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太多的人,他們自以為知道什么是好的,結果他們變成了頑固得像花崗巖像火腿一樣的家伙,文學教給我的最好的東西,就是永遠向著新鮮的活的人類經驗敞開,期待著新的創造。
記者:你認為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李敬澤:我是怎樣的人?摩羯座啊,上升星座是射手,金星和土星在水瓶相遇,人家告訴我,我是典型的摩羯座。我想我至少是個認真的人,自己也知道是偏執,一件事在手上,一定要從頭盯到腳,最恨失控,最恨粗枝大葉、大而化之,最看不上的是不認真、湊合。我當《人民文學》主編的時候,每期稿子一定要從頭一個字看到最后一個字,改得滿篇花。我倒不覺得累,精確、完美,樂在其中。但我確實常常比較同情跟著我工作的人,他們不幸碰上這么一個吹毛求疵的瘋子,經常忍受挑剔和奚落。
當然我知道我還是個傲慢的人——很多人都這么說,但我真是覺得冤啊,我這個人既不憤世也不嫉俗,從無傲人之心,從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怎么就給大家這么個印象?有時照照鏡子,覺得可能是這個臉比較冷感,不親和,讓人覺得氣盛。過去是年輕氣盛,現在中年了,自己也希望別再氣盛,慈祥一點,平和一些,前兩年出了本集子名字就叫《平心》。
我不是球迷,但每次世界杯都堅決支持德國隊,最近正打聽哪能買到德國隊的襯衫——深藍色的那種,HUGO BOSS的。
記者:有中年危機嗎?
李敬澤:應該危機一下是吧?不過確實沒有。生日那一天喝了幾杯小酒,看著書柜里多年存下的幾十瓶酒,忽然想到得抓緊喝,要不然哪一天醫生不讓喝了,就不知便宜了哪個王八蛋。這是個大危機。
記者:在你看來,文學的獎項,真正能做到和文學掛鉤嗎?純粹的文學獎項是否存在?有什么因素在影響著評委的眼光和標準?
李敬澤:當你談到“純粹”時,你的眼里有理想的光芒。好吧,我愿意想象這個世界純粹地運行,但為了達到純粹,我得變成納粹才行。我想,我們還是承認世界不完美,然后努力做一點事去改善它。
至于說什么因素影響評委,那我真的說不出來。每個評委都是不同的,每個不同的評委會得出不同的結果。評委會如果是民主的,那么我們就一定知道,在文學藝術上,民主不是抵達完美的好途徑,民主可能更容易抵達平庸,因為大家要尋求共識,結果一定要妥協,要少數服從多數。可是在文學藝術上,多數的意義是什么呢?你要尋求多數,何必依靠評獎,直接看銷量看票房不就行了?
記者:外界稱呼你為“青年作家教父”、“新生代文學教父”,經你手挖掘的作家有哪些?你是如何挖掘一個好苗子的?
李敬澤:我做了32年編輯,我一直告誡自己,千萬不要、永遠不要把那些作家的成長歸功于自己,我認為最不體面的事就是弄一個小賬本,記住我曾經幫過誰、誰應該感謝我。我不是因為和他有交情才幫他,他也不必感謝我。況且,從根本上說,這只是我的工作,別把它弄得那么煽情。當然,無論作為編輯還是作為批評家,我都對發現真正的才華感到興奮和慶幸,我會盡我的全力為他說話,但很多時候,我根本不認識他,連頓飯也沒吃過,這只是因為這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我覺得是在做一件有意思的好玩的事。
記者:在你看來,中國文學最大的弊端何在?什么是好的文學作品?
李敬澤:最大的弊端就是我們相信有一個最大的弊端,然后解決了它就天下無事了。我見過太多的人,他們自以為知道什么是好的,結果他們變成了頑固得像花崗巖像火腿一樣的家伙,文學教給我的最好的東西,就是永遠向著新鮮的活的人類經驗敞開,期待著新的創造。
記者:你覺得如今的文化人,和幾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文化人,最大的差異在哪里?
李敬澤:我從來就厭煩那種文學青年式的歷史浪漫主義,天天哀嘆今天的文人不如民國、不如清朝。清朝的文人有什么好?他們的風雅甚至風骨是建立在千千萬萬人的非人生活之上的,你到江南那些園子看看,園子很美,但一個文人,當了個局處級干部就敢修那么大園子,在當時的一般生活狀況中,這是現在難以想象的狂妄。
微信上還流行為地主鄉紳鳴冤——鄉紳作為一個階級的消亡確實是中國文化和中國社會結構的根本大變,由此造成的問題至今也沒有解決。但這不是為地主鄉紳鳴冤叫屈的理由,歷史不是沒有給他們機會,晚清給了他們很大的機會,但你只要和明治維新的武士階層比一下就知道,中國的鄉紳地主揮霍掉了他們的機會,盡管我的祖父也是地主鄉紳,但我還是認為從整體上,他們不配得到更好的歷史命運,他們是自己把自己葬送掉的,順便還給中國留下了長久的結構性內傷。
所以,文人和知識分子的今昔對比,如果是審美意義上、個體人格意義上倒也罷了,如果是在嚴肅的歷史認識上去談,那完全是兩回事,我們現在是把歷史審美化了。我看,現在有意義的,不是津津有味地慨嘆種種差異,而是反過來,看看我們和晚清和民國的文化人在哪些地方是相近的、哪些毛病沒有改。
記者:在你看來,文字或者文學,真的能安頓自己的心靈嗎?
李敬澤:這要看你怎么理解“安頓”。中國人常常把文學看得過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有時當人們談論文學,你會覺得他不是在談文學,而是在談宗教。但如果你把文學當成宗教,那么你注定會擰巴和失望。我看電視上的《非誠勿擾》,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上來一個男嘉賓,聲稱熱愛文學,那么十有八九最后要被滅燈。也不是女士們對文學有什么偏見,這些人確實有毛病,我是老丈人我也不會選他,熱愛文學沒有使他的情商更高,反而使他的情商降到了常人水平以下。
文學無法讓你超越,文學也不是讓你與世界注定為敵,更不是讓你覺得世人皆醉我獨醒,全球只有你高明,并因此對人世滿懷憤怒。文學對我意味著“自由”,想象和感受的自由。這種自由是宗教、哲學和其他一切知識不能給我的。當然有人搞了半天文學把自己搞成乏味透頂的花崗巖腦袋,那我只能說他的文學和我的不是一種文學。至于有了這種自由是否能安頓心靈,那也取決于你怎么理解安頓,花崗巖也是安頓,而我真的不太在意是否安頓,人生何其短,安頓了等死嗎?
記者:你是“幕天講壇”的發起人,你如何看待鄉村中學和鄉村教育的情況?在講壇上,你會想和孩子們分享什么?
李敬澤:非常慚愧的是,我至今也還沒有盡義務。當初組織者一說,我是很積極的。忙忙碌碌,要緊的事倒荒蕪了。今年一定去一次。它的意義是不用多說的,但老實說,我想的主要不是我能給人家什么,而是,我自己會從中得到很多。現在的知識分子,包括我,生活在大城市,天天高談闊論,我常常懷疑我們其實是沒有現實感的,我們不知道中國人、無數中國人是怎樣生活的,他們在想什么。所以,我不是想去教育人家,我想去受教育。但是我真的想不清我能給孩子們說什么。告訴孩子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走吧走吧,意義在遠方?或者反過來,告訴他們,意義就在這里?可是我說完了就走了。我真的很困惑。
記者:五十知天命,你今年正好五十歲,對于人生的價值、生命的意義有沒有什么新的體會?
李敬澤:孔子說五十知天命,那是春秋時代,那時平均壽命大概超不過三十,你都活到五十高壽了,還沒有活明白?現在五十離知天命還遠著呢。就我來說,我沒覺得自己曾經逆天而行,我想我至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并沒有很執著地去選擇什么,去成為什么。當年在大學,全班都是文青,只有我不是,連一首詩也沒寫過。結果呢,三十年后相遇,還搞文學的,我們班也就剩下我了。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畢業分配時給了兩個去向,一是作協,一是軍隊,在軍隊不能睡懶覺是個大問題,于是去了作協搞了文學,去了就從沒想過改變。我想如果當初讓我當會計,我也會好好干的。所以現在,人到中年,依然是隨遇而安,行當行止當止,隨便著,同時把手上的事做好。
至于人生的價值、生命的意義等等,我不太深想。孔子說,未知生,安知死。我并不怕老,有一年在倫敦,有時會在街上看見一位老先生,很老了,快走不動了,但穿著筆挺的西裝,別著一朵鮮花,就那樣從街上走過。我看到他,總是無端地覺得好,就這么潔凈、體面、從容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