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的憂傷

東方弄來一只小狗，可把珍珍高興壞了，她青蛙一樣趴地上，臉貼著狗瞅個不停。

小狗的眼還睜不開，一條黑縫，看樣子剛出生不久。沒有大狗，這樣的狗多半不好養活。珍珍接著就問我把小狗留下行不行。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她不高興了，噘著嘴。

我自然也是喜歡狗的。

小時候，在鄉間，到處都是狗。人上坡干活去了，狗不是臥在太陽地里，就是在街上尋東西吃，一塊土坷垃也要聞聞，一塊青石頭也要嗅嗅。無所事事了，就打架。有一次，一群狗打架，把我窩里面了。

那時我三歲，跟著二姐在街上滾鐵環，二姐六歲。鐵環哧溜哧溜跑得飛快，二姐穿著小花布鞋，也跑得飛快。二姐一會兒就把鐵環攆到油菜花地里去了，我就在路邊吃手指頭。

來了一群狗，汪汪地叫著，不知怎么就裹著我打起來了，我坐在了地上。有一只母狗，我認識，它是小花家的，小花的娘生了小花沒奶，就捏那只狗的奶水給小花喝。那些奶子像一排粉紅的口袋，在我眼前晃過來晃過去。一只狗看我吃手，也吃起我的手來，還舔我的臉，大舌頭熱烘烘的，又薄又軟。我哇哇大哭。直到小花的娘來了，罵了它們，它們才顛顛地跑散了。

我只是褲腿撕破了，一點也沒受傷，臉還被狗舔干凈了許多，可娘還是舉著笤帚疙瘩要打二姐。二姐跑得比鐵環還快。她一直跑到胡同最南頭，娘連天井都沒出，一轉身就把笤帚疙瘩扔了。

那以后，我也養了一只狗，它的背上，有一塊毛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好像開著一朵木耳，我就給它取名叫木耳。

沒事我就和木耳在胡同里跑，從這頭跑到那頭，再從那頭跑回來。我們像風一樣穿行在許多寂寞的時光里。累了，就慢慢走。這時，木耳喜歡兩只前爪扒著我的肩，讓我馱著它。

有人叫我，我一扭頭，看到的先是一張狗臉，然后才是那人的臉。

木耳的臉好看。至少比王疤瘌的臉好看。王疤瘌因為常和人打架，臉上盡是疤瘌，也有刀疤，線拆了，印子還在臉上，好像沒拆線。

在村里，小孩子見了繞著走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啞巴，他好逮住我們逗弄著玩；另一個就是王疤瘌，我們不只怕他的臉，他的眼睛也和別人不一樣，好像里面藏了一把刀子，雪光一閃一閃的。

而木耳的眼睛是好看的。天空，莊稼，樹，池塘，我們的村莊，還有我，都在木耳黑亮的眼睛里，一漾一漾地飄著，清清楚楚。

我玩累了，一只小狗一樣困在柴堆旁，木耳蹲在旁邊守著我。

小狗一直叫。

爺倆買來奶瓶，溫了牛奶喂它。它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就是不知道張嘴。他們就握住它的頭，扒開它的嘴，把奶嘴伸進去。小狗還是不知道吮，只是徒勞地舔。一伸一伸的小舌頭，像一片鮮潤的楓樹葉。

兩人又鼓搗來一只塑料針管，抽了半管牛奶，一滴一滴往它嘴里推。

好歹喂進去一點。

還是叫。

又找來棉花，用毛巾包著，一床小棉被一樣，給它蓋上。

依舊叫。

嗚，嗚，聲音不大，卻連綿不絕。仿佛深夜，細雨里，一個人走在鄉間窄狹的土路上，泥濘，沒有盡頭。

臨睡，小狗終于安靜下來，頭拱在毛巾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睡著了。

它全身漆黑，只有四只小爪子是白的。它臥在紙箱里，好像懷里抱著幾朵梅花。

可是夜半，又鬧起來。

隔了幾堵墻，隱約的犬吠，像突然憶起的某件不堪的往事，揮之不去，讓人再難以入睡。

每一天，木耳都陪著我在鄉野里閑逛。大把大把的時間，向一樹樹妖冶的花朵，在我和木耳的身邊，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突然有一天，說是出了瘋狗。

不知誰，成立了一個專門的打狗隊，說要把各家的狗都打死。

領頭的就是王疤瘌。

很快，有些狗就被打死了。

村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夜晚，能聽見一串腳步，從哪個門口出來，在哪個門口停下。

原來的時候，狗沒事都是臥在柴堆旁曬太陽的。偶爾，一只狗滿胡同地攆另一只，攆上了就騎在它身上亂顫。看見的人都不走，都亂笑。還有的人拿眼角亂瞟別人。

現在，太陽光照著柴堆，沒有狗照了。

我不讓木耳死。我想把它藏在窨子里，爹說不行，會憋死的，就叫它鉆進了土坯壘的炕洞子里。也不行，打狗隊的人一找就能找到。最后，讓它躺在炕上，用被子蓋住。

木耳很聽話。它把身子抻得又細又長。被子一動不動，好像里面什么也沒有，只是忘了疊起來。

可是，王疤瘌踏進門，踅進里屋，一把就掀翻了被子，鐵圈吧嗒一下就卡在了木耳的脖子上。

木耳嗚嗚地低聲吼著，四只爪子扒著地，屁股往后撤，毛茸茸的黑眼睛望著我，不走。王疤瘌飛起腿踢了木耳一腳，罵它，你個狗日的瘋狗！就拽走了。

我大聲罵王疤瘌：“你才是狗日的瘋狗！”

他把牽著的狗鏈子遞給別人，返回來揚起巴掌要打我。我轉身端起鐵锨插向他的褲襠。打狗隊的人把我的鐵锨奪下，把他拉走了。

他們回去就把木耳吊在了門框上，大洋針縫住嘴，一棍子夯悶后，剝了皮，吃了肉。

那是只公狗。他們說，狗雞雞讓王疤瘌吃了。

后來皮也賣了。

我哭了很長時間。

想木耳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在胡同里瘋跑，在田野里瘋跑，像一只瘋狗。

卻越跑越想，越寂寞。

狗狗！狗狗！

早晨，珍珍一睜開眼就喊。不待衣服穿齊整，趿拉著拖鞋就跑向小狗。

狗狗。狗狗。

她摸著小狗，輕聲喚。

珍珍把狗箱子搬到暖和的陽臺上，熱了牛奶，倒在小碟子里，端到小狗嘴邊，按著頭讓它舔。小狗果然吃到一些。珍珍饒有興味地看著，直到上學要遲了，才離開。

放學后，珍珍進門直奔小狗，喂它牛奶，稀飯。它的小嘴這里拱拱那里拱拱，還扒著箱子壁往上爬。珍珍貼著它的嘴說：“你睜開眼呀，我抱你去玩，外面可好呢！”小狗叫喚幾聲，算是應答。

我問這狗的來歷。

東方說，兩只狗看工地，看著看著，一只狗的肚子大了，生了一窩小狗崽，有六七只。工地忙，顧不上，就把小狗崽裝在籠子里，提到路邊，過路的誰愿意要誰要。他想著珍珍一直稀罕小狗，就抱了一只。

該是狼狗了。

即使是柴狗，也只適合在鄉間看門護院，在樓上養著玩，大約總是不妥的。

晚上，珍珍又與我商量把小狗留下，我沒答應。

珍珍沒說什么，回她自己屋練琴去了。

然而，這次珍珍卻沒彈老師布置的練習曲，是一首她平素并不常彈的曲子，依稀，春雨打濕了杏花，落寞，憂傷；又仿佛，細雨斜飛里，腳步輕慢，目光濕潤，欲言又止。

我怔腫了好大會兒，才恍然，是久石讓的《The rain》。

半個小時里，珍珍翻來覆去只彈這一首曲子。似乎，她的兩只手就是正在下雨的云彩，淋濕了琴鍵。

她才十歲呀！十歲的天空也會下雨嗎？十歲，已經知道把音樂作為武器進行抵觸和反抗了嗎？

練完琴，珍珍沒拉窗簾就睡了。正是月半，月色滿屋，珍珍就躺在月光里。我悄悄進去給她拉上窗簾。黑暗才是夢的沃土。

“媽媽?！闭湔湫÷暯形?。原來她還醒著。

我坐在床沿上，問她怎么還沒睡著。她竟抽抽搭搭哭起來：“在學校里除了上課就是上課，在家里也光寫作業，只有小狗陪我玩，我想留下它……”

想想也是。

她就像一部小小的機器，按時上學，放學，吃飯，寫作業，練琴，睡覺。周末學跳舞，每次三個小時，要忍受劈腿的痛，下腰的痛，老師巴掌打下來的痛。才跳完舞，學琴的時間就到了。彈得不好，老師的話就是鼠洞口的貓，自尊心只能縮在洞里，不敢出來。上完鋼琴課，還有寫不完的作業。不能玩電腦，不能看電視，也沒有伙伴。院子里花開了，小鳥在綠葉間飛來飛去，她只能囚在家里。實在無聊了，就在客廳里讓兩把餐椅撐著皮筋，一個人寂寞地跳。即使出去，也是一個人在小區里轉悠，拍拍這棵樹，踢踢那棵樹，連追一只蜻蜓的興致也沒有。作業寫不好不行，考試考不好不行，琴彈不好不行，舞跳不好不行，書讀少了不行，覺睡少了不行。什么都要好，什么都要按部就班。

也許，她真的太孤獨了。

“你先睡，”我把她的一綹頭發輕輕掖在耳后，“我想想，嗯？”

她聽話地閉上眼。月光打在睫毛上，投下兩彎小小的暗影。

夜里，該有一只狗，踏亂她的夢了。

我的童年不光有一只狗。

大人總是把各種顏色堆在我們身上。一群群花花綠綠的半大孩子，在胡同里瞎跑，在田野里捉螞蚱，在池塘邊摸魚，春天時，猴子一樣爬到樹上捋榆錢。榆錢一串一串的，翠綠，可好看了。我們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鼓著腮幫子大口嚼，把臉都嚼疼了。嚼成沫沫的榆錢黏乎乎的，絲絲縷縷的香滿嘴里竄。我們也爬樹摘果子，黃的杏，青的核桃，紅的棗。不洗就吃，杏酸得瞇眼咧嘴，小脆棗嘎嘣嘎嘣響，核桃得用帶尖的石頭砸，黑手指綠了，指甲縫里也浸滿了綠汁，也沒把桃核仁砸出來。男孩子偷著去池塘洗澡，荷葉又大又密，大人只看見風吹亂了一池荷花，怎么也找不到一個個黑頭頂?；秀笨匆娏?，一眨眼又沒了?；丶抑讣自诒成弦粍?，一道白，少不了一頓打。挨了打，下次還去，池塘里有摘不完的蓮蓬呢，清香的蓮子把肚皮都撐圓了。夏夜，到處黑魆魆的，只有滿天的星星，薺菜花一樣開在頭頂。我們把和得黏糊糊的面纏在竹竿頂上，打著手電筒，舉著長長的竹竿粘知了，“知———”的一聲，受驚的知了飛走了，睡著了的，正做著夢就被粘了下來，腿上系條細線，牽著線頭看它振翅飛。不粘知了時，就借著星光玩捉迷藏。麥秸垛是最好的藏身之處，干松的麥草又軟又香，扒個窩鉆進去，舒舒服服地坐著，從麥草的縫隙里仰望神秘的夜空，漫無天際地幻想。也有找不到困在里面的時候，半夜被大人軟軟地撈出來抱回家，迷迷糊糊接著睡。

我們也不光玩，也幫大人干活。初夏，割完麥子，在地里撿麥穗。剛割完的麥茬還微微綠著，濕潤，清涼，太陽一曬就白了，開始扎人。我們小臉曬得通紅，口渴想喝水，抬頭望望，藍汪汪的天濕潤得好像能滴下清水來；曬麥子最好，一邊光著腳來回趟，一邊伸直了脖子向遠處望。賣冰糕的來了！捧一捧金黃的麥粒，換一支冒熱氣的冰糕；賣杏的來了！捧一捧金黃的麥粒，換一捧金黃的杏。最幸福的時光是用麥子換油條，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事。大人忙得來不及做飯，讓我們提溜著一兜麥子去換一大捆金黃的油條，餓了捏著吃，噎著了喝涼水。世界上再沒有比油條更好的東西了。玉米高過人頭時，背一把柳條筐，握一把月牙鐮，貓腰鉆進望不到邊的地里，給豬打上一筐青草，末了掐一朵野花別在耳后或插在辮子上；深秋，把筷子一端削尖了，一端剔個凹槽，拴一根麻繩，幾個人去田野里串樹葉。樹葉紅的黃的綠的都有，很好看了。串滿了繩，一路嘩啦啦拉著回家。我們走過的地方，黃土飛揚。

一片樹葉很輕，十片樹葉也很輕，一大串樹葉就沉了。我們拉著滿滿一繩子彩色的葉子往家走，好像牽著整個秋天。

冬天，越下雪越往外跑。一群孩子在飄舞的雪花里打鬧。一個雪團塞進了一個女孩子的脖子里，一個男孩拎起她的小辮，幫她揀了出來。她看著他笑。他跑開了。

我們跳繩，踢毽子，砸沙包，打彈弓，彈溜溜蛋，抽陀螺，滾鐵環……我們是大自然里的土坷垃，風吹著，雨淋著，太陽曬著，星星照著。

我們從沒聽說過鋼琴，最會講故事的五爺爺也沒給我們講過。夏夜，五爺爺總是邊吧嗒著旱煙袋邊說，有一只狐貍，有一天，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子，眉眼那個俊哪……

也沒人教我們跳舞。我們都是自己學，兩手往地上一擱，兩條腿唰地就立在了墻上，筆直筆直的，或者直接落在地上，柔軟的身子像一張弓。

我們什么都沒有，本子用完了正面用反面，鉛筆短得捏不住，鉛筆盒是盛針藥的紙盒子。春天，一眼見底的糧食甕里盛滿了大人們的嘆息，風在我們空蕩蕩的胸膛里東奔西竄；冬天，使出全身力氣在土墻上擠油，把寒冷從空蕩蕩的褲腿里擠走，把溫暖從身體里擠出來，襖擠破了，露著棉花。

可是，我們是快樂的。快樂像春風，像雪花，漫天遍野，無邊無際。

是的，我們什么都沒有，只有歡樂。

那么，不如，逆著時間往回走，讓珍珍也過我童年過過的日子吧。

可是，分明，鄉村已愈來愈不像鄉村了。

一臺收割機轟隆隆開過，麥收就草草地結束了。沒有了打賣場，沒有了脫粒機，沒有了碌碡骨碌碌從清香的麥草上軋過來軋過去，更沒人慌忙揀拾落在田間的飽滿的麥穗，也沒人想起來抬頭望望干凈的云彩，然后說一句，“咦？棉花咋跑天上去了！”金黃的麥秸，一把火就燒了，沒人再寶貝一樣拉到房前屋后，光著脊梁，揮舞著鐵叉，垛一個個黃燦燦的大蘑菇，更不必說打成厚厚的草苫子，掛在門口，鋪在身下。月夜，田間小路上，沒有了一前一后羞怯的腳步，樹林子的深處，沒有了忸忸怩怩的動人的身影，村子里的大姑娘小伙子，全都潮水一樣涌到城里去了。池塘里，沒有了綠葉紅花，水底的淤泥里沒有了白藕，沒有了雷雨前躍出水的一拃長的鯽魚，連水都沒有了，全抽干了，填平了，澆筑了水泥，砌成了輪滑場。夏日的晚飯后，再也看不見左鄰右舍提溜著馬扎，在池塘邊偎成堆，女人搖著蒲扇，男人吸著旱煙，嗅著水塘里升上來的荷花的香，地里飄過來的莊稼的香，講黑臉的張飛，講狠心的王母娘娘，講到駭人的狐妖時，人縫里咋咋呼呼穿梭的孩子全都噤聲抱緊了大人的腿……曾經，講聊齋的三伯講到《嬰寧》時，最善捏著嗓子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地學嬰寧脆笑，他一笑，聽的人全都笑軟了，笑岔了氣，笑得馬扎吧唧吧唧倒在地上。

如今，三伯墳頭上的樹比腰都粗，滿樹淡紫的桐花開得叫人心酸。

也沒人捉迷藏了。到處燈火通明，電視機喧囂不已。

小孩子更是常常被訓斥著：還不快去寫作業！

鄉村，似乎什么都沒有了。

香椿，臭椿，梧桐，楊，柳，榆，槐，杏樹，桃樹……倒是還有，可是，誰還稀罕，只任憑白槐花在月亮地里一朵朵無聲飄落。

我沒有辦法給珍珍一個鄉村了。

那可怎么辦。

早晨起床，我給珍珍說小狗能留下來。

“真的！真的嗎？”她一下子睜大了惺忪的睡眼，仿佛兩朵花苞嘩然綻放?！澳恪_定？”我說確定，她一骨碌躍起來，赤腳奔向小狗。

“狗狗！狗狗！”她柔聲地喚著，把小狗托在手里，撫著它，對它耳語，“我們不分開了呢，再也不會！”清晨的陽光照著他們，好像在演一幕童話劇。

不必說，喂小狗的事珍珍全攬了下來。

她會先嘗嘗牛奶的冷熱，再給小狗，不厭其煩地看它的小舌頭一點點掃進去。末了還要問一句：“狗狗，飽了沒？”像極了一位小小的母親。

周末，珍珍嚷著要帶小狗出去玩?；被ㄩ_得正好，我說，不如就去看槐花。珍珍自然歡呼雀躍。我說，只是小狗看不見。但珍珍說，狗狗的眼睛是從心里長出來的，它什么都看得見。

哦？

槐花也是從樹的心里開出來的，它們就是樹的眼睛。一朵花能看見另一朵。

哦！還有嗎？這詩一般的句子讓我著了迷。

嗯……她忽而狡黠起來，吧嗒著密長的黑睫毛：“媽媽，我也是從你心里長出來的，我就是你開的一朵花。”

果真，詩人都是天生的。

槐花開在城外數里遠的山上，我們開車去。

一路上，珍珍很興奮，呱啦呱啦地和小狗說話。她貼在小狗的耳梢上說，狗狗，等山上結了桃子和小青棗，我帶你來摘好不好？可好吃呢！小狗叫著，一個勁地往珍珍的懷里拱，癢得珍珍一直笑。

木耳死了后，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所有的瘋狗都給消滅了，又讓養狗了，我就又養了一只。它通身雪白，毛干凈蓬松，我叫它白狐。因為三爺爺講過：“有一年，村里來了一只白狐，住到村口牲口棚盛草料的西屋里，到了晚上，有人看見，一個俊俏的女子從牲口棚里飄飄忽忽地出來了，進了胡同，飄進永強家去了，永強是個書呆子，就知道點著油燈讀書……”

我家屋后有兩株槐樹，槐花一開，繁茂的花穗一掛一掛地垂到屋頂上，站在天井里，一抬頭就能看見。竹竿上綁截鐵絲，彎個鉤，我和二姐舉著竹竿往下擰槐花。白狐仰頭看著。噗，一嘟嚕下來了，噗，又一嘟嚕。有一穗正好罩在白狐頭上，它安靜地頂著，也不甩下來。我和二姐分吃槐花，你一穗，我一穗，好像吃的不是槐花，而是一捧一捧干凈的月光。月光的甜里，泛著微微的腥。吃飽了，我就用槐葉編個花環套在白狐脖子上。雪白的白狐戴著碧青的花環，很好看了。似乎，它自己竟是知道的，伸頭去清水盆里照鏡子。

我走在槐香四溢的胡同里，戴著綠花環的白狐走在我身邊。

后來我上學了。

學校離家幾里地，上學時，白狐一路跟著我。我抬頭看天，它也看天。我揪一穗麥穗在掌心里搓著吃，它就停下來等我。我用力扔出一粒石子，它跑得比石子還快，跳起來把石子抱住。我進了教室，白狐一個人不知去哪里玩，等我放學的時候，它已蹲在校門口等著我了。它貼著我的褲腳，我貼著它柔軟的毛，我們一起往家走。

山在村落的后面。到了山腳，落下車窗，槐花甜蜜的氣息撲過來。山路蜿蜒，車子緩緩而上，拐過幾棟依山而建的小洋樓，遼闊的青山嘩啦展現在眼前，一幅油畫一樣。近處，一棵槐樹領著另一棵槐樹，一樹槐花領著另一樹槐花。遠處的槐花在墨綠的雜樹間翻涌出一片片的涼白。目光移動，槐花奔跑。

車子停在一棵槐樹底下。鉆出車門，頭頂上就是花。

珍珍如出籠的小獸，興奮得不知道怎么樣才好，抱著小狗在香甜的山風里跑，邊跑邊嚷，狗狗，快看??！槐花！槐花！

前邊有幾株稍矮的槐，我們踩著亂石和雜草擗下來一大把槐花。珍珍拿來箱子，擼下花瓣鋪在箱底，把小狗放進去。“狗狗，看，都是槐花，比骨頭都香！”

我們順著雜草掩映的小路往山里走。

山里的樹都是經年老樹，都粗壯高大，繁茂的大樹冠全開著香白的花?；ㄩg零碎的藍天仿佛清澈的河流，時隱時現。饒是花開得再怎么好，我們也夠不到一朵，就邊仰望邊繼續往安靜的深山里走。越走，花香和各種草木的氣息越清冽，頭發都要給清氣打濕了。斷斷續續的，有鳥在深山里鳴叫，一聲長，一聲短，脆脆的，很好聽了。路旁有的是各種小野花，苦菜花最多，珍珍端著箱子，哼著歌采了些，放在箱子里讓小狗看，還用其中一束彎個圈戴在小狗脖子上。

再往前走就看見后山了。我說那里有兩株開紫花的槐樹，珍珍非要帶狗狗去看。山里安靜得讓人心驚肉跳，我們就擗下樹枝當武器，一路梆———梆———梆敲打著樹，繼續往后山走。

后山住著一家看山人。說是一家，只有夫妻兩個。他們一輩子也沒孩子———都說那個男人半是男人，半是女人。經常會有人爬整整一座山去他家買山雞蛋。幾間屋都是石頭壘的，很矮，門口種了幾株月季，一年一年地長成了樹，比屋頂都高，低處的碗口大的花朵探到屋里去。屋后雜草叢里跑著幾十只散養的山雞，雞蛋隨便下在某個草窩里。辟了一處天井，也沒院墻，拴著幾只大狗，有一點動靜就叫成一片。天井里有兩株槐樹，開紫色的花。滿山上，只有那兩株奇異的開紫花的槐樹。

都說，那男人的女人年輕時比月季和槐花都好看。她一挑月季的枝條出門來，再一挑進門去，碩大的月季花獨自在山風里顫顫悠悠。她也從來不摘槐花吃，任那些紫色的小花瓣，自己開自己敗，自己隨山風飄得到處都是。

遠遠的，看見那兩片紫槐花了，像兩片好看的云彩飄在山頂上。我們一直走到看山人的天井外。聽見腳步聲，幾只大狗果然大叫不止，仿佛掙脫鏈子要撲過來。珍珍抱著的小狗聽見大狗叫，也叫了一陣子?？瓷饺斯鎻氖堇镒叱鰜恚瑓s只有男人，不見花朵一樣的女人。

往回走出去老遠，再回頭看，那女人已經在天井里兩棵槐樹間晾衣服了。

下到山腳，碰到三三兩兩上山的人，不知誰說，聽說明年要把槐樹砍掉，在山上建一批別墅。

珍珍意猶未盡，嚷嚷著明年還帶小狗來看花。

但愿明年還有花看。

車子開起來，珍珍讓小狗貼著車窗，一直擰著脖子往后看。

兩天后，中午，我和東方有事，都沒回家，珍珍在家門口快餐店一個人吃的午飯。

下午，我下班回到家，珍珍正抱著小狗站在屋子中間，看見我，一下子大哭起來。我忙問怎么了，她更加泣不成聲。好容易我才聽明白，原來，中午她就覺得小狗不對勁，牛奶也不舔，用針管子往嘴里滴，也不咽，還耷拉著舌頭。她抱著小狗去寵物店，可是店鎖著門，她就先去上學了。下午放學回到家，小狗已經站不起來了，但身上還溫和，她立刻跑去寵物店，第一家說治不了，她跑到第二家時，小狗身子已經涼了。

第二家在很遠的另一條街上。

想起珍珍一個人著急地奔跑在漫長的街上，又摸了下小狗，果真又硬又涼，我有些難過了。

珍珍抱著已經死去的小狗，一點也不害怕，好像抱著的是她最心愛的玩具。

只是，哭了很久。

傍晚，我們選了一棵樹，在樹下挖了個坑，把小狗放進去。它躺在土里，儼然一匹俊美的小馬駒。那是一株山楂樹，枝繁葉茂，一簇簇的白骨朵，再有幾天花就開了。樹就在樓下，站在窗前，一探頭，就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