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思呈君有個高論,一個女人的精神面貌映射著她的婚姻狀況,若她婚后變得生動有趣,可以證明其婚姻質量很高。要是這個理論可以成立,那么,黃蓉與郭靖的婚姻,也許并不像金庸大師陳述得那么完美。
眾所周知,婚后的黃蓉就像中了賈寶玉的詛咒:“未出嫁的女兒是顆珍珠,一旦嫁了漢子,就變成死魚眼珠子了。”古靈精怪的小女子,突然就變成乏味世故的中年婦女,除了和丈夫聯手守城這大方向不錯,細節處乏善可陳,竊以為,這種從“珍珠”到“死魚眼珠子”的變化,正是黃蓉為她的婚姻付出的代價。
她和郭靖的差別,在最初定情時就可以看出來。為了哄洪七公教郭靖武藝,她使出渾身解數,整出一套“舌尖上的中國文學”。五種肉條拼出“玉笛誰家聽落梅”;荷葉筍尖櫻桃鵪鶉煮成“好逑湯”;竹筍與咸梅湊成一道“歲寒三友”;再加個雞湯,就是“松鶴延年”。老叫花子洪七公極贊黃蓉的“稀奇古怪”,喜得直說:“你這稀奇古怪的女娃娃,也不知是哪個稀奇古怪的老子生出來的”,還遺憾自己“年輕時怎沒撞見這么好本事的姑娘”,算得黃蓉的半個知音。
“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丘。”黃蓉烹制美食,雖有其功利性的目的,但在那過程中,她曾費盡心思,力求完美,當這所有的巧心思,都被對方悉數領會,黃蓉當會在功利的目的之外,有屬于她個人的欣喜。
可惜這樣的欣喜,不是她愛的人給予的。郭靖對于菜好菜壞,“不怎么分辨出”,洪七公都搖頭嘆息:“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把這一幕推想開來,郭靖不懂的何止是黃蓉的廚藝。作為黃老邪的女兒,黃蓉多才多藝,更重要的是,她不但掌握了這些技藝,還深愛這些技藝,否則就不會煞費苦心地制作那些風雅菜名,這是并不屬于討好洪七公的那部分。而對這些,郭靖統統不會懂,連帶著對她的七竅玲瓏心,都不能懂上分毫,“牛嚼牡丹”的場景必然一再發生,久而久之,必然會有那種叫做寂寞的東西產生。
那種寂寞不是沒有人陪伴,而是,有個人近在眼前,他卻完全沒能力、沒愿望去懂你。現代人稱之為“婚內寂寞”。可以想象,那樣熱愛美食文學及各種風雅事物的黃蓉,當她經歷過熱戀的激情,步入平穩的婚姻,與完全不在一個頻道的郭靖朝夕共處時,她很難不遇到這種“婚內寂寞”。
在情感論壇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女人抱怨這種“婚內寂寞”,痛訴各種狗血過招。情商高如黃蓉者,當然不會出此下策,假如她不想放棄這份千辛萬苦得來的婚姻,她對郭靖的愛還在,她就只能放棄曾經的那個自己,去關心他所關心的事。即便自己原本是朵奇花,也要作為樹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和他一起守城,和他一起凜然大義。當她收起自己的小情調,得到了丈夫的心,還解除了自己的“婚內寂寞”,變成這樣一個黃蓉,就不足為奇了。
奇怪的只是,聰明過人、出身優越的人,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種生活?固然是因為愛情的魔力,但她又為什么會不假思索地愛上郭靖這樣的男子。不能否認,這里面有金庸大師的主觀愿望,但讀者絲毫不感到異樣,那是因為,這種組合背后有它的內在邏輯,在現實中也屢見不鮮。
相對于黃蓉的另外一個追求者歐陽克,郭靖的條件不算好。從俗里說,歐陽克出身名門,他名義上的叔叔、實際上的生父歐陽鋒和黃老邪既是對手也是世交,他本人生得也還好;從雅里說,歐陽克品位不算差,亦頗懂風雅,雖然邪惡了點,但黃蓉本人也不是以慈悲為懷的人,初相見時,郭靖都感嘆她手段毒辣,倒不見得就計較歐陽克的道德缺陷。
可以想象,若不是黃蓉從一開始就拒絕了歐陽克,黃蓉和他的共同語言應該多過和郭靖的。
但黃蓉偏偏就看上郭靖看不上歐陽克,這不是先來后到的問題。當黃蓉和父親鬧翻,委屈地離開桃花島,她注定只會選擇郭靖這樣的人。
因為和老頑童周伯通聊天,黃蓉被她父親罵了一頓,從而負氣出走。都說了黃蓉情商非常高,按理不該有這種無知少女式的舉動,她如此激憤,應當是黃老邪的翻臉,激起了她內心深處對父親的不信任。
書中是經常表現他二人父女情深,但我們不要忘了,這倆人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太聰明的人,都常常會顯得涼薄。原因有二:一是聰明人自我強大,若不是確有所感,他們不大會被那些“應該的”規矩道理束縛,去演什么情深意重,這是他們的真;二是他們不像世俗中人那樣依賴人際關系,而很多情意卻是在人際交往中摩擦出來的。太聰明的人,過于特立獨行,就少了那么點互相依賴。
兩個聰明人在一起是一場災難。黃蓉父女,不大可能像普通父女那樣彼此深信。聰明人想的多,即便父親對她非常疼愛,她仍然會懷疑自己得到的不是一份無條件的愛。正是這樣一種缺失感,讓她離家之后索性扮作小乞丐,而她內心,確實感到一種凄涼。
這是一種賭氣式的撒嬌,對父親,也是對生活。但這也正好促成了她的心愿,正是借助乞丐的扮相,她得到了一份無條件的愛。
與黃老邪正相反,郭靖不聰明,不風雅,也沒那么特立獨行,他因此無形中特別依賴人際關系,也因此,他經常不由自主地表達對他人的善意,并像雷鋒一樣,在這種表達中得到快樂。他愛上黃蓉而不是華箏,后者不懂得示弱,不會像前者那樣,給他表達善意的機會——這點上,女人們真應該向黃蓉學學,她太明白怎樣讓她的男人感覺良好。
初次見面,黃蓉像個飯托一樣,點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點了也不吃,換個地方又點,要是黃老邪式的男人早煩了,要是我前兩天在社會新聞里看到那個首次相親便要求AA制的男人,沒準都報了警。郭靖卻懵懂不覺,只是覺得和她聊天比和華箏聊天愉快。寶馬貂裘,但凡她需要,他都慷慨給予,即使她扮作一個臉上抹滿了煤灰的乞丐棄兒,他對她都是那樣好。
他們在一起,她永遠不會對他有像對自己父親的那種不信任,即便有時也難免有誤解,她心中是篤定的,她不需要去猜他的心。當然,她也不用擔心他去猜自己的心,當她以小女人的姿態依偎在他身邊,她清楚,一切其實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相對于這種篤定,“婚內寂寞”算什么呢?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里,那個女人本來對人生有太多夢想與規劃,都輕易放棄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女人嘛,不就是找個好男人過個安穩日子嘛。
她說的沒錯,但我還是在心中為那個有夢想的少女默哀了一秒鐘。她是黃蓉的家常現代版。
在這風險多多的世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內心的不安付出代價,若你尋求絕對的安全,那么世界上的男子就會只剩下兩種:不解風情的郭靖,和不靠譜的歐陽克。魅力與風險劃上等號,懵懂則意味著地久天長。牛郎織女的故事在世間流行,當人們用祝福的目光看著七仙女和董永夫妻雙雙把家還,疑似歐陽克的男子則被永久性屏蔽。
七仙女會有寂寞的時刻嗎?若織女的世界與牛郎的不能高度重合,愛情能否填補之間的全部空隙?黃蓉沒準比仙女的心靈更豐富,懂得更多。可是,懂得再多又怎樣,假如不能解決內心的不安,她的聰明,并不能提升她的生活。
到什么時候,女人們的選擇,從“對我好”變成“他很好”,除了尋求安穩,還要以互放的光芒將生命照亮。到那種時候,婚姻中的磨損才能轉化為滋養,女人也許才能真正地解除“婚內寂寞”,成長為保持著珍珠光澤的婦人,而不是寶玉嘴里的“死魚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