頭上,而她目中晶瑩淚滴,此刻也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名柯不由苦笑,搖頭道:“你也不必如此,只管說出你的故事,如有冤屈,我替你做主如何?”
無形噙著淚的眼睛看著名柯,似乎在分辨他是真心還是假意。良久,她終于嘆息一聲道:“也罷,我就和你說一說,也好在我死后,有個人知道我死得冤枉?!?/p>
接著,她便講了她的故事,聽得名柯一陣唏噓。
原來,這妖女無形原本是七橋鎮一戶人家的女兒,自幼與鄰家少年青梅竹馬,長大后更是互相愛慕,于是私定了終身。誰知等到少年備下彩禮請了媒妁登門提親,卻遭到了無形爹娘的堅決反對,他們嫌少年家窮,早已有意將女兒許給曲陽樓掌柜為妾。兩個少男少女悲傷難抑,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各自給家里留下一封書信,乘夜私奔而去了。
但是事情并不是他們想象得那么簡單,二人逃到遠方之后,生活的艱辛便開始考驗他們,少年在家鄉之時,只是砍柴種地換些錢物,一旦到了異地他鄉,身上一無所長,生計便都成了問題。無形雖不嫌生活清苦,但是少年卻越來越焦躁易怒,兩人之間漸生嫌隙,終于幾次爭吵之后,少年竟然偷偷給她下了藥,將她賣到了青樓妓院,拿了錢財逃走了。
身陷青樓之中,她悲苦難抑,死活不肯接客,因此受盡鞭笞責罰,最后被老鴇兒賣給了幾個山賊,在荒郊野外受盡凌辱而死。
死后的她也未得安生,被拋尸荒野墳地,尸體被蛇鼠蟲豸啃噬,靈魂也被山妖所擄,成了鬼妓。
無盡的痛苦讓她心里的怨憤越來越多,漸漸集聚成陰毒的力量,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吸收那些啃噬了她的尸體的毒蟲同類死后的魂靈,而且漸漸有了個猙獰恐怖的蟲形身體,于是她成了鬼妖,成了如今這個無形。
“你以為我害死的那些人是什么人?他們無不是在我活著的時候凌辱過我的人,是那些該死的山賊的轉世!”無形悲憤地大笑起來,“你說這個世界公平嗎?我前世為人,從未害過人,卻不但被人所負死得那么凄慘,而且轉世也只能是個妖精,見不得光,而那些凌辱殺害我的惡人,卻一個個轉世成人,一個個過上安穩太平的日子,老天是瞎了眼嗎?”
“難道歐陽公子也是山賊轉世?”名柯皺眉問道。
“他?呵呵,他雖不是山賊,卻比山賊可惡萬倍,他就是那個將我賣到妓院的負心賊!”無形銀牙緊咬,恨恨地說。
“你說的可是真的?”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名柯心中亦不免感懷,無形害過的別人且不去說,單說那歐陽公子,儒雅和善,又有誰能知道他前世竟然負心如斯呢?他搖頭嘆息一聲,輕輕說道:“你要知道,如果你是騙我的,我很容易就可以查得出來?!?/p>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現在我的故事講完了,你來抓我吧。”大笑之后的無形,似乎已經在講述自己悲慘往事的時候用盡了力氣,此刻顯得疲憊而憔悴,只有眉宇間的輕蔑依舊濃烈。
“你去吧,今天我不抓你,希望你不是騙我的。”名柯溫和一笑,似是撫慰一般。說完這句話,他輕輕閉上了眼睛,再不去看無形。
無形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張張口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是終是沒說出口,卻奇怪地扔下兩個字:保重,然后化作一道黑煙消散了。
名柯抽抽鼻翼,等到聞不到妖精的味道了,才緩緩睜開眼睛,他發現無形已經不見了。
微風徐徐,忽然有一片黑色布條飄然而來,名柯伸手接住,展開來,看到黑布上有白灰寫就的一行字:名柯,你太蠢了。
第三章 不速之客
黃昏的時候,名柯坐在七橋鎮最大的酒樓曲陽樓上,手中輕輕玩弄著一個空茶杯,眼睛看著遠處的夕陽,陷入沉思之中。
他不愿相信無形的眼淚是假的,因為當時那眼淚那么強烈地打動了他的心,但是午后一段時間,他已經去過歐陽府,借用探望之由以天目之法看了歐陽弄雨的輪回數——他的前世并不是七橋鎮一個負心少年,而是一只耕牛,無形到底還是騙了他。
也許,是無形找錯了人吧。名柯心里對自己說。但是他也沒有忘記無形遁走后那隨風而來的黑色布條上那一行字,如果那行字是無形所留,也就是說,她真的騙了自己。
名柯不由哂然一笑,此時要想證明自己到底是不是被無形騙了,就只有再去找找之前被她所害之人了,如果那些人的前世也不是山賊,那么就絕對不會是無形搞錯了那么簡單了。
名柯決定再喝一杯茶,今晚就動身趕往離七橋鎮最近的一個無形受害者所在的地方,那人雖已死,但名柯知道他墳墓所在。
他的想法是好的,可惜沒能得以實現,因為就在他剛剛給自己斟了一杯新茶的時候,呼啦啦忽然有一群人走上樓來,圍住了他。
酒樓上當然還有別的客人,但是看到情形不對,轉瞬就跑了個精光。
那些人身穿錦衣,腳踏皂靴,一個個都渾身透著勁氣,單手扶著腰間佩刀,似乎隨時可以出刀一擊。名柯是明眼人,當然看得出他們都是便裝的官差,卻不知道為何找上了自己。
那些刀客中為首的一人是個胡須修得細致整潔的中年人,他穿的戴的也并不異于旁人,但卻自有一股超然的氣度讓他與眾不同,他的面容很普通,表情平靜溫和,卻偏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從眉眼間散發出來,讓人有三分壓迫之感。
“名公子,請了?!敝心耆吮П?,“在下是臨安府捕妖司顧青眉,此次來此打擾名公子,是想請教幾個問題?!?/p>
名柯淡然一笑,亦抱拳回禮道:“顧大人請坐下講。”
“名公子應該知道,最近鬧得人心惶惶的鬼妖無形,曾出現在這七橋鎮中吧?”
顧青眉竟是為了無形而來,名柯心里生出一絲不安,他點點頭,沒有否認。
“名公子可知那無形妖都傷了什么人嗎?”顧青眉又問道。
“知道?!泵麓鸬?。
顧青眉嘆息一聲,說道:“其實那無形妖縱使傷人再多,也還不至于驚動顧某來此,奈何他竟然還傷了九王爺世子,于是王爺震怒,這才派了顧某來此。”
他這句話卻讓名柯吃了一驚,據他所知,無形妖之前絕對沒有傷過九王爺世子,難道……他實在擔心無形是在被自己放走之后這段時間里,去傷害了九王爺世子,那自己可就要有麻煩了,但是唯一的可能卻就是如此,而且如此看來,顧青眉所來的目標也根本不是無形妖,而是他名柯。
“什么時候?”名柯沉聲問道。
顧青眉平和的眼神一直緊緊地盯著名柯,捕捉著他臉上每一絲表情,聽他詢問,慢慢答道:“就是今日午時,名公子縱虎歸山之后?!?/p>
這句話出口,他的眼中陡然射出凌厲的鋒芒,劍一般鎖住了名柯的眼睛。
名柯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但是他雖驚不亂,依舊穩穩地坐著,而且還笑了一笑:“那么看來顧大人也并不是沖著妖怪無形,而是沖著我名柯而來了?”
“名公子果然是聰明人,顧某當然要抓無形,但是名公子竟然將無形縱虎歸山,也讓九王爺和顧某不解。是以還要請名公子跟顧某走上一遭,親自去向九王爺解釋一番,讓王爺知道,你并不是無形妖的同黨,也省了顧某的麻煩。”顧青眉說得雖客氣,但是言語中已經藏了機鋒。
“我雖不愿為難顧大人,只是今日我卻不能隨你同去?!泵碌灰恍?。他知道自己若去了九王爺府,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結果,他并不怕為自己犯的錯承擔責任,但是這件事里還有一些他想不通的地方,他要自己去找一個答案。
“如此,顧某只好得罪了?!鳖櫱嗝急б槐劬β铣闪藘蓷l細縫。
他的話音方落,周遭勁衣刀客們已經紛紛拔刀趨前,其中二人抖手甩出兩條鐵鏈,兜頭向名柯卷來。
第四章 臨安城
名柯當然不會被他們的鐵索卷中,只見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茶盞,水紋蕩漾,一股無形之氣驟然由水紋中心擴散開來,將飛來的鎖鏈連同掌握著鎖鏈的刀客一并彈出老遠,險些撞到樓下。
顧青眉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冷冷道:“名公子這是仗著有御賜金牌,公然對抗九王爺的諭令了嗎?”
“顧大人言重了,名柯當然不敢違逆九王爺的命令,只是我還有些事要去做,現在不能跟你回王爺府請罪。”名柯說完,雙手飛快交織,已經結了一個印,但見憑空忽然多出兩只巨手,一下子壓在了顧青眉的肩上。
名柯根本不在意周圍的刀客,只要制住顧青眉,他便自可揚長而去。但是顧青眉畢竟是捕妖司的長官,不可能是這么好相與的,名柯剛剛站起,便已覺腳腕手腕同時一緊,低頭一看,竟是憑空生出四只手來,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腳腕。
而顧青眉已經面帶冷酷微笑,單手結了一個火印,但見他肩頭騰然飛起一團火,將那雙巨手焚燒掉,然后屈指凌空一抓,先前那兩名刀客手里的鐵鏈便飛入他的手中,徑往名柯頭上套去。
名柯臉色登時一變,忙聚力凝神,想要掙脫束縛住自己的四只手,奈何那四只手力大無窮,竟然掙之不脫,而“嘩啦啦”一陣金鳴,顧青眉手上的鐵鏈已經套住了他的脖子。
“名公子,得罪了。”顧青眉握著鐵鏈,淡淡說道。
但是他話方出口,臉色卻忽然一變,手上用力一拉,但聽一聲脆響,他竟然把名柯的頭從脖子上拉了下來!那頭顱懸在空中嘿嘿一笑,跌落在地,碎成了一地茶杯碎屑,而名柯卻已然不見了蹤影。
顧青眉一步跨到窗前,探頭向下一看,只見長街上名柯正仰首微笑,沖自己擺擺手:“顧大人,改日名柯再陪你一起喝茶。”
然后,名柯便自揚長而去。
“狂妄小兒,我一定會抓到你的!”顧青眉手上用力,窗欞被他抓得立時碎裂。
月光如水星如眸,夜色中的七橋鎮又有了另一番詩意。但是現在的名柯可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七橋鎮的夜景了,此刻他正在夜色中御風而行,要趕到臨安府去。九王爺的府邸就在臨安,他必須見一見九王爺世子,也必須再見到妖怪無形。
戌時末,名柯到了臨安城,他摘了一片柳葉拋入空中,然后便迎風踩著那片柳葉虛空而立,星華月影,將他的身影照得仿若天外飛仙,他的目光卻遠遠亮過了星光月華。
無形妖是傷了九王爺世子,而不是入了他的身,這與她往日傷人頗有不同,她為何改變方式?是出了什么差錯嗎?而既然九王爺世子并沒有死,無形應該不會罷休,所以她一定還在這臨安城中。
此刻名柯就是在看妖氣,給他看到妖氣,也就找到了無形之所在。
只是這臨安城畢竟不是小小七橋鎮可以比的,它的廣大成了無形最好的隱蔽,所以看了多時,名柯依舊什么都沒有發現。
也許,懼怕捕妖司的能力,無形已經離開了臨安城吧?名柯不得不這樣去想。
這樣想著,他凌空看了看九王爺府,夜色已晚,所以縱是王爺府,此刻的燈光也已熄了大半,既然找不到無形,名柯決定就先去看看九王爺世子。
他使了個隱身咒,身形幻成一蓬白煙,在夜色中消散了。
須臾之后,名柯已經到了九王爺府中,但見兵衛森嚴,巡邏不休,似是因為無形來過,所以王爺府已經充分加強了守衛防護。名柯不敢大意,雖隱了身形,也一樣小心閃避著守衛,幾番周轉,終于被他摸到了世子的居所。
但見那樓閣之中燈火閃亮,隱隱有呻吟之聲傳出來,也不知道九王爺府有什么樣的高人,用什么樣的手段在給世子療傷,但聽那呻吟聲之虛弱無力,也可知世子傷得不輕,而且醫治的效果還不明顯。
名柯暗忖:無形是吸人精血陽氣的妖怪,按說她傷人未死,那人應該調養補氣便可,可是此刻聽這呻吟之聲,倒似呻吟之人受的竟是外傷,無形這次到底要做什么?
名柯心中疑惑,飛身掠上樓閣,附在窗外偷偷去看,只見那房中竟是并無醫治之人,只有一個呻吟不止的人躺在床上輕輕顫抖著,似乎痛苦不堪。
莫非這人并不是世子?名柯越發疑惑,他思忖片刻,輕輕推開窗子,閃身進了房中。
就在他的腳心剛剛接觸到地面的時候,變故陡生,只聽床上那呻吟之人突然尖嘯一聲:“有刺客!”竟猛然翻身而起,擎著一把寒光寶劍,劈空向名柯胸前刺來。
與此同時,只見院落中燈光驟起,一眾早已埋伏好的高手紛紛現身,飛鏢般向樓上射來,名柯一時大意,已經落入人家包圍之中。
名柯雖驚不亂,揮手拍開那人來劍,破窗而出,
樓下的高手已經紛紛飛身上來,名柯一出,正和他們迎面相對,立時便聽風聲勁起,已經有四名高手各持兵器,向名柯飛身刺來。
名柯人在空中,身體猛然一旋,衣衫下擺飛卷如刀,帶著勁氣迫開那四名高手,而他的雙手已經結了一個火印,凌空爆出一團火球,向仍舊飛撲不止的眾人砸去。
眾人當然知道那火球的厲害,紛紛避讓之際,名柯已經掠在樓頂,但是人家既然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自然不會再如曲陽樓上那么容易被他走脫。名柯甫一落到樓頂,就看到一個華衣少年蹲在樓頂,拿著一個樓宇模型低頭擺弄著,隨著他的擺弄,名柯腳下的瓦片竟然一塊塊豎立起來,然后組合成一個牢籠,將名柯困在了中間。
“九王爺府,果然高手如云?!泵虏挥少潎@一聲,連隨三掌打碎了瓦籠,又向另一處樓宇竄去。
這時,在顧青眉率領的幾個護衛的簇擁下,九王爺竟然在夜色中現身了。
“大膽名柯,你竟然真的是那妖怪無形的同伙,非但放縱無形來傷我兒,此番竟然在她失手之后親來行刺,還不快快束手就擒?”九王爺一聲斷喝,名柯皺眉稍頓的瞬間,已經有十數高手四圍而落,重新將他圍在中間。
名柯已知今日脫困不易了,他索性停了下來,先對九王爺躬身一禮,然后朗聲道:“顧大人,看來終究是你贏了?!?/p>
顧青眉微笑不語,九王爺趨前一步,冷聲喝道:“還不快給我拿下?”
一聲令下,滿庭高手如飛蝗驟起,織成一張人網,名柯再沒有可逃的機會了。
第五章 意外救星
對于九王爺的審問,名柯實在沒有什么好回答的,所以他只是一直在手心寫著字,一語不發。
他并不是一個笨人,但是卻算得上是個蠢人,就像現在他知道了無形的眼淚和故事都是騙人的,但是如果下一次他遇到另外一個妖精叫“有形”,也講一個悲慘的故事,演一場淚眼朦朧,他也許在并不確定對方的故事是真是假的時候,依舊會選擇相信。心軟之于他,絕不是個優點。
九王爺于是把他打入了天牢,之所以沒有依從顧青眉的建議立刻斬殺,是因為名柯畢竟是持有御賜金牌的神尋者,在沒有絕對證據的情況下殺死名柯,可能會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現在,在這個江南初春季節里卻冷得像是塞北寒冬的地牢里,名柯在自己手心寫著字打發著時間,他并不為自己覺得恐慌和擔憂,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冤死在這里。
但是他還是有擔憂的,他擔憂的是無形還沒有被抓住,既然她連九王爺世子都敢害,真不知道她還會再害了多少人。
他正這樣擔憂著思考著脫困的方法,就聽一陣腳步聲起,兩個獄卒各拎著一個大木盒,一邊說著話,一邊從地牢狹窄的樓梯走了下來。
他們傲慢不屑地看了名柯一眼,就坐到一張桌子前,將木盒放下,從里面拿出一樣樣雖不精致卻也香氣四溢的酒菜,在可憐的名柯的注視里吃喝起來。
名柯不由搖頭苦笑。他所在的牢房里,已經被顧青眉下了結界,禁錮住了他的術法,結界擋住了他逃脫的路徑,卻擋不住酒菜的香氣,這讓名柯覺得分外凄苦。
他略一思考,正想開口和兩個獄卒搭話,尋找機會欺騙他們破壞掉結界,卻聽那兩個獄卒開始研究起了自己,他于是暫且咽下了自己的話,饒有興致地聽起獄卒的對話。
獄卒甲說:“你知道關在這兒這個小子是什么人嗎?”
獄卒乙道:“不就是什么首席神尋者嗎?”
獄卒甲說:“不錯,他就是當年天下第一神尋者名御天的兒子名柯,也是當今唯一一個手持御賜金牌的神尋者,只可惜,卻是個傻子?!?/p>
獄卒乙道:“他怎么傻?”
獄卒甲說:“你可知他為什么被抓進來?那是因為他中了咱們九王爺的計謀。九王爺世子根本沒有被什么無形妖怪所傷,世子是因為竟然偷偷試穿九王爺私制的龍袍,險些敗露了九王爺造反大業,所以才被九王爺盛怒之下打傷的,偏偏這時候皇帝下令召世子進京,九王爺雖不知何事,但怎么敢這時候讓世子進京呢?于是只好依從顧大人的計策,謊稱世子被妖精所傷,為了增加可信度,才特意設了個局把這個放了無形妖怪的金牌神尋者引來送死的。”
獄卒乙驚道:“你可不要胡說,這些話是掉腦袋的。”
獄卒甲笑了笑說:“我不怕。”
獄卒乙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了,一股冷颼颼的氣息從獄卒甲的身上散了出來,讓他感到渾身發冷,而且他看到獄卒甲的眼睛似乎也不對了,變得幽深詭異,仿佛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寒潭。獄卒乙的聲音顫抖起來:“你……你不是胡三!”
獄卒甲笑嘻嘻地看著他,這一次沒有說話。
獄卒乙已經嚇得站起來,一邊后退,一邊抽刀,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獄卒甲也站了起來,依舊沒有說話,卻忽然張大了嘴巴——他的嘴張大到了恐怖的程度,嘴里竟然含著另外一顆腦袋,而且那顆腦袋此刻也在他的嘴里張大了嘴巴,那嘴巴里,又有另外一顆腦袋,那顆腦袋又張大著嘴……
獄卒乙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恐怖的場面,他的刀才抽出一半,他的人已經暈死過去。
“謝謝你來救我。”名柯已經看了半天好戲,這時候適時地開口說道。
獄卒甲漸次閉上了嘴巴,轉頭看著名柯笑笑:“你怎么知道我是來救你的?”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來殺我的?!泵滦π?。
“好吧,你猜對了?!?/p>
獄卒甲搖頭笑笑,走過來,將手抵在顧青眉設下的那看不見的結界上,名柯也從里面將手放在結界上,二人掌心相抵,就聽一聲脆響,結界化作碎冰散落一地,獄卒甲隨手扭斷牢籠的銅鎖,名柯伸了個懶腰,走了出來。
坐在九王爺府的一處樓閣頂上,名柯腦子里還浮現著王爺府地牢口那些死狀凄慘的守衛的樣子,雖然那是獄卒甲為了救自己所殺,他還是覺得太過殘忍了。
他看了看獄卒甲,問道:“你為什么還不換回你自己美艷少女的樣子啊?難道你喜歡這個獄卒的樣子?”
獄卒甲道:“你忘了,我本是無形妖,既然無形,那么就借來什么樣子就做什么樣子好了,反正無論哪一個樣子,都不是我自己的樣子?!?/p>
他竟然是妖精無形!
“還好,你總算沒有騙我?!泵掠值溃安贿^,現在我總是陷入麻煩了?!?/p>
“你錯了,我其實就是騙了你,那個故事每一句都是假的?!睙o形妖冷笑一聲。
“哦?”
“其實我是一個苗疆巫女養的蠱蟲,但是她不夠小心,給我成了精,至于我害那些人,那只是因為我餓,需要吃東西。呵呵,可笑你竟然聽什么就信什么,真是愚蠢?!?/p>
“那你為何又來救我?”
“因為你雖然蠢,總算放了我一次,我救你這次,我們就扯平了。你以后還是可以抓我,而下一次,沒準我也會害你。”無形淡淡說道。
“那你不怕我現在就抓你嗎?”
“你不會,因為現在你還需要我和你合作?!睙o形竟然說。
名柯于是又說:“哦?”
“我知道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找到九王爺圖謀造反的證據,一來洗清你自己的冤屈,二來摧毀九王爺的野心,而你現在已經成了逃犯,自然沒有人會幫你,所以你需要我?!?/p>
“算你猜對了我的心,但為什么你確定我知道你會幫我?”名柯不由暗暗贊嘆這妖精的聰明奸狡。
“因為你知道,我是一定會報復九王爺用我的名頭設什么愚蠢的陷阱的。”無形道,“而我雖然被你猜中了心思,卻也沒有打算改變主意,因為我也需要你的力量?!?/p>
“好,成交。”名柯伸出手來。
“成交?!睙o形擊了一下他的手掌。
第六章 密道
雖然名柯和無形妖真正成了同伙,但是該如何拿到九王爺造反的證據,他們還需要再思考思考。
貿然闖入王爺府肯定是不行了,因為坐在屋頂聊天的時候,他們已經看到顧青眉親自前往地牢方向查看的身影,一旦他發現名柯不在了,王爺府的守衛必將比設下陷阱緝捕名柯的時候還要嚴密。
現在,名柯和無形坐在一個老廟里,一邊吃著鄉民奉給泥菩薩的貢品,一邊思考著。無形忽然說:“我倒是想到了一點,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他現在已經又成了一個白面書生的模樣。
“你且說說?!?/p>
“以我看,你們人類心理最是陰暗,所以有些財勢的人家常常會在自己的宅子里弄些密道暗室之類的東西,來掩藏你們的破銅爛鐵和見不得光的陰謀。九王爺既然有圖謀造反之心,恐怕他的王府里一定也有這樣的密道暗室,如果我們能找到他的密道,進入他機密的中心也許就沒有那么難了?!?/p>
名柯不由點點頭:“你說的確有道理。不過,我們進入去尋找密道恐怕和直接尋找龍袍所在的難度沒什么區別。”
無形也點點頭道:“你的確愚蠢?!?/p>
名柯不由失笑,略一思考,問道:“你是說,我們去找設計建造王府的人?”
“不是,心里藏著陰謀的人,在制造完任何一項輔助陰謀的工具之后,都一定會殺死制造者,所以設計建造王府的人一定早就爛成泥土轉世為人了,沒準,他轉世之后就是你呢?!睙o形冷笑一聲,似乎對名柯的頭腦已經非常失望。
名柯心悅誠服地接受了他的嘲諷,抱一抱拳說道:“那么請教你?!?/p>
“虧你還是首席神尋者,難道你不知世間有種東西叫做陰陽堪輿鏡?”無形無奈地說道。
名柯搖頭笑笑:“我當然知道陰陽鏡憑空照下可以讓所照景物呈現出陰陽影、明暗道,但是陰陽鏡這東西只怕并不比密道本身更難尋找吧?”
“非也?!睙o形搖頭說道,“據我所知,離此不過百里,有虎圖山莊,那里的莊主鄭勘手上就有一枚陰陽鏡?!?/p>
名柯撫掌笑道:“好,我們去借。”
名柯和無形真的去借了,而且借的很順利,畢竟普普通通一個山莊對他們來說,要比進入王府輕松太多太多了。
拿到陰陽鏡之后,趁著夜色,名柯和無形立刻來到了王府上空,借用陰陽鏡照著,他們真切地看到王府地下有著曲折盤旋的密道,確定了一個比較方便進入的入口所在之后,兩個人來到了王府北邊的一座山下。
那山腳下有一株古松,古松根下有個細小的樹洞,二人到得樹下,無形看了看那小小的樹洞,搖身變回原形八腳怪蟲,扭動著身體鉆進了那樹洞。
不多時,偌大一株古松竟然整個平移開來,一個足以容一人從容走下去的洞口顯露出來,一條斜斜向下的密道底部,名柯看到無形在洞里帶著一絲驕傲地笑著,于是一撩衣衫下擺,走入洞口之中。
有密道,通常就都有機關消息,這條密道也不例外,不但有機關,而且都是兇惡危險的機關,好在名柯和無形畢竟不是普通江湖高手,所以經過一番折騰,他們成功繞過了所有機關,幾個迂回轉折之后,依憑記憶,他們來到了陰陽鏡照出來的那應該是所有密道中心之所在,一扇厚重的銅門擋住了他們。
這扇門后,也許就是藏匿著九王爺謀反證據的地方了,一路過來的機關已經讓他們見識到了設計這些機關的人的本事,他們實在不知開啟這扇門又將要面對怎樣危險厲害的機關。
好在因為整個密道的機關足夠厲害,厲害到已經不需要兵衛守護,所以這也給了他們充足的時間來觀察思考?,F在,二人就看著那扇銅門觀察思考著,良久,名柯的眉毛漸漸蹙緊了。
“你看出什么來了嗎?”無形注意到了他神色的變化,開口問道。
“是的,我看出來了。這扇門并沒有機關,卻有一個厲害的法印?!泵鲁烈髡f道,“這法印的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禁錮修行者和妖精鬼怪的異術??磥碓O計機關的人擁有充分的信心,確定除非是身懷異術之人,否則絕不可能來到這扇門前,而既然來客可以來到這扇門前,機關消息也就無效了,所以最后這一扇門才用了禁錮法印。我們可以過這扇門,但是過了這扇門,我們也就成了一個普通人,那么等待我們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危險了。”
“好精準的算計?!彬湴恋臒o形終于也贊嘆了一句。
“那我們過去嗎?”他接著又問道。
“當然?!泵乱讶皇嬲归_他的眉毛,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已經放到銅門之上。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緩慢地發出,銅門慢慢被他推開了。
第七章 機關背后
銅門推開之后,名柯和無形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銅門里有不知何物發出的光芒,讓整個暗室籠罩在了一片朦朧的光明里。
舉目四顧,可以看到那是個圓形的密室,除了他們進入的這扇銅門,還有十一扇銅門均勻排列。密室中間的地上立著一根圓柱,柱子頂端放著一個大大的玉盒,玉質純凈而漆黑,看不清里面放著什么東西。
而圍著圓柱周圍的地面,地磚上雕滿繁復華麗的花紋,不知道其間是不是隱藏著什么厲害的機關。
“那個玉盒里,應該就是那九王爺謀反的證據了?!睙o形猜測道。
“不錯?!泵曼c點頭道。
“如何去???”無形問道。
“不必去取?!泵聟s道。
“哦?”這一次,輪到無形迷惑不解其意了。
名柯微微一笑,說道:“我們已經暴露了?!?/p>
他的眼睛里閃出一絲狡黠的光,看著無形,無形的臉色漸漸變得很難看了。
“大膽名柯,你竟然還敢闖入王府密室,莫非你是要謀刺本王嗎?”突然,隨著一聲厲喝,另外十一扇銅門驟然打開,一眾兵衛轟然而入,而九王爺也在顧青眉和另外幾個高手的簇擁下,大步跨進圓形密室來。
驟出不意,無形一下慌了陣腳,此刻在這密室之內,他和名柯都已經被禁錮了異術,頂多算個武功高手,但是單憑武功,他們恐怕就難以對付九王爺身邊那幾位高手了。
名柯卻并不驚慌,先給九王爺見過禮,才不慌不忙地對顧青眉說:“顧大人,我終于還是中了你的計了。”
“名柯,你先是放縱無形妖行兇傷害了世子,失利之后又親身竊入王府欲謀害世子,現在更是糾結無形妖一起闖入王府禁地,還不趕緊束手就擒,認了你的罪行?”顧青眉怒聲說道,雙眸射出冰冷的寒芒。
“這罪名既然已經扣到我的頭上,我認與不認又有何區別呢?”名柯卻依舊淡定微笑,目光淡然地迎接著顧青眉凌厲的眼神,“而且,恐怕這些罪名還不是顧大人要加在我身上的全部吧?”
二人四目相對,用目光進行著攻守。良久,顧青眉朗聲大笑:“名公子果然聰明,只可惜你聰明得卻嫌太晚了些。”
他們二人的對話卻讓九王爺的臉上寫滿了疑惑,他注目顧青眉,問道:“你們到底在說什么?”
顧青眉聽問,垂首道:“稟王爺,臣和名公子所說,是臣的一個小小陰謀。”
“你什么意思?”九王爺怒聲道。
“王爺息怒,聽臣慢慢道來?!鳖櫱嗝寄樕蠈憹M戲謔的笑容,慢慢說道,“王爺有所不知,臣雖為捕妖司長官,但是臣還有個身份,便是老鷹潭下的一條水蛇精?!?/p>
他此言一出,眼眸詭異地一轉,竟然真的變成了兩只蛇眼!
九王爺嚇得連連后退,急喝左右,但是他隨身侍衛的表現卻讓他瞬間明白,原來不知此事的恐怕只有自己一人。
顧青眉繼續道:“臣有一個好友,原本也是捕妖司的長官,他是一只大鵬精,化人之后的名字叫做洛錦川,原本他的官做得好好的,卻被名柯多事將他揭穿,生生毀了他千年道行。為了給他報仇,所以臣不得不設了一個小小陷阱,買通被名柯釋放的無形妖傷了世子,引他來此查看以將之捕捉??墒峭鯛斈鷧s不夠果斷,不將之直接宰殺,而是押入牢獄意圖查實罪證,無奈我只得再狠狠心,讓無形妖救了名柯,再一步步把名柯引到這里來,給他一個機會直接刺殺了王爺您,也好讓他落實一個伙同妖精行刺王爺之罪。既然王爺你不動手殺他,我就只好用您的命來換他的死罪了?!?/p>
“什么?竟是你這廝傷了世子?”九王爺暴怒斥道,“你……你還要傷了本王?”
“臣是情非得已,還請王爺見諒。”顧青眉得意地冷笑。
此時,無形臉上那驚慌的表情當然已經不見了,他譏誚地笑著看著名柯,想從名柯臉上看出一絲震驚和懊惱來,可惜卻沒看到。
“為什么?”名柯只是問他。
“因為聽我的話,他就可以和我一樣得一個你們人類的官職,而不用整天躲躲藏藏做一個朝不保夕的妖精?!睙o形還沒有開口,顧青眉已經代替無形回答道。
“顧大人計算得果然不錯,只可惜名柯并不是那么容易陷害的?!泵伦旖菕焐弦唤z頑皮的笑意,“難道你真的以為無形毫無理由地傷害世子、他可以輕松自如地進入地牢救了我、僅僅因為你盜用了他的名頭就犯險報復、王府百里之內竟然就有可以堪破地道的陰陽鏡,這許多疑點我都注意不到嗎?”他搖搖頭:“顧大人實在小瞧了名柯了?!?/p>
顧青眉看名柯那自如的樣子,不由也有些忐忑,冷笑道:“你現在當然知道那些都不正常了,不過此刻在這里做這樣的表演,卻也于事無補?!?/p>
名柯學著他的樣子冷笑了一下,沒再開口。顧青眉無名火起,探手一抓,想將九王爺擒在手中,但是不想卻一抓落空——九王爺竟然靈巧地一閃,躲過了他閃電一抓!
“你不是九王爺?”顧青眉這一下才真的驚了。
“不錯,可惜讓你失望了?!彪S著一聲朗喝,十二扇銅門再一次一起打開,只見王爺府一眾高手潮涌而入,在他們的簇擁之下,竟然另有一個凜然自威的九王爺出現了!
而原本那個九王爺用手在臉上一抹,忽然變了一張臉,竟然是王爺府第二號高手,那在屋頂以模型束縛術險些擒住名柯的錦衣少年——杜情。
顧青眉這才知道,自己百般計算,卻終被名柯將計就計倒將一軍。
“顧青眉,枉本王對你信任有加,你卻竟是一個妖怪,而且一心謀害本王。若不是名公子在本王審問之時,以密音之術告知本王他的猜想,本王就中了你的算計了?!?/p>
事情既已敗露,顧青眉也無謂否認了,他眼中射出兇殘恨意,咬牙道:“你這老賊,我跟了你這么多年,你卻不信我,而信一個不過初見的小子,果然你們人類奸狡無義,不堪效忠。納命來吧!”
“啊!”九王爺聽得顧青眉說完,還沒來得及反應,顧青眉已經到了他的眼前,鐵爪如鉤,向他面門抓來,他只來得及驚叫一聲,已感到一股寒風凍結了自己的身體。
好在他的身邊還有那么多高手,還有名柯、杜情,所以千鈞一發之計,他還是被救了下來。
顧青眉已經發狂,揮掌擊碎一扇銅門,身形展動,只見無數條黑蛇的影子幻化出來纏繞著他的身體卷入了密道之中,顯然,他已經消解了密室中禁錮異術的結界。
九王爺怒喝道:“切莫走了此賊!”霎時,一眾高手紛紛追擊而去,地道中還有機關,顧青眉只恐難以逃脫了。
名柯也追了出去,但是他追得并不是顧青眉,他追的,是他故意佯作分神,使之趁機逃掉了的無形。
尾聲
黑暗的長夜終于過去,一絲曙色漸起東山。
名柯幽幽吹出一口氣,問道:“你為何放棄顧青眉許給你的好處,而將他的陰謀告知于我?”
他問的是身邊站著的一個白首童顏的英俊道人,那少年道人臉上的笑意帶著一絲嘲諷,并沒有回答,只是說:“現在你依舊是首席神尋者名柯,我依舊是妖怪無形,你還可以抓我?!?/p>
“我不抓你,雖然我已經不知道你講的故事是真是假,但是我還是愿意繼續相信。”名柯笑道。
“身為一個神尋者,不去相信一個妖精是壞的,是會害人的,卻相信妖精講的一個毫無根據的故事,你,不是一個好神尋者。”道人冷笑道。
“是的,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神尋者,不過我恐怕不會改變了。”名柯笑一笑,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頑皮和灑脫。
“既然你不抓我,那么你就還要背負縱妖歸山的罪名,你不怕嗎?”
“我不怕?!?/p>
“好,那我去了。”道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復雜的東西,“你,不要后悔。”
名柯笑著搖搖頭,“我不會后悔的?!?/p>
道人再未多說,幻成一陣黑煙,在紅日射出第一道光線的同時消散在空中。
名柯迎著紅日伸出手去,白皙的手掌在日光中變成通透的紅色,他看著自己的手,仿佛看到了通透的前生。
他一直微笑著,心里默默地想,或許,自己前生和無形妖也有過什么故事吧,否則為什么自己心底總愿意相信他,總覺得虧欠他呢?
紅日給不了他答案,其實,他也并不需要一個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