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夜色把村子裹得緊緊的,也把老卡裹得緊緊的,連個雞叫狗咬也沒有,靜得像塊墳地。老卡卻像深海里的魚一般游走在夜色緊裹的村街上,他從小到大在村里生活了六十二年,哪里有個彎有棵樹,他都知道,閉著眼也能找到家。老卡正心無旁騖地走著,突然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老卡驚得汗毛倒豎,立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停下來,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豎起耳朵,仔細聽聽,卻什么也沒聽到,四周依然悄無聲息。他以為聽差耳了,抬腿要走,濃稠的夜色里又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老卡屏住氣站著不動,用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這一次他聽得真真的,確確實實有個嬰兒在“哇哇”地哭。真真聽到嬰兒哭聲的老卡,這時卻倒抽一口涼氣,村里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家里有些積蓄的人家也都在鎮上住宅小區買房子搬走了,剩下的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整個村子就像傍晚一樣暮氣沉沉,哪來的娃娃哭?老卡慢慢尋著嬰兒的哭聲找去,他要看看到底是誰家生了個娃娃,卻見不遠處倏地亮起一線燈光。
那道燈光撕裂了濃稠的夜幕,也把老卡的眼耀得有些花,但老卡還是朝著燈光摸去。老卡走著走著,卻突然停下來,心里陡陡地一驚,是他家?這兩口子從結婚以后就開始造孩子,一直沒有造出一個孩子來,都五十五六歲了,還真的就造出一個孩子來了?不可能的事,沒看到他老婆肚子大嘛。再說,這兩年他都在南方打工也不在家呀。老卡又朝前走了幾步,確定是他家之后,悄悄地站在他家大門旁的一棵樹后,踮著腳,伸長脖子朝院里張望。
這是馬德喜家。
馬德喜比老卡小五六歲,老卡娶媳婦時,馬德喜和小伙伴們晚上來鬧喜,爬到老卡家院子里的樹上,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下唇里邊被牙磕破個三角口子,連夜送到鎮上醫院縫了三針,腫得不能吃飯,喝水喝湯都用蔥管吸。后來馬德喜娶了媳婦,媳婦的肚子卻一直沒有鼓起來。馬德喜帶著老婆到縣醫院婦科檢查,老婆一切正常,老婆叫他也檢查一下,結果也一切正常,可兩個生理都正常的人就是懷不上孩子。馬德喜四處求醫,見了墻上貼的專治不孕癥的小廣告,也把地址抄下來,還騎自行車帶著老婆到北鄉里去找過游醫,中草藥少說也喝了十多編織袋,老婆喝,他也喝,兩口子一起喝,張嘴說話時一股子中藥味。馬德喜喝到四十歲的時候,見老婆的肚子還鼓不起來,不喝了,胳肢窩夾了根繩,在村頭轉來轉去找歪脖樹要尋死上吊,被村里人強拉硬拽帶回家來。后來被村里當做計劃生育的典型,馬德喜私下里說,我是生不出來呀。馬德喜老婆說兩個人啥病也沒有,在一起就是生不出娃來,要跟他離婚,讓馬德喜再找一個女人,給他生個娃傳宗接代。可是馬德喜不愿離,自打結婚后,兩口子感情很好,臉都沒有紅過,離啥子婚。生不出娃就生不出娃來吧,兩個人過,也省得操心勞神。看村里年輕人都外出打工,馬德喜沒有拖累,也早出晚歸到鎮里去打工,后來又跟人到南方去打工,一年到頭,也就春節時回來家幾天。馬德喜老婆在家里種幾畝地,閑時也到鎮上找點手工活做。村里人都說馬德喜兩口子有錢,而且不少。老卡在村里時常能見到馬德喜老婆,從沒見過馬德喜老婆肚子大起來,怎么會突然有個娃娃了呢?
這事有些蹊蹺,老卡第一想到的是,這娃不是偷來的就是拐來的。娃要是偷來的拐來的,那馬德喜可就犯了法了。老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一個村住了幾十年,不能看著馬德喜犯法呀。老卡見馬德喜家屋里的燈關了,孩子也不哭了,整個村子又變得十分沉靜。又站了一會兒,見馬德喜家里再也沒有任何響動,這才回家睡覺。
老卡叫趙大卡,是他爹給取的名。他爹年輕時在鎮上見過一回大卡車,那大卡車好幾個車輪子,拉東西又多,后來娶了媳婦有了娃,就取名叫大卡。年輕的時候,村里就沒人喊他趙大卡,都喊他大卡。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村里人也不喊他大卡了,都喊他老卡。老卡有一兒一女,兒子在城里打工,娶了媳婦后,連媳婦也帶出去打工了,娃也不回來生,老卡老婆只好到城里出租屋去帶孫子。老卡女兒嫁在鎮上,兩口子開了家飯館,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只有老卡留在村里看家,侍弄幾畝地,也出不了多大力,收收種種都是花錢請機器干。老卡自得其樂,每天中午半瓶小酒,喝完睡上一覺,夜里覺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起來在村里村外四處轉悠。這天夜里就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馬德喜家有了個娃娃。
老卡斷定馬德喜家的娃娃不是他老婆自己生的,因為沒見過馬德喜老婆肚子大。前幾天在村里大盤子家的超市聽人說,鎮上有個兩歲多的孩子給人拐走了,男人啥也不干了,專門出去找孩子,女人也癡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你想想,孩子丟了,那不是要了一家人的命嘛!馬德喜家的娃如果是偷來的拐來的,丟孩子的人家還怎么過?老卡越想越覺得問題不是那么簡單,越想越覺得這事跟錢支書說一聲才好。老卡這么一想,連忙穿衣戴帽爬起來,開門一看,見天還沒亮,又脫下衣服上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起來一看,天還沒亮好,白茫茫的。他決定還是去找錢支書,要盡快把這事兒跟錢支書說一聲。
錢支書叫錢涌泉,在南方打了十幾年工,賺了錢回鄉創業,在村里建了個窯廠燒空心磚,把村里的兩條土路也鋪成了水泥路。去年村支部改選,全票通過當了支書。錢涌泉當場表態,要給村里安裝太陽能路燈,要修排水管道,要搞綠化,回報村里人的信任。涌泉涌泉,就是要涌泉相報嘛!贏來一片掌聲。
錢涌泉家建了三層樓房,院墻一人多高,蓋了門樓,銀灰色的大鐵門很是亮眼。老卡來到錢涌泉家,一邊敲大鐵門,一邊喊:“錢支書,起來沒有?”敲了半晌,沒聽到動靜,就使勁敲,大鐵門用勁一敲“咣咣”響,半個村子都聽得到。
“老卡,人家還正在睡覺,你敲什么門,咣咣響。”
老卡只顧敲門,猛聽身后有人說話,嚇了一跳,轉過身一看,是馬小槽爺爺老馬頭,就說:“我找錢支書有事。”
“那也不能咣咣敲,天還沒亮,一村人都給你聒醒了。”
“我的個娘哎,天都亮了還睡覺!”
“你不睡,你不能讓人家也不睡,是不是。”
“你走你走,我找錢支書說事呢。”
老卡“咣咣”地敲門。老馬頭看著“咣咣”敲門的老卡想,這人腦子是不是給驢踢了,大清早抽什么瘋呢?
錢支書家終于有了動靜,二樓上的玻璃窗拉開了,錢支書老婆露出頭來,沖樓下說:“涌泉不在家。”聽到樓上有人說話,老卡退到村街上,見是錢支書老婆,剛要問錢支書上哪去了,樓上的玻璃窗卻關上了。
老卡又“咣咣”地敲大鐵門,錢支書老婆不高興地又拉開玻璃伸出頭來說:“卡叔,大清早的你有啥事?”
“我有事找支書呢。”
“不是給你說了,涌泉不在家,昨天到縣里工地結賬沒回來。”
老卡“噢”了一聲,轉頭看看走了沒多遠的老馬頭,一邊小跑著一邊喊:“老馬叔,你走恁快干嘛!”
老馬頭耳朵有點沉,沒聽到老卡喊他,還是慢慢朝前走,直到老卡追上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才猛然停住腳步。看看是老卡,說:“你找錢支書,怎么找我來了?”
“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我問你,馬小槽那回放學沒回家你急不急?”
“一家人不是找了一夜嘛!都到派出所去報案了,你說急不急?”
“那是肯定急。”
“知道急你還問我?”
老卡抓著老馬頭的手,把老馬頭牽到路邊,把夜里聽到馬德喜家有娃娃哭的事告訴了老馬頭。最后說:“德喜又不在家,也沒見他老婆肚子大,哪來的娃娃,你說?”
老馬頭睜眼看了看老卡,說:“咦,你叫我說,我知道他家哪來的娃娃!”又說,“別是,別是……”
“別是偷來拐來的是不是?”
“我沒說,是你說的。”
“所以我才要找錢支書說一聲。”
“那你不跟錢支書說,跟我說干啥?”
“錢支書不是不在家嘛!我才跟你說的。”
“那你去跟村長說,也別跟我說。”
老卡拍了一下腦袋瓜,說:“你看我這人,就沒想到跟村長說一聲呢。”
“這事可不能胡亂說,要搞清楚再說。”
“我就是叫錢支書去搞清楚的呢。”
“德喜家沒有后,從親戚家過繼個娃娃來養也說不準。”
“這倒是,得搞清楚再說。那我先去跟村長說一聲。”
兩個人在村街上分了手,老馬頭去地里看莊稼,老卡去村長家。
老卡又敲村長于連環家的大門。村長家的大門不是鐵的,是木頭的,拍起來沒有大鐵門響,“砰砰”的。一邊敲一邊喊:“于村長,于村長在家嗎?”
半晌,院里的堂屋門才“咯吱”一聲響,開了,于村長披著衣服來開大門,說:“這是誰,一大早就來喊魂。”
“是我,老卡。”
“你這人真是的,什么事這么急?連個安穩覺也不叫人睡。”
老卡把夜里聽到馬德喜家有娃娃哭的事給于村長說了一遍,說:“于村長,這事你得管管,德喜在外邊打工不在家,他老婆肚子也沒大,哪來的娃娃呢?”
“你看到德喜叔回來了?”
“沒有,我夜里聽到他家有娃娃哭。”
“你是不是耳鳴,聽差耳了。”
“我沒有耳鳴,聽得真真的,絕對是生下來沒幾天的娃娃。”
“哎喲,這樣大的事你得跟錢支書說,他是村里的當家人,管事。”
“咦,你看你這人,我白投你的票了。”
“我不是不管,有支書呢。”
“錢支書不在家嘛。”
“他不回來了?”于村長見老卡給他堵的說不出話來,又說,“這樣吧,你去跟婦女主任說一聲,生不生孩子的事她管。”
老卡見沒法跟村長再說下去了,就說:“那好,我去跟劉主任說一聲。”
老卡又急匆匆去了婦女主任劉茂蘭家。劉茂蘭剛從廁所出來,聽到有人敲門,一邊應著一邊系著褲帶一邊過來開大門。見是老卡,說:“卡叔,大清早找我有事?”
老卡把夜里聽到馬德喜家有娃娃哭的事又給劉主任說了一遍。
“如果不是偷的拐的,是親戚家過繼給他的呢?”
“如果是親戚過繼的,馬德喜都五十五六歲了,等他把孩子養大,他早上西天了。孩子不成孤兒了嘛!”
“養大養不大,那不是你操心的事。德喜叔家的娃娃到底是哪來的,我管不著,我只管計劃生育。他家就一個孩子,也不超計劃生育,是不是。”
“錢支書不在家不是。”
“我說卡叔,你有兒有女,真的不知道沒兒沒女的苦。再說,德喜叔家弄個孩子來家養養,好歹有個后人,也不是什么壞事。”
“你想想,老馬頭家孫子馬小槽放學沒回家,老馬頭一家人找了一夜,還到派出所去報了案。丟了孩子的人家,還不跟老馬頭家一樣,急死了。”
“這事,你最好去跟錢支書說一聲。”
老卡忙活了半夜帶一大早,沒人愿意管這事,心里很不是滋味。離開劉茂蘭家,他心里忿忿地想,下回再選村長婦女主任什么的,想選誰選誰,反正我是不投票了。
老卡回家的時候,故意繞到馬德喜家那條路,經過馬德喜家時,見大門關得緊緊的,他伸長脖子朝院里看,沒看見馬德喜,也沒看見馬德喜老婆,支楞著耳朵聽聽,也沒聽到娃娃的哭。他走得慢吞吞的,很想聽到娃娃的哭聲。但是沒有,馬德喜家就像沒人一樣,一點響動也沒有。
上午和下午,老卡在錢支書家門口轉了好幾趟,沒看到門口有車,直到傍晚的時候,老卡又轉到錢支書家,看見錢支書的車停在大門旁,知道錢支書回來了,急忙去找錢支書。
錢支書聽了老卡的講述,覺得是個問題,很嚴肅地說:“老卡,你可聽真了。”
“我耳朵又不聾,聽得真真的。”
“德喜叔不是在南方打工嗎?是在蘇州,還是在無錫?”
“德喜有可能回來了。”
“你看到德喜叔了?”
“沒有,連他老婆也沒看見出來。”
“德喜叔家的娃娃是偷來的拐來的,還是怎么來的,必須搞清楚再說,你到外邊不要亂說瞎說。”
“錢支書,這你放心,事情沒搞清楚,我是不會對人亂說的。”
“如果是偷來的拐來的,那事情就大了。”
“我就考慮這事,才急著跟你說一聲。丟了孩子的人家,還不急死了。”
“是啊,孩子丟了那還不急死個人。”
“錢支書,你這就去吧,越早了解情況越好。”
“我剛回來,累了一天,先歇歇。吃過飯我去問一下。”
“咱得替丟孩子的人家想想不是。”
“是的是的。”
“那我等你的信。”
老卡睡到半夜醒了,又穿衣起床到村里村外轉了一圈,之后就轉到了馬德喜家院外,靠在樹干上,支楞著耳朵,聽屋里有沒有娃娃哭。馬德喜家屋里黑燈瞎火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老卡想,我就不信聽不到娃娃哭,他蹲在樹下等了兩個時辰,也沒聽到娃娃哭。老卡心里有點發虛了,難道真是昨天夜里聽差耳了?他拍拍右耳,又拍拍左耳,耳朵沒問題呀。昨天夜里確確實實聽到有娃娃的哭聲從馬德喜家屋里傳出來。老卡正胡思亂想著,馬德喜家屋里果然傳出來娃娃的哭聲,一聲,兩聲。接著,他看見屋里的燈又亮了。老卡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又側耳仔細聽聽,真的沒錯,馬德喜家有個小娃娃。他連忙朝錢支書家跑,看到錢支書家黑燈瞎火的,忽然想起來,這才半夜呀,吵醒人家兩口子睡覺,算啥事呢。娃娃就在馬德喜家,又跑不了,等天明再跟錢支書說也不遲。老卡這樣想想,又在濃稠的夜色里遛彎去了。
第二天上午,老卡精神抖擻地去找錢支書,他覺得錢支書昨晚一定把馬德喜家娃娃的情況了解清楚了,他想盡快知道馬德喜家的娃娃到底是哪來的。誰知,錢支書老婆說錢支書天一亮就到窯廠去了,要老卡到窯廠去找。老卡來時的精氣神一下子泄了,有些失望地說算了算了,我等錢支書回來。
老卡想,我就在村街上等,錢支書的車一回來就能看見。老卡這樣想著,就慢慢悠悠地在村街上走著。自打錢涌泉當了支書,村里的變化還是有目共睹的,原來這村街上,人也走,豬也走,狗撒歡,雞刨食,熊孩子的大小便到處都是,不小心就踩一腳;露天糞坑敞著口,臭氣熏天;柴堆、草堆、碎石堆把巷道堵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法走人。去年村里搞環境整治,草堆柴堆都清走了,磚堆石堆也碼放得整整齊齊,露天糞坑也統一用水泥蓋板蓋上了,村街鋪成了水泥路,巷道里也鋪了砂石,村莊環境衛生面貌有了明顯的改觀。別說外人來村里覺得環境好,就是本村人心情也十分舒暢。可惜啊,就是村里人見少了。老卡一會兒看著左邊的巷道,一會兒看看右邊的巷道,巷道像個直筒子,一眼望到頭,心情很是愉快。老卡遠遠地看見馬小槽爺爺老馬頭坐在大門旁,想過去跟老馬頭再說說馬德喜家娃娃的事,忽然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陌生人騎著自行車從對面過來,見了老馬頭停下來,把車子支好,跟老馬頭打聲招呼,從黑皮包里掏出一張紙來給老馬頭看。老卡急忙走過去,也跟著一起看,原來是張尋人啟事。
陌生人姓唐,是安徽淮南人。這從尋人啟事上可以看出來,他尋的人是他的兒子,叫唐小明,3歲時跟奶奶在廣場上玩耍時走丟了。他只身出來找兒子已經整整四年了,頭發披散著,胡子拉碴的。陌生人問老馬頭和老卡,見沒見過這么個小孩,今年七歲了,應該是小學生了。老馬頭眼花,看不清尋人啟事上的照片,起身到屋里去拿眼鏡;老卡突然想到了馬德喜家的娃娃,接過尋人啟事,仔細端詳了半天,心里想,肯定不是馬德喜家的娃娃,馬德喜家的娃娃還是個奶娃娃,然后搖了搖頭說沒見過。這時老馬頭也拿著老花鏡出來了,接過尋人啟事,看了又看,也搖搖頭說沒見過。
老卡說:“都四年過去了,孩子也長變了,就是見了面也認不出來呀。”
陌生人帶著哭腔說,兒子走丟了以后,奶奶沒過兩年憂郁而死,老婆說他找不到兒子回去就跟他離婚。
老馬頭嘆口氣,老卡也嘆口氣。
老卡對陌生人說:“他孫子放學沒回家,一家人找了一宿,你問問,是不是?”老卡說完,指了指老馬頭。
老馬頭對陌生人說:“我們給你留下心,看看有沒有這么個孩子。”
老卡接著說:“是啊是啊,如果看到這孩子,我們跟你聯系。”
陌生人聽了老馬頭和老卡的話,撲通一聲跪下了,說:“謝謝,你們都是好人啊!”
老卡連忙把陌生人拉起來,說:“將心比心,誰家的孩子丟了不著急啊。你留幾張尋人啟事,我給你在村里貼貼,讓村里人也幫你找找。”
陌生人連忙從包里掏出一卷紙,抽了兩張給老卡,說:“謝謝大叔了。”又說,“你們在家歇著,我再到別的村去找一找。”說著,推了自行車就走。
陌生人沒走多遠,老卡連著喊:“哎、哎,你站下。”
陌生人停下來,說:“大叔還有事?”
老卡走過去,拉著陌生人來到大盤子家的超市,買了幾瓶礦泉水,又買了一包餅干送給陌生人,說:“你千里尋子,出來不容易,這幾瓶水和餅干帶著路上吃。”
陌生人感動得不知說啥好。老卡說:“快走吧,再到別的村去找找。”
陌生人推著自行車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老卡,老卡朝前擺了擺手,示意陌生人趕路,陌生人這才騎上車子走了。老卡在身后喊道:“要是找到了,別忘了跟我說一聲。”
陌生人說:“找到了,我會來這里謝謝您的。”
望著遠去的陌生人的背影,老卡心里酸酸的,四年了,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找,天下這么大,要找到哪天呀?老卡回到家,用鐵勺打了點面糊,把陌生人留下的兩張尋人啟事,貼在了村街旁的山墻上。
老卡看著自己貼在山墻上的尋人啟事,又想到馬德喜家的娃娃。如果馬德喜家的娃娃是偷來的或是拐來的,丟娃娃的人家,不是也要像剛才那個陌生人一樣到處去找嗎?老卡急著去找錢支書,想要問問清楚,馬德喜家的娃娃到底是怎么來的。
老卡在路上遇到了錢支書的車。老卡招招手,錢支書把車停在老卡身邊,放下車窗玻璃,探出頭來說:“卡叔,我問過德喜叔了,他家的娃娃是親戚家過繼給他的。”老卡剛要說什么,錢支書的小車哧溜一下開走了。望著錢支書的小車屁股,老卡琢磨了半晌,不對啊,馬德喜的幾家親戚都在村里,外村根本沒有親戚,難不成是他老婆娘家親戚的?老卡跟著錢支書的車追到錢支書家,想把馬德喜哪里的親戚問個明白。
老卡來到錢支書家時,錢支書剛開開車門要上車,見老卡跟來了,問道:“卡叔還有事?”
“我想問問,那娃娃是德喜家什么親戚的?”
“是德喜叔遠房侄子家的娃。”
“男娃女娃?”
“女娃。”
“如今男娃女娃都那么嬌貴,他侄子為什么不要了。”
“他侄子也在南方打工,要了娃養不起,想等以后有錢了再生。”
“他家哪里來的遠房侄子?”
“卡叔,事情搞清楚了,就別再卡了。卡來卡去,也沒什么意思。”
“我不是卡,剛才還遇到一個外省人來村里找孩子呢。”
“卡叔你慢慢遛啊,剛接到楊鎮長電話,讓我到鎮上去一趟。”
錢支書開車走了,老卡愣愣站在當街上,心里還在想,馬德喜哪有什么遠房侄子?沾親帶故的親戚都在村里,這是他胡說八道,編的。老卡又回到馬小槽爺爺家,見老馬頭還蹲在大門旁,走過去,把剛才錢支書的話說給老馬頭聽,然后說:“馬德喜家哪里有遠房侄子?”
老馬頭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老卡,說:“馬德喜也是奔六十的人了,一輩子沒有生出個孩子來,真叫他家斷種絕后?錢支書把事情搞清楚了,你就別卡來卡去了。”
聽老馬頭這么一說,老卡心想,不是我叫他斷種絕后,是他生不出來,自己斷種絕后的。這時,老卡忽然想到了派出所,不如跟派出所說一聲,派出所來人一了解,什么情況不就清楚了嘛!老卡連招呼也沒跟老馬頭打,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老卡來到大盤子家的超市,大盤子熱情地問他要買啥。老卡說不買啥,想打個電話。大盤子說你打。老卡拿起話筒,聽到聽筒里“嘟嘟”響,半晌又放下來,不打了。
大盤子說:“老卡,怎么不打了?”
“我沒有派出所電話的號碼。”
“你要給派出所打電話?報什么案?”
老卡就把前兩天夜里聽到馬德喜家有娃娃哭的事說了一遍。然后說:“德喜家的親戚都在村里,哪來的什么遠房侄子?叫派出所人來一趟,要是偷人家的拐人家的,給人家送回去不就完了嘛。”又說,“我剛才給買東西的那人,是安徽來找兒子的。他家兒子丟了四年了,今年都七歲了,騎個車子,一個村一個村地找,天下這么大,村子這么多,找到哪天能找到?怪可憐的不是。”
“不生孩子不知肚子疼,哪家的孩子丟了哪家不找?”
“就是這話。”
“派出所的電話你應該知道!”
“我真不知道。”
“110嘛!”
“這又不是什么急事,我只是想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來人了解一下情況。”
老卡給派出所的電話沒打成,沒想到,在超市里跟大盤子說的話卻在村里流傳開來。有人跟他打聽:“聽說你閑著沒事,弄了個娃娃來家養?”
老卡聽了一愣,說:“是馬德喜弄了娃娃來家養,又不是我弄了個娃娃來家養。”
“在哪弄來的?”
“我哪知道哪弄來的,你去問馬德喜。”
老卡決定親自到鎮派出所去一趟,跟派出所人說一說,是偷來的拐來的,還是抱養的遠房侄子過繼的,搞清楚就行了嘛。
老卡反正也沒有什么事,整天在村里村外閑遛,干脆就往鎮上遛。
老卡出了村,走到半路,碰到從鎮里回來的二歪。
二歪停了摩托車,兩腿撐著地,跟老卡說話:“老卡,上鎮里去?”
“我想到派出所去。”
“報案?”
“不是報案,我只是覺得德喜家娃娃來的蹊蹺,想跟派出所說一聲。”
“那不還是報案嘛。”
“叫派出所來了解一下情況,哪里是報案。”
“一樣的,一樣的。”
“不一樣。說一聲跟報案不一樣。”
“老卡,你不能去,派出所來人了解情況,如果娃娃真的是偷來的拐來的,娃娃給抱走了,錢也沒有了,德喜不是賠大了嗎?他會跟你拼命的。”
老卡認真想了想二歪說的話,就說:“那我不去說了,回家。”
二歪要騎摩托帶老卡,老卡首先不讓,說從來沒坐過摩托車,怪嚇人的,撐不住二歪磨唧,老卡只好坐上摩托車,生怕掉下來似的,兩手緊緊抱著二歪的腰。
可不光老卡沒有想到,就是錢支書和村里人也沒有想到,當天下午,村里忽然來了三輛警車,車頂上的警燈“嗚哇嗚哇”響,紅光藍光一閃一閃的,直奔馬德喜家。警察下車后,房前屋后都站了人,把馬德喜家圍了個水泄不通。馬德喜老婆抱著孩子準備跳窗朝后山跑,被警察抓住了。孩子被女警察抱走了,馬德喜也被帶走了。
消息立馬風一樣刮遍了全村。
陳三思見了老卡說:“你報的案?”
“我沒報案。”
“你沒報案,警察怎么來了?”
“我真沒報案,不信,你去問二歪。”
“聽說你找過錢支書,找過于村長,還找過劉主任。”
“都找過,但我沒報案。這個,二歪可以給我證明的。”兩人正說話,剛好看見二歪騎摩托車從窯廠回來,老卡急忙說,“二歪,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
“我沒報案。”
“我知道,他想去派出所報案,給我攔住了沒去。但不知打沒打電話報案。”
“電話也沒打,我不知道派出所的電話。不信,可以去超市問問大盤子。”
“你就編吧,三歲小孩都知道110,你不知道,誰信。”
“報沒報案你知道。這回馬德喜是賠大了,孩子沒有了,錢也沒有了,雞飛蛋打一場空。”
“我真的沒報案。”
老卡再怎么說,也沒人聽了。
人散了老半天,老卡還呆呆地站在馬德喜家的大門口。馬德喜老婆出來關大門,老卡一見馬德喜老婆,就說:“我沒報案。”馬德喜老婆聽也沒聽,把大門狠勁“哐當”一聲關上了。
老卡覺得冤枉死了,回家的路上,看見馬小槽爺爺老馬頭坐在大門旁,就說:“我沒報案。”經過大盤子的超市時,沖著超市門口的大盤子說:“我沒報案。”
這之后,老卡見了村里人就說“我沒報案。”
陳三思到超市來買東西,對大盤子說:“老卡這人是不是神經了,怎么跟祥林嫂似的了。”
這天夜里,老卡正迷迷糊糊睡覺,猛聽大門“哐當”一聲響,立馬坐了起來,心想,這是什么東西砸到大門上了?連忙爬起來,開門出來,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又回屋里找出手電筒,照了照大門,心里一驚,我的娘哎,大門被一塊三尖六棱的大石頭砸了一個大洞。開開大門一看,夜色濃稠,烏七抹黑的,村街上連個人影兒都沒有。老卡心想,這是哪個壞種干的缺德事,明天得跟錢支書說一聲。老卡生怕有人再使壞,藏在不遠處的墻角里,窺視著家里的大門,一直等到天蒙蒙亮,也沒見到一個人影。
天亮以后,老卡找到錢支書,把家里大門夜里被人砸壞了的事說了一遍。老卡又說:“馬德喜家娃娃的事,真的不是我報的案。”
錢支書說:“我知道你沒報案,就是報了案也是對的。我都給德喜叔騙了不是?要是娃娃來路正,警察會找上門來?”又安慰老卡說,“砸門這事我幫你查查,查出來非治治他不可。這還得了,要是出了人命咋辦!”
老卡從錢支書家出來后,在村街上見了村里人,剛想打招呼,不料,村人見了他,卻朝巷道里走去,不愿和老卡說話。老卡沖著巷道那人的背影說:“我沒報案,是公安自己來的。”
老卡很無奈,也很無助,覺得沒法在村里生活了,就跟在南方打工的兒子聯系。兒子在城里給他找了個工作,在一家花木園藝公司上班。老卡在編織袋里裝了幾件單衣和幾件春秋棉衣,也搬到城里去了,整天在街上修花剪草。
老卡的結還是派出所的人給解開的。
原來馬德喜家的娃娃是馬德喜在南方打工時叫人家幫忙從網上花兩萬塊錢買的,網上販嬰案破了,公安跟蹤追擊,找到馬德喜家,解救了被拐賣的嬰兒。馬德喜不光交了罰款,還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后來,老卡知道了這事,對老婆說:“我是當年大隊里的治安員,還能連這點覺悟都沒有?聽到馬德喜家有娃娃哭,我就覺得這娃娃來路不明,他家親戚都在村里,哪有什么遠房侄子?我斷定不是偷來的,那就是他從南方拐來的,可沒想到他是從網上買來的。這人口又不是什么東西,可以隨便買賣。”
老婆說:“連村子都回不去了,還嘴硬!”
老卡眼一睜:“別說我沒報案,就是真報了案,他能抱著我老蛋喝二兩?我是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