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比喻,對曾經的“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兄弟們,在我們關系最鐵的時候,我們沒條件串門走親戚。等我們有條件了的時候,我們又已經不是兄弟了!我所做的,就是去看看那些已經被我們遺忘的兄弟們。一去,發現了很多我們過去的無知或者說偏見。
金維一 資深媒體人、傳媒研究專家、作家。電視劇《蝸居》、《杜拉拉升職記》總制片人。
“你以為曾經了解的都是真的,未曾抵達的都是美的,而真相不僅需要親歷,更需要時間。”歷時三年,金維一遍訪十二個曾經和現在的社會主義國家,走了一趟紅色之旅。
出生在文革時期的金維一,回想自己的童年,對所謂“外國”的印象,就是那幾個社會主義國家。“英國美國日本,它們屬于遙遠的國家,一個與我們完全隔離甚至對立的世界。而在自己的祖國之外,與我們發生聯系的國家總是那么幾個,不管它們在哪里,好像總和我們處在地球的同一邊。”金維一說,那時候,即便是自己的長輩,也不見得會有多么了解外國,包括這些社會主義國家。
而多少年后的今天,金維一走過了世界上四十多個國家,對“外國”的認識已經全然不同。最近幾年,他游走了除前南斯拉夫以外的所有東歐前社會主義國家,以及朝鮮、越南和柬埔寨。只有身歷其境,才會明白,這個“社會主義大家庭”是如此龐大,其成員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它們的歷史淵源、身世背景、水土人文、生活習性是如此不同,用同一種理念和信仰讓它們走到一起,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是每一次旅行,他又總能發現它們相隔萬里卻又彼此相似的地方。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他到訪過的曾經和依然是社會主義的國家,他會說,這些國家是我最有親切感的國家。就好像那個深夜,在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空曠的機場,邊檢人員翻開金維一的中國護照,用中文對疲憊的他說了一聲:“同志。”頓時他便幸福得像花兒一樣,在國內,已經有七八年沒人這樣和他打過招呼了。
歐洲北大門的擦鞋墊
金維一是從布達佩斯開出的國際列車進入波蘭華沙的,坐了一晚的夜車。在西歐坐慣了寬敞舒適的火車,本打算在東歐也體驗一把四仰八叉的夜行感受,想不到上車就發現一個窄窄的鴿籠要擠六個人,頓時明白歐盟并沒有變成一個國家。他打趣道,東歐的乘坐體驗并不值得回味。金維一問列車長可否換到一等車廂,回答說全車都只有二等的;問可否去餐車吃點東西,回答說沒有餐車;問哪里可以買點飲料,回答說沒有小賣部,也沒有開水送。
幸好,金維一一行人帶了幾瓶水。“‘搞錯了吧,’我對列車長說,‘這車不是去華沙的,是去奧斯維辛的‘。”
清晨的華沙街頭空曠冷清,微風都有點兒刺骨。車站前偶有行人也神情冷漠。金維一卸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文化科學館。這是華沙的地標性建筑,高234米的典型斯大林式建筑。基座占據龐大面積,中部挺拔方正,棱角分明,頂部以一個鐘樓做基礎,收束成直插云霄的尖塔。從華沙新城的每個角落看,它都那么顯眼地矗立云端。
“所謂的斯大林式建筑,”金維一解釋,“是蘇聯在20世紀30到50年代為叫板美國紐約的摩天大樓,在斯大林親自指揮下‘自主研發’的建筑風格。”金維一進門小逛,感覺大而無當,大塊面積被隔斷,沒有章法,難以彰顯宏大氣派。整棟大樓出入人等不頻繁,利用率應該不高,好像也不是什么高檔的社交場所,金維一感覺華沙人并沒有把這座龐然大物放在心上。
波蘭時常被譏諷為“歐洲北大門的擦鞋墊”,不管是漢斯還伊萬,出門都要踩上一腳。其實論面積論人口,波蘭都算得上是歐洲大國,但不幸它一左一右,攤上了兩個強大的鄰居:德國和俄羅斯。在歐洲漫長而復雜的歷史中,它倆彼此沖突是難免的。
金維一花費20茲羅提,約合40元人民幣,坐電梯到第30層的觀景臺,四下俯瞰華沙全景。給他的感覺是,看著那些成片綠得有點發藍的林蔭、那成排齊整得有點機械的建筑,都帶著幾分陰郁的氣息。
唯獨在老城的市場廣場閑逛,才體會到古城的一些活力。廣場四面都是緊湊而不乏特色的建筑,中間則是各種藝人展露身手的舞臺,游人一下子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那么多,輕便的馬車拉著客人在古城閑逛。華沙城內還有個1944年華沙起義英雄紀念碑,但是金維一和同行朋友最終還是沒有去,因為他覺得,再雄偉的雕塑,也無法涵蓋那段令人唏噓的歷史。他就這樣在老城里慢慢游蕩著。
“讓列寧同志先走”
金維一從首都地拉那入境,也遇到了趣事。其時已是午夜,金維一透過機艙玻璃,朦朧看見艙門口鋪了十來米的一小段紅地毯,又來了一支七八個人的儀仗隊。他還打趣道,我坐民航頭一次遇到這等陣勢,心想阿爾巴尼亞確實和中國交情匪淺。剛離座要走,卻被空姐一把攔住。原來是“讓列寧同志先走”!一個黑色的身影和他的家屬隨從們上了近前來的轎車揚長而去之后,飛機上其他人才得以下機。金維一向身邊的阿爾巴尼亞乘客打聽,這誰啊?對方回答說,是我們國家的總統,剛訪問美國見了奧巴馬回來。阿爾巴尼亞,巴爾干半島西岸的小國家,人口只有三百多萬,國土面積也就四五個上海那么大,三分之二還是丘陵和山脈,歐洲最貧窮和落后的國家之一。可就是這么一個彈丸之國,在上了點年紀的中國人那里卻是如雷貫耳,從20世紀60年代初到70年代末,這兩個國家居然成了莫逆之交。
這都是因為在那個時候,中阿有個共同的敵人,就是蘇聯。并且,在中國尚未加入聯合國的時候,阿爾巴尼亞,這個聯合國成員,正是它,在1971年中國恢復聯合國席位的時候,是最主要的提案國。而中國對阿爾巴尼亞的回饋,除了以最高禮遇接待所有阿爾巴尼亞貴賓之外,更有不遺余力的經濟援助。金維一表示,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對阿充滿好奇。
首都地拉那,是一座無法對外人介紹的城市,似乎一座城市應該有的特征它都缺乏。登上全城最高的天空塔俯瞰整座城市,你看到馬路中央車流滾滾,而兩旁亂停亂放。樓房密集無序、各種混搭毫無規律可言。走在街頭,你會奇怪一座城市怎么能規劃得如此混亂,好像每天都在換市長似的。
穿越馬路離開廣場,金維一則能感覺到一股濃烈的生活氣息,既有各式各樣謀生的小販,也有無所事事隨便逛的當地人。在小資情調濃厚的博洛庫街區,他們還找到了恩維爾·霍查(阿爾巴尼亞的政治家、社會主義者及國家領導人,曾任阿爾巴尼亞勞動黨第一書記與總理,掌權達四十年之久)的故居。那是一棟三層的寬闊小洋樓,還帶著一片小花園,如今這里已經門窗緊閉,人去樓空。
在阿爾巴尼亞的第二大城市都拉斯(Durres),金維一則感受到更為強烈的時代的滄桑感。都拉斯離地拉那約30公里,緊靠亞德里亞海。城內有個已遭到破壞的古羅馬斗獸場,有建于6世紀的拜占庭古城墻,但是最吸引金維一的還是10公里長的海灘。因為作為阿爾巴尼亞最大的港口,都拉斯曾經見證了無數次中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陪同他們的阿爾巴尼亞人介紹,以前每到開學前夕,就會有一艘大輪船開到都拉斯,船上載滿了來自中國的鉛筆、橡皮、書包和作業簿,當然還有阿文版的毛主席語錄。后來,中國停止對阿爾巴尼亞援助后,大輪船不來了,孩子們的學習用品一下子就沒有了著落。
金維一說,在阿爾巴尼亞旅游,只要避開地拉那這個所有阿爾巴尼亞人都向往的城市,其他的山區湖泊和海邊就都還清新宜人。他們一行人后來去了斯坎德培(阿爾巴尼亞民族英雄)的故鄉克魯亞。小鎮坐落在一片山坡上,山區天氣變化無常,一陣細雨就將金維一他們趕到了古鎮窄街的小店躲雨,就是在這里,遇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對著他們好奇地問:Chinese?“Yes!”然后老頭蹦出兩個漢字:“同志!”
“意識形態之旅”
記者:為什么有這樣的旅程規劃?
金維一:其實一開始并不是特意把曾經和現在依然是社會主義的國家都走一遍,只是我這幾年在世界各國旅行,走了四十多個國家,旅行多了,其中的一部分國家有一些共性,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社會主義國家。他們或為了共同的理想,或出于無奈,加入到一個共同的意識形態領域里來。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因為在此之前,這個世界始終是只以宗教或者民族來劃分的,只有到了20世紀,才突然以意識形態來劃分。在此之后的旅程就有這樣的計劃了。
所有這些行程中,只有朝鮮因為沒有開放自由行,只能跟團走,其余國家都是自己設計線路、搞簽證、訂酒店,全部自己來。我旅行只有一個原則,就是不跟旅行團。在所有這些行程中,我自己最滿意的是波匈捷的那一次。
記者:這些國家里,哪個國家給你的印象最深刻,為什么?
金維一:作為旅行者來說,一切都是新奇的,所有國家都令人印象深刻。比單獨的國家印象更深刻的,是國家與國家之間彼此的關系,他們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又是如何分開的?彼此影響的痕跡現在還有沒有?比如波蘭、匈牙利、捷克雖然都已入歐盟,也基本采用議會政體,但他們的歷史文化、經濟水準與英法德為代表的西方國家還是有所不同,最直接的一個體現,就是這三個國家至今都發行自己的貨幣,而不是歐元。這也給我的旅行帶來很大的不便。這一方面說明了西方社會對接納他們的謹慎態度,一方面也是這些國家綜合國力的客觀體現。就好比一個班的同學,總有那么幾個入班晚、讀書也不太出色的學生。說不上是歧視,但出去吃飯唱歌就未必帶他們一起玩了。
記者:如果有朋友要去這些國家,有什么建議?
金維一:我個人比較推薦東歐一線: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這幾個國家彼此相鄰,可以一氣走完,而且這些國家都已加入了歐盟,辦一個申根簽證就可通行無阻。不過,這些國家語言不同,甚至有各自的貨幣,所以走這么一趟也還是有相當挑戰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