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到伏擊任務后,張老虎將人員分成了兩個小組:一組由自己親自帶隊,埋伏在村頭一座廢棄的破院子周圍,以院墻和房子為屏障,巧妙地隱蔽起來。另一組,由副隊長胡家法帶隊,埋伏在路那邊斜對過的玉米地里。這塊玉米地早已經收過,但一直沒有砍秸稈,正好適合隱身。
在天黑透之前,兩個小組已經悄無聲息地各就各位。
伏擊地點和方案,是隊長老虎和副隊長家法共同商量確定的。這是一片山角洼地,是牛頭山與外界聯系的交通要道。這條進山的必經之路,像一條繩,一頭牽著平原鐵路,一頭延伸到大山深處。在房子前,路呈S形拐了個彎,將房子和玉米地切割開來,自然形成一個夾角。鬼子只要進入埋伏圈,兩邊同時開火,制造最佳火力點,既能最大限度消滅敵人,又能避免內部誤傷,而且左右互相牽制,進可以攻,退可以跑,達到前呼后應、互相掩護的目的。
已經到下半夜了,依然沒有什么動靜。難道是消息不準確?伏擊任務是鐵道大隊副隊長魯成親自布置的,說根據可靠消息,沙溝據點的鬼子可能要報復性地夜襲牛頭山根據地。根據地已經做好了迎敵的周密部署,但為了迷惑敵人,配合整體做戰計劃,要求老虎的第四中隊在金馬村附近打一個伏擊。布置任務時,魯成特別交代:這次伏擊沒有硬性任務,只是象征性地敲一下邊鼓,給鬼子造成一種假象,在最大限度消滅鬼子的同時,要注意保護自己的實力,盡可能地不受損失。所以領命后,老虎沒感到多大壓力,他和副隊長胡家法察看了地形,很快形成了統一意見,制定了比較詳細的計劃。他們兩個都是參加過大小無數次戰斗的老兵,可以說身經百戰,打個這樣的小伏擊,應該是毛毛雨,不成問題。
在地面轉了一圈后,老虎爬上了房頂。天黑之前,他已經安排羅漢和凌國有兩個人埋伏在這里,居高臨下,觀察周圍的動靜。羅漢還行,趴在那兒專注地望著前邊玉米地那邊的路。老虎爬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地問冷不冷,羅漢搖了搖頭。老虎鼓勵地朝他笑了笑。這小子當兵才兩個月,雖然年齡小,但人機靈,精力充沛。而旁邊的凌國有就不行了,一到這點兒,就變成了瞌睡蟲,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已經睡著了,老虎聽到了他輕輕的鼾聲。
老虎往四下看了看,周圍黑沉沉的,除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沒發現什么問題。在下去之前,隔著羅漢,老虎用手槍捅了捅凌國有:醒醒。國有一激靈,一把抓緊了步槍,差點坐起來,被羅漢給按住了。老虎就壓著嗓子熊他:這是睡覺的時候嗎?國有一看是老虎,揉搓一下眼,打了個哈欠。
褲子又尿濕了嗎?老虎問。
國有伸手摸摸褲襠,說沒有。
羅漢就嘿嘿地偷偷笑。
都給我瞪大眼,打仗不是鬧著玩兒。老虎熊過他們,然后一點點挪下房頂。就在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房頂傳來喊聲:有情況!然后,是拉槍栓的聲音。再然后,是一聲槍響。緊接著,是噼里啪啦的一陣槍聲,把梯子上的老虎震得摔倒在地上。
老虎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爬起來,快速地跑到墻角,趴下身子,探腦袋往大路的方向瞅,卻并沒發現有敵人。而且,對方槍響的方向也不對頭,好像是從玉米地那邊傳過來的。
不好,可能是誤會了,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當老虎意識到這點時,槍聲已經停了下來。而且從那邊傳來喊叫聲。大家確信沒有敵人時,都聚攏到大路上,呼叫著對方的名字。家法問:誰開的槍?
是呀,是誰先開的槍?老虎也在問。他想了想,好像第一槍是從房頂上打的,他聽到了拉槍栓的聲音。他用眼睛掃了一遍,發現羅漢和國有也在人群里,就問他倆:你們倆是誰先開的槍?羅漢就搖頭,國有也跟著搖頭。
有人說:好像是房子那邊先開的槍。接著有人說:對,好像是從房頂上先打的。又一個說:不對吧,好像是玉米地那邊先開的槍。又有人附和:是玉米地先打的,我們這邊有人的胳膊都被你們打斷了。
于是,兩邊的人開始相互指責,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別吵了。老虎及時制止了他們,問:還有沒有人負傷?
家法說當然有,家園中彈了。
正說著呢,那邊兩個人就抬著一個人,也來到大路上。其中一個喊:隊長,胡家園可能不行了。大家都圍攏過去。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好像是從西北方向過來的。大家沒有準備,不知什么情況,場面又有些亂。沒接到通知,老虎也不能亂行動,再說現在出現了這種意外,他意識到在這里待下去也不是個法,萬一小鬼子這時真來了,就可能要出大問題。
快撤!他指揮著大家,往牛頭山周營方向撤退。
2
金馬村伏擊一戰,沒碰到敵人一根毫毛,第四中隊自己卻一死一傷,真給鐵道大隊丟臉,老虎覺得憋氣、窩囊。更重要的是,這事還讓他就像陷入一個泥潭,讓他撥扯不清。戰爭年代,打仗死人不足為奇,可這次不一樣:一來這人是自己人打死的,二來死的人是副隊長胡家法的堂弟胡家園。按說,打仗誤傷也是常有的事,可這次也不一樣:誤傷自己人的,偏偏就是凌國美的弟弟凌國有,而且,凌國有偏偏又與胡家園有過節。
埋完了胡家園,隊伍在種家莊外的小山溝里暫時休整。老虎薅著國有的領子,把他拽到河邊,問: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國有裝糊涂。
你他娘的還裝。老虎一巴掌呼過去,又一腳踢過去,國有捂著臉歪倒在河沿上。老虎還不解氣,上去又是幾腳,直到把國有踹進河里,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國有在挨揍的過程中,咬著牙,一聲不吭。等老虎打累了停下手時,他從河里爬起來,抹去嘴角上的血,直直地看著老虎。老虎盯著他:說!
國有渾身水淋淋地,像一個落湯雞。他打著哆嗦,說: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看見路那邊有一團火苗,就喊有情況,并朝火苗打了一槍。
是你先開的槍嗎?老虎問。
國有愣了一下,點點頭。
這么說家園真是你打死的了?老虎瞪著血紅的眼。
這個,我真不知道。國有說。
當時羅漢在做什么?老虎問。
不知道。國有搖搖頭。
不是他先開的槍?老虎又問。
國有眨巴眨巴眼,歪頭想了半天,說:是羅漢嗎?反正我迷迷糊糊的。
到底是不是你?老虎突然咆哮起來。
是我!國有猛地一哆嗦,差點跪下來。
誰讓你他娘的開槍!老虎氣急敗壞,破口大罵:我再三強調,沒有命令不能開槍,你把我的話當放屁了?狗日的你當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永遠改變不了癩怠相,打仗時你也是說睡就睡,你以為這是在你家炕上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國有擰了擰衣服上的水,喏喏地說。
故意不故意,你都打死了自己人,這個錯誤有多嚴重,你認識到了嗎?老虎也哆嗦了,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他指著國有的鼻子: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打鬼子時槍法臭得要命,打自己人倒準得出奇。
國有說我也是這么想的,真奇了怪了。說著嘴角竟露出一絲笑。
你他娘的還有臉笑。老虎啪的一聲扇了他一個大嘴巴,又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子:按軍法,你個王八羔子要被槍斃。老虎罵著,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再次把他踢倒在河里。
不會吧姐夫?凌國有爬起來,可憐地眨了眨眼。
老虎轉頭往周圍瞅了瞅,盯著國有蠟黃的臉:你混蛋,誰是你姐夫!
你不是我姐夫,怎么和我姐睡覺?國有說,我都看見了。
那也不能亂叫,咱們這是革命隊伍,不是在家里。老虎靠近了國有,壓低了聲音,再說,睡覺是睡覺,還沒擺酒席呢,你大呼小叫的,你姐以后還怎么有臉見人?
國有也壓低了聲音,說:這不是沒別人嘛。
沒人?老虎說,你怎么知道沒人。說完他轉過身來,沖樹林喊:羅漢你出來,躲躲藏藏的像個縮頭烏龜,你想干什么?
國有大吃一驚,定睛一看,果然見羅漢從一棵大樹后挪出來,戰戰兢兢地來到老虎跟前,沖老虎說:隊長,我出來拉屎,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談話的。
老虎說,我做事光明磊落,才不怕別人偷聽呢。他走過來幾步,靠近羅漢,我問你,你為什么要打死胡家園?
你你你說什么?羅漢瞪大眼看著老虎,說:我沒打死他!
那是誰打死的?老虎盯著他問。
羅漢轉頭看國有,說:是誰打死的?
國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看看羅漢,又看看老虎,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他從河里走上來,站到一塊石頭上,石頭上立馬汪了一灘水。他看著腳下的水發了會呆,抬起頭來,發現羅漢還在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好像這才想起了他剛才問的話:你問我是誰打死家園的?
羅漢趕緊點點頭。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國有突然哭起來,撕扯著自己的頭發,跺著腳,好半天才安靜下來。
老虎問國有:你激動什么,難道你沒開槍嗎?國有點點頭,說我開了。
老虎又轉臉問羅漢:你開槍了嗎?羅漢也點點頭,但接著說我開槍是在大家都打起來之后,胡亂地朝大路的方向打了一槍,可胡隊長說,家園是被第一槍打中的。
誰能證明家園是被第一槍打中的?你又怎么能證明第一槍不是你開的?老虎問。
怎么證明?羅漢額上滲出一層汗。他指著國有說:他能證明,我們一直在一起。
老虎就瞅國有:你說家園不是你打死的,第一槍也不是你開的,誰又能證明?
國有眼珠子轉幾轉,突然指著羅漢,說:對對對,我們一直在一起,他能證明。
羅漢臉上的汗,終于就直直地淌下來,灌進他的脖子里。
老虎吁了口氣,瞅瞅國有,又瞅瞅羅漢,說:是這樣的嗎?你們互相作證可以,但千萬不要騙我,不然,如果讓我知道誰拿我當猴耍,有人可就要倒血霉了。說著,他重重地拍了拍羅漢的肩膀:無論怎么說,只要不是你們先開的槍,什么事都好說,只要是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打死的家園,另一個人也脫不了干系,你說是不是?看見羅漢點了頭,他又瞅國有:國有啊,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看見羅漢沒接到命令就開了槍,而你和他在一起卻不制止,你的罪和他一樣大,知道嗎?國有哆哆嗦嗦地也點了點頭,接著連打了兩個噴嚏。
好了,你們先回去吧。老虎在一塊鵝卵石上坐下來,面對著潺潺流動的河水,掏出煙來,說:我要在這兒歇一會。
3
坐在家園的墳前,家法久久不愿離去。他望著墳頭新土,想象著家園將永遠地躺在這堆土下面,再也不能說話不能吃飯不能抽煙,心里就有一種東西往外涌。戰爭是殘酷的,死人是經常的,多少次,親眼看著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一個個犧牲在戰場上,他的悲傷就無以言表。每失去一個戰友,他心壁上就被深深地刻上一刀,胸腔里滋生的,是對敵人更大的仇恨和憎惡;每一次打仗,他都感到是上蒼給他的一次報仇的機會、雪恥的機會。他要最大限度地打擊敵人,把敵人打得魂游膽破、血肉橫飛。但是,這一次,胡家園———他的戰友加兄弟犧牲了,不對,現在還不能叫犧牲,現在只能說是死了,被打死了,卻讓他如梗在喉,難以釋懷。因為,家園的死,不得其所,他不是死在敵人的槍口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更讓他不敢想象、難以接受的是:家園是不是死于一個陰謀。
老虎站在不遠處等著,一個新的作戰任務下來了,他要和家法商量。幾年來———也就是自老隊長馬忠誠犧牲后的兩三年來,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凡事都要和家法商量,征求他的意見,聽聽他的看法。家法是個老大哥,比自己年長幾歲,缺點一目了然,但優點也顯而易見,兩人長短互補,配合一直十分默契。但這一次,家法抓住家園被打死的事不放,非要弄個水落石出,讓老虎真正感到了頭痛。
終于看見家法站起來。許是他坐久了,老虎看見,家法起身時,打了一個趔趄,差點就栽倒在墳頭上。
看到老虎,家法上來就問:老虎,你說怎么辦吧。
老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有意岔開話題:剛接到大隊的通知,我們還是先說說……
你先說家園的事怎么辦吧。家法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老虎悶頭抽了一會煙,然后盯著家法:你說吧。
家法說決不能就這樣算了。
老虎說那當然,決不能就這樣算了,你說吧。
家法說得槍斃凌國有,他公報私仇,不僅殘殺了自己的兄弟,而且打亂了整個作戰計劃,如果組織對這種膽大包天、道德敗壞的人不嚴肅處理,這個隊伍就沒法帶了。
你怎么肯定是國有開的槍?老虎踩死煙頭,說:你沒聽到遠處的槍聲嗎?家園也可能是敵人打死的,據可靠消息,那天敵人糾集了三百多人,準備偷襲山區的一個加工廠,為了配合他們的計劃,當夜有小股日本和漢奸特務,潛伏在金馬村周圍,發現我們設了埋伏后,想包抄并消滅我們。
家法說但我們沒有被敵人消滅,卻被自己人打死了一個。
在事情沒弄清之前,還不能肯定是自己人打的。老虎說。
家法說我一直盯著對面,聽得清清楚楚,第一聲槍響,是居高臨下從屋頂打過來的,我已經做過調查,昨天夜晚,只有凌國有和羅漢在屋頂守著。
這能說明什么?老虎說就算是國有打死家園,可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見誰埋伏在什么地方,你說他一槍就打死了家園,有人信嗎?
黑燈瞎火肯定打不準,可如果一點火,別的地方可能看不見,但在房頂上卻能看得一清二楚。家法說,大家都知道,家園有個改不掉的毛病,就是一熬夜,他必須得抽煙,當時我一直在他身邊,怕暴露目標,強壓著他沒讓抽,后來他實在受不了了,趁我不注意,就偷偷打了火,沒想到一聲槍響,就打中了他的胸口。
老虎說:夜里打埋伏絕對不能點火,這是紀律規定的,這次出現這么大的問題,家園首先有責任。
我也有責任,因為我沒管好家園。家法說。
老虎說你的責任僅僅是沒管好家園嗎?你是家園一個人的副隊長嗎?你不要忘記了馬隊長的囑托。
提到馬隊長,家法心里一陣抽搐。正是馬隊長馬忠誠,將他從一個要飯的窮小子,帶進革命隊伍,并成長為一名光榮的抗日戰士。可以說,馬忠誠對自己有再造之恩。臨死前,老馬拉住老虎和家法的手,交代的最后一句話就是:一定要帶好這支隊伍,對得起黨,對得起舍命支持咱們的老百姓。
可以說,老馬為這支隊伍,傾注了全部心血。
2009年冬天,在甲型H1N1流感正在橫掃全球、蹂躪人們意志的時候,在新華社總部大樓一間臨街的房間內,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羅諧振將他爺爺的這個故事講給我聽的時候,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們都是來自山東,都知道有個叫劉知俠的老鄉寫了一本書叫《鐵道游擊隊》,正是因為有了這本書,微山湖的土琵琶才響遍了全國各地、旮旮旯旯。但是,不得不遺憾地說,劉知俠的這本書,少了幾個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比如馬忠誠,比如胡家法,比如張老虎。為什么單單少了這幾個人物呢?通過深入調查采訪,得知是劉作家忽略了鐵道大隊第四中隊。為什么忽略了第四中隊呢?情有可原。因為,當時他寫的主要是活動在鐵路線的英雄,而第四中隊雖然也沾點鐵路的邊,但活動范圍并不是以鐵路為主。
關于鐵道大隊第四中隊的來歷,我專門查閱了相關資料,這在當地史志上有詳細記載。在聞名遐邇的魯南鐵道游擊隊組建的同時,還有另外三支游擊武裝隊伍,一支是以孫隊長為首的臨城以南的鐵道游擊隊,在緊靠微山湖一帶打擊敵人;另一支是以田隊長為首的臨城以北的鐵道游擊隊,活動于辛莊、水寨、五福樓一帶;再一支,就是以馬隊長馬忠誠為首的東方抗日游擊隊,活動在鐵路線以東的牛頭山、安樂村、金馬、東托一帶。1940年7月,魯南軍區成立后,軍區司令員張光中、政委王麓水召集四支游擊隊在微山三孔橋開會,宣布了合編命令。接著,游擊隊在蔣集合編,下設五個中隊:原魯南鐵道游擊隊為第一中隊,臨城以南的鐵道游擊隊為第二中隊,臨城以北的鐵道游擊隊為第三中隊,原東方抗日游擊隊為第四中隊。另外,又新組建了破襲隊,稱為第五中隊。第四中隊繼續由馬忠誠領導,他們以牛頭山為依托,配合其他幾個中隊,殺鬼子,除漢奸,狠狠地打擊了日偽軍,威震敵膽。1942年12月,馬忠誠在微山湖畔的黃埠莊戰斗中犧牲,副隊長張老虎繼任中隊長,張老虎向上級推薦了胡家法任副隊長。
所以,當時老虎一提到馬隊長,家法就十分難過。馬隊長當年被炸爛了肚子,腸子露在體外的慘死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家法閉上了眼,聽老虎說話。
老虎說,家法哥,你可不能只顧個人感受,現在大敵當前,軍分區又下達了新的作戰任務,我們一定要從大局出發,不能做損害隊伍的事。
睜開眼,家法看到的是老虎因焦急而扭曲的臉。他對著這張臉說:兄弟,隊長,我正是因為不想損害隊伍,才要把家園的事弄清楚。
老虎說:可你不只是家園的哥,還是我們這個中隊的副隊長。
家法說:我不只是家園的哥,我還是他的戰友,還是他的副隊長。
老虎說副隊長同志,你要相信,在咱們這個隊伍里,沒有人會想打死家園,更沒有人敢故意打死家園。
家法說知道家園有熬夜一定會抽煙這個毛病的,沒幾個人,凌國有是其中之一。
這能說明什么?老虎有點生氣了:你老是拿凌國有說事,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不知道,國有那小子不能熬夜,一熬夜就犯迷糊。
家法說他平時熬夜可能會犯迷糊,但如果有心事,還能犯迷糊?
老虎說你說他能有什么心事?他專門等著殺人?就他那個缺心少肝的東西,能有那個心機?
你不能老護著他。家法說,國有并不是傻子。
我不是護著他。老虎說,在槍響之前,我確實上房頂檢查過,國有他確實睡得迷迷糊糊的,我還狠狠地熊了他一頓,你說,他要有那壞心事,他能睡得著?如果說國有專門在那等著家園抽煙,好一槍打死他,連鬼都不信。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國有那槍法……
家法說老虎你不要說了,家園是死在誰的手里,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知道你和凌國美相好,所以拿凌國有不好辦,你把他交給我,由我來處置。
老虎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他盯著家法,老半天才說:家法,我知道家園是你叔伯兄弟,你們從小一塊要飯長大,感情比較深厚,可你別忘了,咱們是共產黨的隊伍,不是土匪,不是國民黨,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在事實沒弄清楚之前,你讓我把國有交給你,你想干什么?
家法說交給我審訊,你審我不放心。
老虎說家園是你弟弟,你審國有我也不放心,再說我已經審完了,不是國有先開的槍。
他說不是就不是?家法提高了聲音。說話時,左眼眉上的痣就一挑一挑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情緒激動的標志。
老虎并不想讓家法太激動,所以他伸出手,做出向下按壓的動作,說你先冷靜一下,不要激動,這事誰說了也不算,你可以問羅漢,他可以證明,因為他倆一直在一起。
4
羅漢有意無意地總是躲著家法,家法看出來了。但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一次完成任務后,家法瞅個機會把羅漢叫住,與他進行了一次談話。但羅漢軟硬不吃,其態度讓家法大為惱火。在家法又一次逼他說出真相時,羅漢先是沉默,后來終于張了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懷疑是國有故意開槍打死家園的,是不是?但你這樣想,總要有根據吧。
家法說不對,我不是懷疑,只是想弄清楚事實真相。
羅漢說副隊長你這樣說,還是沒給我說心里話,你既然不懷疑,那你信張老虎隊長的不就行了嘛。
我想信,但又沒法信。家法說,因為他不在現場,而在現場的只有你一個。
國有就那么值得懷疑嗎?羅漢說如果是這樣,當初就不該把他吸收到這支隊伍中來。
家法說我們跟著共產黨干革命,每個人都要經受不同的考驗,我就是想知道,國有到底是不是公報私仇,這是大是大非的原則性問題。
國有和家園到底有什么仇?羅漢問。
羅漢不是當地人,而且當兵才兩個多月,雖然也聽說家園和國有之間有矛盾,但不是很清楚。家法就簡單地講了事情經過:
其實,這是一個真正的誤會。胡家園和凌國有的家是鄰村,原先并不認識。家園當兵后,他的女人星子在家領著兩個孩子過,日子自然比較艱難。有一天,星子路過國有所在的后彎村,想到家里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就大著膽子,擗了兩個玉米棒子,揣進了懷里。說來也巧,這塊地的主人,就是老柿子,老柿子就是凌國有的爹。當時老柿子正在生氣,生氣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家的玉米經常被人偷。玉米才剛結籽,一包芽水,被人掰了不少,他心疼,莊稼人么。這幾天,他顧不上天熱,鉆進玉米地里,專門等著捉賊,沒想就捉住了星子。
老柿子抓住星子不放,說我可逮住你了,可逮住你了,你三番五次來偷我的棒子,如果棒子熟了,好歹算個糧食,可現在它們才剛結籽兒,你不覺得可惜嗎,看你也是個莊戶人,你不吃人糧食嗎?
星子當然不承認,說你不要血口噴人,誰三番五次偷你的棒子?
也可能,老柿子并沒打算把星子怎么樣,如果她說幾句軟話的話。可星子的強硬,最終激怒了老柿子:我都一手抓住了你,你還不承認?于是把星子連拉帶扯地拽到村頭,當著眾人的面,挖苦加臭罵,羞辱了星子一頓。其實,星子是個本分的莊戶女人,這次偷人家的玉米,也確實是被貧窮逼得無奈之舉。回家后,星子不思茶飯,越想越惱,再看看男人不著家,孩子不懂事,日子沒了奔頭。一時想不開,竟然上了吊。
家園得到消息后,自然要請假回家給媳婦處理后事。隊長張老虎和副隊長胡家法一商量,派了兩個隊員跟著他,明著是幫助家園處理事,實際是怕他找老柿子報仇,要看著他。
說到這兒,家法捶自己的腿:后來真是后悔呀,早知今日,當時我要是跟著去就好了,兩個隊員哪能看得住他?
辦完媳婦的后事,把孩子托付給小姨子星月后,當天夜里,家園就不見了。等兩個隊員睡醒后找他,才知道出了大事。
當天夜里,家園就找到了老柿子,老柿子老兩口正在家等著他呢。原來,老柿子聽說星子上吊后,對當初羞辱她一事后悔莫及,鄉里鄉親的,因兩個棒子就弄出一條人命,唉!后來,又聽說星子的男人是個當兵的,而且這個當兵的男人回家了,老柿子就預感要出事。他提前把兒子凌國有和女兒凌國美送到了臨城街里親戚家,自己和老伴在家等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
進了老柿子的堂屋,家園一屁股坐在了棗木椅子上,沒說話,而是把腰里的一顆手榴彈掏出來,動靜很響地放在了八仙桌子上。這手榴彈,是臨回家時家法給他防身用的,因為按照紀律,以他的身份和回家的原由,是不能帶槍回家的。
后來,家園對家法解釋:其實,他當時真的并沒想把老柿子怎么樣,就像當初老柿子也并不想把星子怎么樣一樣。在家園歸隊后,反復檢討,而且受了處分,之所以家法和老虎都還護著他,就是考慮到這一點。
但事情巧就巧在那天碰上了義貴。
義貴義貴,義氣為貴。但這個義貴,只是有一個好聽的名字,辦起事來卻一點都不義氣,是一個偷雞摸狗、游手好閑的無賴。看國美長得俊,這小子就成天往老柿子家跑,老柿子討厭他,但同村相鄰又沒法。這天晚上,義貴又提著兩瓶酒來老柿子家串門,見堂屋里坐著個生人,嘴皮上來得快,說凌叔,家里來客人了哈,我這正好有兩瓶酒,一定要把客人留下,好好喝一盅。
家園見突然來了個人,也嚇了一跳,匆忙之中摘下帽子扣在了手榴彈上。但已經晚了,那個東西已被義貴看在眼里。
但義貴多能啊,看見了裝作沒看見,他說喲,老凌叔,還沒準備菜吧,我上街買斤豬頭肉去。老柿子也不理他。看義貴走了,老柿子對家園說:兄弟,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了,這個結果,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感到很內疚啊。我知道,你今天是來者不善,但我失禮在先,你今天來找我算賬,我也沒什么可說的,你想怎么著都行。
家園憤怒地盯著這個老地主,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來。
老柿子繼續說:要打要罵,隨你;你就是把我們殺了,放把火我家燒了,我也不會怪你。但是,冤有頭,債有主,我的錯我承擔,希望你不要傷及親戚和孩子,因為他們是無辜的。還有,我勸你,報仇雪恨之后,請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剛才你也見了,來了一條癩皮狗,不是個省心的貨,小心他會咬著你。
家園聽了,仰天長嘆。唉!聽這個老守財奴的話,做事確實也不像個惡人。星子呀星子,是你命薄啊,被這樣的老東西罵幾句有什么呢,竟尋了短見,真是沒出息。
家園對周圍村莊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每個村的富裕人家或者村長什么的,是哪邊的人,做過什么好事或壞事,都在賬上記著呢。老柿子是本村的長戶,暗地里幫著共產黨做了不少好事,是被保護的對象。而且,家園是在組織的人,自然不能因為自家私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其實,他今天來,也就是想臭罵他幾句,聽到他想聽的話。現在,想聽的已經聽到了,也就該離開了。
家園離開凌家不久,日本兵就包圍了整個村莊,折騰一天,既沒找到帶手榴彈的人,也沒翻著手榴彈,只好帶走了老柿子老兩口。鬼子對老柿子施了酷刑,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老頭也硬是咬著殘缺的老牙,沒說出家園的名字和住址。小鬼子惱羞成怒,把老柿子兩口帶到十字路口,當眾殺害,說是要殺一儆百,這就是通共的下場。
這筆血債,首先要記在日本鬼子頭上。
當然,狗日的義貴,作為日本人的幫兇,也是決不能放過的。義貴的目的,可能是想通過手榴彈一事要挾老柿子,逼他把國美嫁給自己。但是,他沒想到事情做過了頭,最后控制不了了,結果事與愿違,反而與凌家結下了死仇。出了事后,義貴自然不敢再在村里混,徹底投靠了日本人,成了一個鐵桿漢奸。
至于國有和家園之間的恩怨,原因就很簡單了:老柿子雖然是死在日本人手里,但因為有家園這個引子。他要不是把手榴彈擺在桌子上嚇唬老頭,會引出這一系列事來嗎?
講到這兒,家法拍了拍羅漢的肩膀,說:這下你總明白了吧?
羅漢說國有恨家園情有可原,但那也沒到非要打死他的地步呀,畢竟他沒有故意害老頭,就像老頭子不是故意想害家園的女人一樣。
家法說我并沒說他會因此要打死家園,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國有打的第一槍。
羅漢擦了擦頭上的汗,說你讓我想一想。
這還用想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家法有點惱。
羅漢再擦擦汗,說副隊長你別逼我,我有點混蛋,讓我仔細回想一下,想好了我會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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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休整期間,老虎給家法打了招呼,裝扮后到總部匯報最近一次任務完成情況。半道上,這小子拐彎跑到了臨城,天黑后七拐八拐折進一個胡同,又越墻進入一個散發著中草藥味的小院,輕易地就見到了凌國美。凌國美就是美,眼睛鼻子嘴巴,要嘛是嘛。脫了衣服更好,皮膚白白的,滑滑的,像一塊玉。但國美的衣服不好脫,老虎這次把自己折騰出一身汗,也沒脫掉國美的衣服。國美老說他身上有一股味,一股臭汗味,難聞,嗆人。老虎說我來前洗了澡的,不會有味的,有味也不至于嗆人,是你鼻子有問題吧?國美說不是,我的鼻子好著呢,是你身上的味太濃,你在哪洗的澡?老虎說在南沙河啊。國美啊地叫了一聲,說這么冷的天,你在河里洗澡?老虎說還不是為了見你嘛。國美聽了,很受感動的樣子,就把臉伸給了他,讓他親。
親了臉,老虎覺得還不過癮,還想得寸進尺。國美就左攔右擋,兩個人像推太極,都累得氣喘吁吁。老虎說國美你早晚都得嫁給我,別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但國美抓住他的手不丟,說我害怕。老虎說有我老虎保護你呢,怕什么。國美說這些天我老做噩夢,還夢到了瓜棚。
說到瓜棚,老虎就住了手。
瓜棚是他和國美的開始。那還是三個多月之前,老虎扮成貨郎,到各村摸排日軍實行保甲制度后的情況,在國美所在的村子里,無意中扮演了一個英雄救美的角色。那天,他路過一個小瓜棚時,老遠就發現有點異常,草棚里的動靜不對勁,還有人在呼救。奔過去一看,一個男人正在耍流氓,抱著一位姑娘扒她的衣服。那時,他還不知道流氓叫義貴,一個對凌國美念念不忘的鐵桿漢奸;也不知道姑娘叫凌國美,是凌國有的姐。當時,義貴已經把國美的褲子脫到半截,國美在拼命掙扎。血氣方剛的老虎一看,火冒三丈,義憤填膺。他奶奶的,日本鬼子欺負中國女人,中國人也有不是東西的。老虎是學過拳腳的,三兩下就把耍流氓的家伙打得哭爹叫娘,屁滾尿流。流氓一瘸一拐地跑了,老虎回頭看到國美還躺在原來的草堆上,正在渾身打哆嗦。他說你快起來,穿好衣服。國美動幾動,一時竟爬不起來,可能是嚇癱了。老虎說那個人是誰,你認識他嗎?
國美點點頭,說認識,是我們村的義貴,地痞無賴。
老虎說這狗日的膽子不小,大白天就……
老虎不說了。他看到國美玉一樣的身子,心跳加速,血管膨脹。他把頭轉到一邊去,可忍不住又轉過來,轉得頭腦發熱,眼冒金星。他再次轉過去,并向外走,可走了沒幾步,又轉回頭來,看到姑娘也在望著自己。四目相對,讓老虎又一次腦子發蒙。一時間,他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似乎在與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進行著殊死較量。姑娘好像看清了這個男人內心的斗爭,不失時機地咳嗽起來。女人的咳嗽,讓老虎縮短了做決定的時間,他終于向另一個自己繳械投降,走過去,一下子抱住了國美。
沒想這齷齪的一幕,正好被凌國有看見。
國有和姐姐一同看守這個瓜園,他從家里提著水回到瓜地時,老遠就看見瓜棚外放著一副貨郎用的行頭,近前一端詳,這貨郎擔有點面熟,好像在幾個月前見過。是的,他確實見過,半年之前,老虎就曾經用過這套家伙栳。當時微山島一戰,損失慘重,為了補充力量,那時老虎就是挑著這玩意,到各個村莊聯絡愛國青年,招兵買馬。當時國有向往外面的世界,就跟著老虎跑了,沒想時間不長,又被攆回了家。
聽瓜棚里有動靜,國有探頭一瞅,一個混蛋東西正在欺負自己的姐姐呢。國有很生氣,氣得把牙咬得咯咯的,攥得拳頭青筋突響。但是,他并沒有馬上沖進去,思考了一下,反而退了幾步。因為他從男人的背影,證明了自己的判斷,這副貨郎擔的主人,正是他最近想找的那個人。而且,而且國美他娘的閉著眼,為什么不喊抓流氓呢?他就站在外邊等,一邊等一邊生氣,一直等到老虎出來,才不客氣地沖他說:我都看見了。
老虎嚇一跳,一看是他,說你都看見什么了?
國有說我看見你在我姐身上耍流氓。
老虎很尷尬地擦了擦臉額上的汗,摸了摸鼻子,說:你還看見什么了?
還看見你把褲子穿反了,后來脫下來又重穿的。
老虎聽了有點泄氣,當然也很生氣,他說你就沒看見有一個流氓想欺負你姐?
國有搖搖頭,說我看見那個欺負我姐的流氓就是你。
老虎就再一次地泄了氣,他說國有,如果我告訴你,剛才我打跑了一個正在欺負你姐的流氓,你信不信?
國有就笑,笑得很深沉,也很陰險,笑得老虎心里沒一點空。
老虎說是真的,不信你去問你姐。
國有說我才不問,你都和她睡了,她能不向著你?老虎就沒了脾氣。
表面看,國有有點傻,但誰要是真把他當成傻子,那就大錯特錯了。老虎知道國有不傻,所以他等著國有的話。國有果然就說了,說想堵我的嘴很簡單,就是還得讓我當兵。
老虎就搖頭。
幾個月前,國有曾經跟老虎當過兵,但沒幾天又回來了,原因之一是國有夜里睡覺一定要脫光,不脫光就會把褲子尿濕。為什么呢?因為他是凌家的獨苗,從小在家里被父母嬌生慣養,沒受過什么罪,天生不能熬夜,一熬夜就犯困,一犯困就尿炕。夏天還好說,尿就尿了,頂多渾身帶著臊氣味。可冬秋天就不行了,褲子尿濕了怎么穿?再說,戰爭年代,當兵熬夜是基本功,總不能在樹林里打個盹也脫光了衣服吧?行軍打仗,說住就住,說跑就跑,不能添個累贅。所以,國有就被送了回來。
當然,國有回家,與他的爹娘也有關系。他爹老柿子是村里的地主,有一定威信,表面上經常與日偽人員聯絡,其實私下里替共黨八路做事,是被保護的對象。老柿子托人給老虎捎信,明里說國有生性軟弱,貪吃尿床,不適合當兵,還是讓他老老實實回家種地吧。其實,老頭子很自私,知道當兵打仗生死無常,怕國有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凌家豈不斷了后?
就這樣,國有被攆了回來。
說是被攆了回來,其實國有自己也想回來。以前只想著扛槍打仗很刺激,但不當兵不知當兵的苦。國有真是受夠了,風餐露宿,冷熱不均,忽東忽西,槍林彈雨,從小到大他哪經過這個?回家多享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而且,父母正張羅著要給他定親,娶媳婦。那個女娃他見過一面,是鐵佛溝大戶人家的寶貝疙瘩,圓圓的小臉,彎彎的眉毛,一笑左腮上就顯出一個深深的酒窩。
但是,國有卻心猿意馬,對當兵的事依然念念不忘。當他把這個心事告訴娘時,娘就擔心地罵他:你生在富貴家,但愿不要長個賤命。
他把這個心事又告訴了姐,姐說你還是聽爹的吧,最起碼,等娶了媳婦再說,那時就不會尿炕了。
國有就等。先是等來了一個令人窒息的音訊:那個還未來得及過門的媳婦兒,跳了井,死前,她被幾個鬼子給糟蹋了。不久又等來了一個噩耗:爹娘被日本人殺害了,斬首示眾,暴尸街頭。
天塌了,地陷了,國有也好像一下子長大了。他不得不挑起持家的擔子。可是,他哪是種地的料呢?地種不了,干脆分給同村人種,自己留下一塊,種西瓜,因為他從小最愛吃西瓜。他是種西瓜嗎?是在等一個人。這個人還真叫他等來了。
他對老虎說,我出門找過你們,但你們神出鬼沒,我每次都撲了空,后來我就想在這等,守株待兔,今天還真讓我等逮住了。
老虎緊了緊褲腰帶,不自然地笑笑。自己確實是被這個混小子當兔子給逮住了,但被逮得不光彩。老虎突然有一個想法,覺得自己比剛才那個被打跑的流氓好不到哪兒去,因此很為自己的沖動懊悔,但已經晚了。他問國有:你真的還想當兵?你不是怕熬夜嗎?
國有說這些日子我天天在家練,已經適應熬夜了。
老虎不相信,還是搖頭,說打仗不是玩兒的,會死人的。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國有拍拍胸脯,說:中華興亡,匹夫有責。
喲,覺悟倒是提高了。但老虎還是搖搖頭,說你好尿褲子,確實不適合當兵。
我尿得很少了。國有漲紅了臉,說這些日子我睡覺從不脫褲子,真的很少尿了。看老虎還是不表態,又說:你如果不同意,我就給所有人說,你是個流氓,強奸了我姐,你不光當不成隊長,還得挨槍子。
老虎說你敢,那樣你姐也得完蛋。
國有說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姐長得俊,想娶她的人多得是,臨城街那個叫關公的老板,也就是那個殺豬的,每年都提著豬頭給我家送禮。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一樣了,你爹沒有了。老虎說。
我爹沒有了,但我姐還是我姐,愿意娶她的人還是排隊,殺豬的現在還是想著她,有什么不一樣?倒是你,只要我把今天的事說出去,恐怕真的要完蛋。
你想威脅我?老虎對國有怒目而視。
絕對不是。國有說,你和我姐睡了,你就是我姐夫,我再不是東西,能威脅姐夫嗎?
那我問你,為什么非要當兵?老虎問。
國有說當然是為了打鬼子,我要為我爹娘報仇。
老虎一拍國有的肩膀,說那好吧,你跟我走,但我要告訴你,咱們干得是共產黨的隊伍,不是當土匪,所以思想覺悟要提高,當兵扛槍桿子,既不是為了好看好玩,也不能想撂挑子就撒丫子,要有思想準備。
國有說我明白姐夫,我明白。
你明白個屁。老虎氣得罵:以后不能叫我姐夫,要叫隊長,還有,不能動不動就尿褲子,實在不行,夜里睡覺時找根繩,把小雞雞系上,小時候我尿床就是這么干的。
是,姐夫。國有一個立正。
混蛋,叫隊長。老虎又罵。
是隊長。國有敬了一個禮,樂呵呵地跑了。
老虎和國有在瓜棚門口說話,國美只能躲在屋里不出來。他們的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這兩個男人,把自己當成談判的籌碼了,她是又羞又急。但另一方面,知道了老虎的身份后,她也放了心,因為有人保護國有了。爹娘死后,國美最大的心事就是弟弟,她知道,國有是個缺心眼子貨,還那么拗,弄不好,以后他要吃大虧。
自從國有走后,國美就不再看瓜。在臨城街,有凌家一個遠房親戚,開了個中藥鋪,她就奔了親戚,給他們幫忙伺弄中藥。打聽到國美的落腳處后,老虎曾經偷偷進城和她約會過一次。但這次,國美卻不讓老虎碰她了。提到瓜棚,是因為她又發現了那個曾經欺負過她的無賴。幾天前,她出門買東西,感覺不對勁,好像有人在跟蹤,用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往后一照,果然是他,千刀萬剮的義貴。自從害死了爹娘以后,國美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肉、活剝了他的皮。但是她也知道,這個賴皮對自己肯定也不會死心,所以處處防著他,盡量少拋頭露面。但怕什么就來什么,沒想到第一次出門就碰上了這個喪門星短命鬼。雖然她最終想辦法甩掉了她,但確實把她嚇得不輕,好多天連著做噩夢。老虎就安慰國美,放心吧,很快就會除掉這個漢奸,他已經向上級請示了,但大隊說臨城是一二中隊的活動范圍,除掉義貴的任務應該由他們完成。老虎向她許諾,他現在正向上級爭取呢,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個惡貫滿盈的漢奸。
說瓜棚,國美還想提醒老虎,一定要照顧好未來的小舅子國有。國美說,國有愛睡覺,好尿床,還貪嘴,你要調教好他,保護好他;保護了他,也就是保護了我。
一提國有,老虎還真頭疼。老虎說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給你說國有的事,他惹禍了,而且還是大禍。
國美一聽頭就大了,她緊張地問國有是怎么惹的禍,惹了什么大禍。老虎就將事情經過敘說了一遍,告訴國美:我私下里問過羅漢,他說他親眼看見,是國有打死了家園,胡家法一直抓住這事不放,正在調查。唉,家法就是好鉆牛角尖,倔得像一頭驢,嚇人,恐怕國有躲不過去了。
國美說隔那么遠,國有真能打死家園嗎?他又不是神槍手。
老虎說誰不說呢,雖然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家園是被國有打死的,但我知道,巧合的事太多了。
國美說既然不是百分之百,那說明還有不是他打死的可能。再說了,就是他打死的,你也要想辦法保護他,因為他是你小舅子。
嚴格地說,他現在還不是我的小舅子。老虎說。
怎么,為這事,你都不打算娶我了?國美的臉色變了。
有點不敢娶。老虎說。
國美聽了,就沉下臉,呆半晌,竟嗚嗚哭起來。老虎慌了,抓她的手,說國美你哭什么,不哭好不好?
國美掙脫他,說你算什么男人,碰見了事,連你喜歡的女人都不敢要了,也可能你根本就沒喜歡過我。
老虎說喜歡你有什么用,你碰都不讓我碰。
就是不讓你碰,我怕你傷了肚子里的孩子。國美用手捂著小腹。
孩子?老虎愣住了:誰的孩子?
誰的?你說還能是誰的!國美真的生氣了:人家一個黃花閨女讓你給糟蹋了,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老虎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悲喜交加,一下子摟住國美,說我跟你開玩笑呢,我能舍得不要你嗎?肚子都結籽兒了,千萬不能哭,小心把孩子哭丑了。終于把國美哄笑了。兩個就商量今后的事怎么辦,老虎鄭重許諾:等殺了義貴,打跑了日本人,第一件事,就是用八抬大轎把你娶回家,然后咱們接著造小孩,造一個連隊,我還當隊長。把國美逗笑了,用手捶他。但很快,愁云又布滿了她嬌美的臉龐。老虎知道,國美擔心的還是國有,他就問國美:我聽說家園的女人,是因為被你爹欺負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國美就講起一段往事:胡家園的女人,路過我家的地邊時,偷了我家的棒子,正好被我爹逮住,我爹就揪住她不放,結果惹出一樁事來……
老虎說這些我都聽說了,但國有那也不至于非要打死家園呀。
國美說問題的關鍵,是國有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誰敢說呢?老虎嘆了口氣,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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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臨城回來后,老虎就想把上級的指示精神盡快通知家法,同時也想和他談談國有的事。國有這些天沉默寡言,有點神叨,時間長了怕出事。
老虎找到家法時,發現他正與一個俊俏的女人說話。家法介紹說,這是星月,家園小孩的姨。老虎點頭,他聽說過。家園死后,他的兩個孩子就是暫時由星月照顧的。
當時,家法與星月正在說家園和國有之間的事。家法對星月說,家園和國有之間確實有矛盾,在家園被打死之前的一個月左右,他們兩個還打過架。
打架的原因不明白。在一次集體活動中,有隊員看見,他們兩個趁休息時間,就像約好了一樣,拐進了一個小山溝,直到隊伍該行動了,兩個才走出來。大家看到,家園的半個臉已經變得發青,眼好像也被封了,眼窩發烏。而國有的嘴角流著血,擦了,又流下來,下巴也破了,滲著血水。
老虎問家園是怎么回事,家園笑了,說沒事。但笑得很難看。
家法問國有怎么回事,國有哭了,說沒事。哭得也很難看。
從此后,國有和家園的矛盾就公開了,所有的隊員都知道,他們兩個之間不待見。一個活動在敵占區的戰斗集體,出現了裂縫,老虎和家法當然不放心,因此做了很多調解工作,但是,兩人都堅決地否定有問題。再分派任務時,老虎和家法就想辦法,盡量地把他們錯開。但實際上,在每一次打鬼子作戰時,該配合的地方,兩個還是能夠很好地配合,確實沒發現什么問題。
但真的沒問題嗎?
家法不敢想:國有與家園有矛盾,他知道家園有改不了的抽煙嗜好,是不是專門等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故意打死家園的?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但再想想國有平時憨憨癡癡的樣子,又不像那種心懷詭計的小人。那么,家園到底是死在誰手呢?
現在的家法很矛盾:到底應不應該追究這件事?怎么追究?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事實真像想象的那樣,那么,家園就只是死于一個陰謀,是私仇的犧牲品,當然不能算烈士,將來不能進烈士陵園不說,關鍵是他的孩子怎么辦?一個因私仇被人暗算的人,和一個死在敵人槍下的烈士,對其家屬的影響到底有多大,家法沒法想。
家園死得值不值,成了家法心中不想碰、但又不得不碰的一個結。在見到星月時,這個結,終于變成了病。
家園的小姨子星月,是村里婦救會的干部。她與她姐的性格有天壤之別,開朗,潑辣,敢說敢為。這天,她借給部隊送給養之際,拐彎找到了家法,開門見山地說:你告訴我,我姐夫家園是怎么死的?
家法說還用說嗎,家園死在戰場上,死得很英勇。
星月說不是,我聽到了一些風聲,好像家法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你聽誰說的?家法說簡直是胡說八道,再說了,是戰爭就有傷亡,自己人誤傷有時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樣的例子很多。
星月說誤傷不要緊,但故意的就不行了,太讓人寒心。說著眼圈紅了:我姐死了,我要替她主持一個公道。
當然要有一個公道。家法說放心吧,這事我會調查的。
星月說你當然要調查,我姐當初就不同意讓姐夫當兵,姐夫自己也不愿意,這些我都知道。是你一個勁勸他當兵的,你就要對他負責任,而且要負責到底。
你還是婦救會的干部呢,有沒有覺悟?家法嚷星月,說:日本人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來了,是個男人都應該扛起槍來,保家衛國,死了也光榮。
可是他們的孩子怎么辦?星月抹了眼淚:爹娘都沒有了,兩個孩子多可憐。
星月這一哭,帶動得家法的腸胃也一陣痙攣。他說你不說我也在想著這個問題,這樣吧,你把孩子送我家去吧,讓你大嫂先養著。
嫂子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她自己還有病,怎么能照顧過來?星月說還是我帶著吧。
家法說你一個姑娘家,帶著兩個孩子還怎么找婆家?
星月說那我就不找唄。
家法說屁話,姑娘大了哪能不找婆家?要不你帶一個,把小妮子給我們吧,你嫂子說喜歡女娃。
行,聽你的,我帶著男孩子天成。星月說:就是再難,也總要給姐和姐夫留下一條血脈。
家法聽了,感到臉有點燒。是的,男人在外打仗流血,女人在后方付出的更多,都不容易。其實,他是想把家園的兩個孩子都留下的,但才幾歲的孩子往哪放?媳婦那兒無論如何是做不通工作了,她能答應收養家園的一個孩子,已經不錯了。為這事,他們還吵了架,可是能怪她嗎?一個吃糠咽菜、有著癆病的女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太難為她了。
星月走后,老虎把上級的指示精神與他進行了通報,說上級表揚了四中隊的戰績,同時又下達了一個新的作戰任務……
家法原準備找羅漢再好好談談的,但現在只能先放在一邊,執行任務要緊。沒想在這次戰斗任務中,羅漢差點沒了命。
羅漢就是在執行任務時負的傷。日軍對根據地的殘酷掃蕩,激怒了我方軍民,為了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軍區命令鐵道大隊采取靈活多變的游擊戰術,敲敲鬼子的頭蓋骨。老虎和家法領命后,作出周密計劃,連續端掉了三四個日偽據點。在一次行動中,羅漢被敵人打了冷槍,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耳朵,另一顆,在他肩膀上穿了個窟窿。
在送羅漢到后方山區養傷之前,家法決定與羅漢好好談談。家法之所以這么急,是因為他有一個不祥的預感。戰場上,子彈不長眼,如果哪天羅漢真的犧牲了,家園之死的秘密就會石沉大海,將可能沒有人再知道真相。
是的,這事窩在他的肚子里,硌得心疼。家法告訴羅漢,家園的小姨子星月前幾天來了,哭得很悲慟,家園的兩個孩子也成了孤兒,沒人問,十分可憐。
身上纏著繃帶的羅漢,臉上失去了血色。他坐在地上,一聲不吭。
家法忍了忍,但沒忍住,還是繼續說:星月還是個大姑娘,為了收養家園的后代,她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婚嫁,她做出的犧牲太大了。
副隊長,你什么意思?羅漢抬起頭來,問。
家法一怔,說總要有人對家園的死負責吧?
家園不是我打死的。羅漢寒磣著臉,說:我沒第一個開槍。
家法說我一直都沒懷疑過是你打死了家園,我只是想問你,是不是國有打的第一槍?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羅漢痛苦地低下頭。
你是一個革命戰士,對組織一定要坦誠。家法說。
我不知道。羅漢說。開始冒汗。他想起此前與國有的那次談話。有一次,羅漢私下里曾問過國有,國有說:我是想過要報復,連做夢都打死過家園。羅漢說你想不要緊,但哪能真報復呀,他畢竟是自己的兄弟呀。國有一臉茫然,說:我做了嗎?是我開的槍嗎?看來他真渾了,不知道自己做過什么,不知道自己做沒做。
羅漢知道,與國有談話的內容,是沒法與副隊長講的,因為講不清楚,越講越亂,亂得像一團麻。他用手扶著受傷的肩膀,想站起來。家法卻按住了他,說你先別走,回避不是辦法,你也回避不了,你越不說出來,越會成為你的心事,你的良心會不安,你會受到折磨的。
羅漢盯著露出大腳指的布鞋,依然緘口不語。
羅漢的沉默把家法逼急了,忘記他負了傷,推了他一把,罵他說狗日的羅漢你就不能放個屁?
羅漢疼得齜牙咧嘴,大喊我不知道,不知道。羅漢瘋了,淚水橫流,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家法想攙扶他,被他躲開,他圍著樹跺著腳罵:不得好死的東西,到底是誰他媽先開的槍?罵著,猛地一頭撞在樹上,額頭上立馬滲出了血。接著還要再撞,被家法一把抱住了,家法說羅漢羅漢,你怎么了,不要這樣。
看羅漢慢慢安靜下來,家法小聲地問:你內心壓力太大是不是?
羅漢喘勻了氣,推開家法扶著自己的手,說:你放心吧,到時候,我會還原歷史,說出事實真相的。
到時候,什么叫到時候?家法說:你這句話就說明,你以前說的不是事實。
以前我說什么了?羅漢盯著家法問。
7
羅漢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弄得家法心里也不是個味。所以老虎找他談話,并提出批評時,他沒作任何辯解。
談話結束時,老虎告訴家法,說隊部來了一個叫王迅的戰地記者,是魯迅文學院的高材生,在延安時,他寫的文章連毛主席讀了都說好。這一次,王迅奉命跟隨一一五師執行任務,路過嶧縣在此暫時歇腳,聽說鐵道大隊出了不少抗日英雄,就想進行實地采訪。老虎說,在此之前,他已經向上級組織匯報了家園奮勇殺敵的英勇事跡,上級十分重視,正準備從大隊中推出幾位代表樹個典型,進行宣傳,這次正好來了個高水平的筆桿子,就讓他給家園整個材料。筆桿子說了,為了真實再現家園生前事跡,要進行全方位采訪,隊長、副隊長,以及和他一起戰斗過的隊員等等,都要幫助提供詳實的細節。
對家園,家法是不能再熟悉了。從小要飯時,就和家園在一起,到他結婚、生孩子、當兵,以及每一次大小戰斗,兩人很少分開,所以家法本來有滿滿一肚子話要說的。可是,等他真的見到王迅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家法的牙參差不齊,又黃又黑,確實沒什么好看的。但王迅拿著一支筆,做出要記錄的樣子,歪著頭,小眼睛專注地望著家法的嘴。好像從他的嘴里,即將源源不斷地奔涌出一個個感人的故事來。
家法被王迅盯得心煩意亂,轉開臉,抽起了煙。他頭一次和文化人打交道,他不明白,是不是所有的記者都是王迅這個吊樣子,好像仗不是打出來的,而是盯別人的嘴盯出來的,然后把別人嘴里吐出的東西,一一記在本子上,就完成了打仗的過程。
王迅見家法抽起了煙,就有點急,他用鋼筆敲了敲桌子。
用鋼筆敲桌子,這個動作讓家法不舒服。他瞪了王迅一眼,王迅依然眨巴著小眼,盯著他的嘴巴,好像不從他的嘴巴里掏出東西來不罷休。
看家法還是不說話,王迅有點沉不住氣了,沖他說哎哎,哎。
家法突然生了氣,他站起來,說你哎個屁你哎。說話間就被一口煙給嗆著了,劇烈咳嗽起來。
王迅被罵紅了臉,但沒惱,只是把罵又給推了過來,他說我沒哎屁,哎你呢,胡家園是你的隊員,他的情況你一點不了解嗎?
家法說你們寫文章的都是小心眼兒,我是無意罵你,你卻有意罵我,那好,你就當我是個屁,把我給放了吧。說完轉身走了。
哎哎,哎。王迅在后邊喊。
你哎個屁你哎。家法又罵了一句。
王迅沒采訪成家法,但并沒影響他寫稿子。只過一天,王迅就將材料遞到家法手上,讓他過目,如果沒有意見,就簽字畫押。家法說我認的字沒有一籮筐,不會看。王迅說那好辦,你不會看,總會聽吧。說著就念給他聽:文章的題目是《一把插入敵人心臟的尖刀———記魯南孤膽英雄胡家園》,在浩渺無際的微山湖畔,活躍著一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鐵道大隊……
王迅典型的江南口音,又尖又細,與其瘦得跟個麻桿似的身材十分相配。說話時有點婆婆媽媽,但一念起文章來,卻也顯得很利落。聽著,家法還是不得不在心里佩服:一樣的事,一到了記者筆下,就是不一樣,故事吸引人,聽起來感動人。
念完了,王迅就歪著頭,盯著家法的嘴。家法就討厭他這個動作,扭過頭不理他,抽煙。
哎哎。王迅說,你得表個態。
家法抽了口煙,說:沒態可表。
那不行,認可了你就簽字,不認可,你得說出理由,哪個地方如果不屬實,你提出來,我保證認真修改;如果寫得不好,你也提出來,我保證修改到你滿意為止。
家法突然有點沖動,他想照王迅的丑臉上給一巴掌。你看他,用細皮嫩肉、軟弱無力的手,擺弄著一支筆,那表情,那神氣,好像在指點江山,縱橫千里,好像這些故事,不是弟兄們流血犧牲拿命換來的,而是他用細細的鋼筆,隨意編出來的。
但最后,家法還是不得不點了頭,因為他挑不出大毛病。文章寫得基本屬實,雖然有的地方有些夸張,比如在利國鐵路的那次戰斗。當時家園殺死了四個鬼子不假,但沒有別人的配合,那次他可就犯下大錯了。那是一場十分危險但又十分巧妙的戰斗。說危險,是敵我人員五比二,力量懸殊;說巧妙,是他們急中生智,不動聲色地就干掉了四個鬼子,并順利完成了任務。
那次,他們主要是配合第一中隊執行任務。家園接受的任務是偵察,他和另一個隊員老屈,兩人一組,到利國段鐵路線,勘探地形并偵察敵情,為掩護軍區一個后勤供給小分隊過鐵路線打前站。其他隊員也自有分工,各就各位。前半夜沒事,到了后半夜,突然沿鐵路線走過來五個人,不知是巡查鐵路的,還是從哪兒喝完酒回來的,嘰嘰喳喳、嘻嘻哈哈,聽聲音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來到楊樹林這片,打頭的家伙停下來撒尿。后邊的幾個家伙也跟著停下來,其中一個家伙可能喝高了,一屁股坐下來,嘴里花姑娘花姑娘地亂叫。肯定是他們剛才在哪里作了惡,狗東西們還沒從那種亢奮狀態中清醒過來。家園和老屈就趴在溝里的草叢中,小鬼子的尿液迸了他們一身。日本人的尿真他娘的臊,要不是有特殊任務,早就開槍打爛了他們的豬腦袋。
幾個家伙尿完了,也不管后邊坐在鐵軌上的家伙,扛著槍,咿咿呀呀地叫著,繼續向前走。等他們走遠了,靜下來,家園和老屈聽到了呼嚕聲,鐵軌上的家伙側臥在路邊睡著了。那還客氣什么,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個死狗樣的東西解決了,并把尸體扔到了溝里,他們繼續埋伏。
可沒過多久,那四個家伙又回來了,可能是他們終于發現少了一個人。來到剛才撒尿的地點,他們先是站住四處張望,后來兩個一組,分頭在鐵路東西兩邊搜索。家園和老屈這才意識到壞了,剛才只圖一時痛快,把鬼子給弄死了,惹大事了。因為,按照原先的計劃,楊樹林這個地兒,正是后勤部隊過鐵路選中的最佳地段,而且時間也快到了。怎么辦?老屈說要不這樣,我想法把鬼子引開,讓他們離開這兒。
怎么引?隊長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開槍,一開槍把前后崗樓的鬼子都引來,那更麻煩了。家園說只能用刀了,要不這樣……
東邊的兩個小鬼子正端著槍在樹林邊轉,突然聽到樹林子里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喲希,喲希!兩個短命鬼興奮起來,一前一后往樹林里鉆,沒走幾步,后邊的家伙就被抹了脖子;等前邊的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時,后腦勺被重重的一擊,也見了閻王。可能是這邊的動靜大了點,鐵路西的聽到了動靜,一個小鬼子哇哇亂叫了兩聲,接著另一個用中國話喊:太君,太君,怎么樣了?
看樣子那邊一個是小鬼子,一個是漢奸。家法學著日本人喊:喲希,喲希。兩個家伙被引到了鐵路東,在樹林邊探頭探腦,但不敢往里鉆。老屈又發揮他口技特長,學雞打鳴。小鬼子對漢奸哇哇亂叫了一通,看樣子是逼他去樹林里看看,他自己則退到鐵路上,趴在鐵軌之間,架起了槍。漢奸戰戰兢兢往樹林里走,當然很簡單地就成了家園他們的俘虜。然后,他們通過漢奸,又把剩下的那個小鬼子給引誘到樹林里干掉了。就這樣,家園和老屈不費一槍一彈,順利完成了任務,順帶還消滅了四個小鬼子,俘虜了一個漢奸。
就這么一件事,按說也沒有什么很特別的,但被王迅一寫,就顯得神乎其神,頗有傳奇色彩。其實在這個故事中,家園和老屈都是主角,當然老屈已經不在了,他在另外一場戰斗中,光榮犧牲了,而且死得很壯烈。讓人遺憾的是,在這篇文章中,老屈卻僅僅是被一筆帶過,他名字的出現,也完全是為了烘托家園,成了陪襯。家法估計,這可能也是老虎的意思。
越這樣,越說明老虎心里有鬼。
最后在材料上簽名的時候,家法又一次想到了羅漢。羅漢不是說了嗎,到時候,他會還原歷史真相的。家法相信,一定會有這個時候的。現在羅漢到山里養傷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想辦法撬開他的鐵嘴。
然而,家法卻等來了另一個結果。
王迅的文章見報后,反響不小,并引起了軍區主要首長的高度關注,司令員張光中說:山東自古出豪杰,胡家園作為抗日英雄的典型代表,一定要在全軍區大張旗鼓地宣傳。不久,軍區就派分部的李政委,專程前往,除了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新的作戰任務外,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通報軍區對鐵道大隊四中隊戰士胡家園同志的嘉獎令,同時組織研究決定:根據烈士的遺愿,追認胡家園同志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看老虎不知說什么好,李政委說你先別激動,表彰胡家園只是其一,還有你們呢。
老虎連忙擺手,說我們就不要了,不要了。
政委說這可不是謙虛的事,因為這不只關系到你個人,而是一個集體。再說了,沒有優秀的指揮員,能培養出像胡家園同志這樣優秀的戰士嗎?但是,這次表彰你們四中隊,雖然是因胡家園同志的事跡引起的,但與他卻沒有直接關系。李政委說:前些日子在金馬村的伏擊戰,雖然沒正面與敵人交火,但意義卻非常大;胡家園同志的犧牲,是十分值得的。
接著他說了原因。
原來,當時我方根據情報,制訂了詳細的作戰方案,命四中隊在金馬村附近伏擊敵人。但沒想的是,狡猾的敵人臨時改變了計劃,根本沒走設定好的那條路,而是在漢奸的帶領下,從另一個方向,準備偷襲后方的一個加工廠,如果沒有這邊的槍聲,我方就要吃大虧。李政委說:所以,你們立了大功。
胡家法正要說什么,老虎先說了:如果真是立了大功,這功勞應該歸副隊長胡家法。
為什么這樣說呢?政委問老虎。
老虎說:我們按照上級的指示,在金馬村做好了埋伏,但一直沒等到敵人。具有豐富作戰經驗的胡家法同志,發現了異常,就讓一名熟悉地形的戰士去偵察,并通過內線,了解到狡猾的敵人已經改變了計劃。同時,胡家法同志發現,有一小股敵特鬼鬼祟祟,正在周邊活動,他意識到,敵人肯定有陰謀,弄不好,可能會給根據地造成巨大損失,因此他當機立斷……
你等等,老虎你要實事求是。家法打斷老虎的話,說:我沒有……
老虎說你不要謙虛,你立功,是當之無愧,也是眾望所歸。
家法還想說什么,被李政委示意攔下了,說你們兩位都是好同志,見了功勞互相推讓,高風亮節,值得學習。
那邊,警務員已經牽來了馬,政委接過韁繩,跨上馬,說:我看這樣,胡家法同志,你就不要再謙虛了,這次功勞就先記在你身上。說著,轉臉對老虎說:希望你們繼續發揚,團結作戰,再立新功。
首長走了。家法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力過猛,把凳子坐折了一條腿,仰巴啦叉地摔倒在地上。老虎哈哈大笑。家法爬起來,啪地掀翻了桌子,對老虎大發雷霆:你這是什么行為你知道嗎!無中生有,明目張膽地欺騙上級。
這么大的帽子你都敢給我戴?老虎臉上有點掛不住。
還有,你把我當成了什么?沽名釣譽的小人?家法吐著唾沫星子喊:告訴你,你這是欺上瞞下,我不會與你這樣的的人同流合污。
欺上瞞下?老虎痛苦地搖搖頭,說胡家法我問你,站在我的角度,你會怎么做?
家法說我沒法站在你的角度,被不明不白打死的,是我的兄弟。
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老虎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說: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我怎么做才滿意?
我只想討一個明白,我只想知道,是誰打死了家園。家法吼。
老虎深深地嘆了口氣,彎腰把桌子扶起來,點點頭,說家法,你冷靜想想,家園犧牲,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我的心情,一點都不會比你好;希望你能理解我,我這樣做,絕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這支隊伍,是為了鼓舞士氣。
鼓舞士氣?家法冷笑:是為了鼓舞凌國美的士氣吧?
你,你你!老虎惱羞成怒,突然掏出了手槍,啪地拍在桌子上,指著家法的鼻子大罵:你他娘的胡說八道,信不信我一槍嘣了你。
家法說你就是嘣了我,我也要向上級如實反映。
8
但還沒來得及反映,老虎卻犧牲了。
在家法和老虎爭吵的當晚,他們就按照李政委的指示要求,制訂了一個方案。為了配合魯南抗日形勢的發展,他們要開展一次打惡除霸活動,整個方案由分區確定,但具體行動則由各中隊自己掌握。他們第一個要除的,就是躲在臨城、無惡不作的義貴。第二個,是躲在沙溝據點的叛徒楊開。經過協商,他們研究制定了作戰計劃,決定將中隊分成兩個小組,一組由老虎帶隊,打入敵人心臟,鏟除以義貴為首的漢奸特務組織;另一組,由家法帶隊,連夜出發,襲擊鬼子在沙溝的據點,干掉楊開。
家法與老虎分手后,星夜趕到目的地,僅僅付出了兩個隊員負傷的代價,就順利完成了任務,給日偽軍極大威懾。但由老虎帶領的另一個戰斗小組,卻傷亡慘重。特別是隊長張老虎的犧牲,更讓胡家法十分難過。在分配任務時,家法曾要求自己帶隊執行鏟除義貴的任務,但沒爭過老虎。每一次都是這樣,老虎總是把比較困難和危險的任務留給自己。這次老虎的理由更充分:在敵人眼皮底下行動,你臉上的痣太顯眼,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還有一條老虎沒有說出來,但家法心里明白:這次臨城除奸的主要對象是義貴,義貴殺死了他的準老丈人,他能不積極嗎?正因如此,家法沒有和他爭,只是囑咐他一定要小心。同時,家法分別找了幾個隊員談話,包括國有和傷愈剛剛歸隊的羅漢,要求他們一定要保護好隊長,安全回來。
沒想到,這一去,就是永別。
如果說非要找原因,主要還是老虎殺義貴心切,計劃欠周詳。干掉義貴,是老虎早就有的心愿了。這個狗奴才投靠日本人后,拉大旗做虎皮,殺人放火,作惡多端,殘害了不少愛國人士和良民百姓,已成為當地一害。
在為非作歹的同時,這個漢奸對國美依然念念不忘。有一次國美到街上買東西,被他偶然發現,即緊追不舍,好在國美后來機智地甩掉了他。不只如此,而且他嫉妒心特別重,他知道殺豬的關公也喜歡國美,心生醋意,就想法陷害他,找個機會向日本人告密,說關公有私通八路的嫌疑,日本人于是就要抓關公。關公聽到動靜后,嚇得連夜棄家外逃,先是跑到上海,最后又輾轉到了香港。1991年,功成名就的關公回到家鄉魯南,投資建設了全省最大的肉食加工基地,部分產品外銷到日本。有一次,關老板在與日本客商的聚會上,開玩笑說:想當年,你們的祖輩侵略中國時,曾想對我趕盡殺絕,若然,你們今天能吃上我的豬肉嗎?弄得日本人面紅耳赤,無言以對。當然這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家法聽到老虎犧牲的消息后,心猛地一沉,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老虎是為了保護羅漢犧牲的。在詢問事情經過時,羅漢泣不成聲,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通過羅漢他們的敘述,家法了解了老虎犧牲的大體過程:喬裝打扮潛進縣城后,老虎他們很快接近了義貴的住所———關公以前的宅院。羅漢他們一組,守在胡同交叉路口,埋伏起來,見機行事。另一組,是老虎和國有他們,翻墻進入庭院。當時,義貴正與三個人在一起打牌,歪把子槍就掛在椅子上。本來他們想進屋連窩端的,誰知其中一個眼尖的家伙出門解手,尿完了水系腰帶時,一轉臉發現院里墻角有黑影,大呼一聲有刺客,就被老虎一槍放倒了。屋里的義貴三人熄了燈,在黑暗中翻越窗戶,從后院跳到了胡同里,正好被羅漢他們截住。義貴特別狡猾,他讓另兩個人分頭向兩邊跑,自己則借助一尊石獅子當掩護,蹲在那兒聽動靜。月夜里誰也分辨不出哪個是義貴,羅漢他們一看有人跳跑,也分頭追。
老虎和國有進入屋里時,義貴已經逃之夭夭。聽到外邊有動靜,他們沖出院子,剛在胡同一顯身,就被躲在獅子后邊的義貴一槍打中了胳膊肘兒,手槍哪還拿得住,就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國有看清了開槍人的位置,朝著石獅子一陣亂射,打得獅子金星閃爍。
老虎捂著鮮血直流的右胳膊,閃到胡同口的拐角里,他看到國有在另一邊趴著頭看,氣得就罵:你他娘的怎么了,給我打呀,一定要打死這個狗日的漢奸。
國有著急地說:我用什么打,用槍托子打?我的子彈打光了!
沒子彈了?用我的,老虎的胳膊被打斷了,但腳還管用,他把自己的槍踢了過去。國有在那邊撿了,趴在墻角下,哆嗦著手,邊瞄準邊說:姐夫,我的槍法不好,怕打不準。
你他娘的少廢話,打不準也得打。老虎狠狠地罵。
砰!國有放了一槍。終于把剛探出頭的義貴撂倒了。
好樣的國有!老虎從墻那邊看見了,高興地大叫。他忘記自己負了傷,流了很多血,激動地想從地上爬起來,可爬到一半,撲騰一聲又跌倒了,摔得他五臟六腑挪了位。這時,打死了另外一個漢奸的羅漢,正好從旁邊的胡同跑過來,看見老虎摔倒了,趕緊去扶。被攙扶起來的老虎,第一眼想看的,就是義貴被打死的地方。這一看不要緊,不禁大吃一驚,因為他發現義貴搖搖晃晃又站起來了,端著手里的槍,正向這邊瞄準。老虎一扭腰,用身體護住了羅漢,自己的背部卻中了一彈。原來狗日的義貴剛才并沒被打中要害,爬起來,做垂死的掙扎。他一槍打中老虎后,見國有正向自己瞄準,就又朝他連開了幾槍。因中彈的沖擊,國有身體向后仰倒,剛舉起的手中槍,也在慣性的作用下,呈弧形向身后飛轉。在飛轉的手槍落地之前,羅漢復仇的子彈正中義貴的腦門。這個惡貫滿盈的漢奸,終于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這次臨城除奸行動,兩死兩傷,而且犧牲了一個中隊長,損失慘重。上級對此十分重視,專門責成副隊長胡家法和參與了除奸具體行動的羅漢,到大隊部匯報。經過總結分析,最后認定這是一場缺少詳細作戰方案、計劃欠周密、沒有進行充分準備的魯莽行動,隊長和副隊長都有責任,鑒于隊長已經犧牲,副隊長受到了嚴厲批評。
挨了批倒是小事,更讓家法窩火的是,羅漢被人從他眼皮底下挖走了。原來,軍分區一位首長正好在大隊部辦事,順便聽了羅漢的匯報,也不知看中了這小子的哪一點,有意將他收在門下,于是向家法要人。家法當然不想放了,原因之一,就是還沒弄清家園是被誰打死的。但羅漢不是家法想留就能留下的,最終還是被調走了,先是給那位首長當勤務員,聽說后來又調到一個更重要的保密機關。小子一步登天,越混越好了。
羅漢越混越好,家法從內心里是高興的。但是,羅漢沒能對家園的死說出個一二三來,又是最不能讓他諒解的。后來,在1950和1957年的整風運動中,有道聽途說的人,也拿家園犧牲的特殊情況說事,羅漢同樣是金口難開,咬著牙不說話,最后把家法也拉扯進來。家法當然比誰都更想知道事情真相,但他看到個別人另有想法,似乎想利用這種方式達到什么目的,所以他力保羅漢。因此,有人就給他們扣上宗派主義的帽子,懷疑其中掩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好在整風運動很快結束了,羅漢又成了團結的對象,并一步步走出更廣闊的天地。
當然這是后話。
9
1945年冬天,臨棗日軍終于也要舉起白旗。這天,家法帶領的第四中隊接到命令,在臨城南的沙溝站參加受降儀式。北風凜冽,天寒地凍,但隊員們興高采烈,歡呼雀躍。他們要親眼看看,曾經耀武揚威的小日本,舉著白旗投降時,是個什么吊樣子。可僅僅過了半天,他們又接到新的命令:計劃有變,在第二天的受降儀式中,他們的任務是負責唐湖段鐵路線的警戒。隊員們一聽炸了鍋,鬧情緒,有的甚至大罵。家法當然要勸,說咱們可是共產黨八路軍領導的組織,一定要服從命令聽指揮。可其中有一個隊員大喊亂叫,說,為了打跑侵略者,我們把腦袋拴在褲腰上,舍生忘死,多少戰友成了游魂野鬼,可現在倒好,打敗了日本鬼子,卻連受降儀式都不讓我們參加,真替這些死去的戰友難過,不值。
就這一句話,讓家法大發雷霆,怒不可遏,劈手就給了這個隊員一巴掌,罵他你鬧個吊的,你還有沒有一點覺悟,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
隊員挨了打,情緒更加激動,端起槍來,對著天空就放。
在那個特殊時期,這是一個不大也不小的事件。為此家法受了處分,并在軍分區內被通報批評。在做檢討時,家法的情緒也有點失控,他抹著眼淚,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感受:隊員一提到死去的戰友,自己首先就想到了家園;雖然表面上打的是隊員,可在心里,打的是自己,因為自己也想不通。
其實,家法并沒有將內心最深的想法講出來。他最想問的是:家園死得值不值?
是的,不弄清家園死的真相,家法睡不踏實。他忘不了小時候,和家園結伴要飯,被地主家的狼狗撕得小腿肚子血淋淋的;忘不了星月為了家園的孩子,哭得眼睛又紅又腫。人終有一死,但要死個明白。自從埋葬了家園后,家法覺得,自己活著又增加了一個額外的責任,就是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誰朝他開的槍。國有已經犧牲,要弄明白這事,只有找羅漢。可羅漢卻離自己越來越遠,因為不僅他提干了,而且第四中隊也不存在了。
1945年12月,鐵道大隊奉命到滕縣接受整編。整編后除留兩個連隊歸魯南鐵路工委領導外,其余全部編入魯南軍區特務團。大隊長劉金山調任魯南鐵路局副局長,副大隊長王志勝調任魯南鐵路局辦公室主任,其他各中隊的中隊長、副隊長也各有任命。至此,魯南鐵道大隊完成了它光輝的歷史使命,番號撤銷。
原先的番號撤銷了,但新的征程又擺在面前。家法在特務團里的新職務是副連長,戰場轉移了,工作性質變了,業務素質也得跟上才行。因此,在第二年,家法被派到山里參加干部班培訓學習,并意外地碰上了羅漢。
參加培訓的干部分好幾個檔次,自然也分好多個班。羅漢當時已經是副營級文職干部,在另外一個高級干部培訓班學習,所以家法是到這里好多天之后,才見到羅漢的。羅漢當時正在喝著南瓜小米粥,剝著土豆皮,突然感覺到面部拂過一股不同以往的風。猛一抬頭,看見一個黑臉漢子正端著碗沖自己嘿嘿笑呢。是家法。驚喜異常的羅漢扔了土豆,跑過去,奪了他的碗放在破桌子上,緊緊抓住他的手,半天沒丟。
家法老了,頭發白了不少,才三十露頭的年紀呀。
羅漢訴說了自己這段時期的經歷,并告訴家法,他已經把星月推薦到軍分區文工團,當了一名宣傳員,能唱歌,會演戲,可惜她們現在出發了,不在這里。
家法說我早聽說星月參軍了,沒想到是你推薦的,知道她有了好著落,真是件高興的事,要好好謝謝你。
羅漢說謝倒不用謝,看到星月進步很快,成了文工團的明星,前途無量,我也高興啊。
家法看著成熟了許多的羅漢,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看上星月了吧?
羅漢紅了臉,說:戰爭年代,不敢考慮個人的事。
小心被人搶走了,星月可是有名的漂亮姑娘。家法說完哈哈大笑。
羅漢也笑了,岔開話題說:家園的孩子天成,也送到了大后方的學校,有專人負責這些烈士孤兒們的生活,天成已經上了二年級。
是嗎?家法一聽更高興。他這次來之前,還打算把天成接到自己家里養呢,現在當然不用接了,讓他學文化多好。
互相了解了一下對方的基本情況后,家法就沉不住氣了。他說羅漢,雖然你現在當高級干部了,但我見到你后,最想問的,還是有關家園的事。
羅漢一愣,抿了嘴不再說話。
家法說:羅漢你說,無論家園是怎么死的,總應該有個說法,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羅漢低下了頭,好半天才抬起來。家法看到,羅漢的眼里含了淚。羅漢用含了淚的眼看著家法,聲音突然變了調:家園,國有,還有隊長老虎他們,那么多戰友都看不到了,想到他們,心里真不好受。
家法說:犧牲的烈士那么多,我心疼,但不難受,但想起家園來,我就難受,不是因為他是我兄弟,是因為他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軍區公布的抗日烈士名單里,有家園的名字嗎?羅漢突然問。
有啊。家法說當時老虎就給報上去了。
那你還想要調查什么?羅漢問。
我……家法啞了口,半晌才說:我總覺得他死得太冤枉,不值。
怎么才叫值?羅漢再問。
家法說死在敵人手里就值,因為我們可以有目標地去報仇;但死在自己人手上,就不值,因為死了白死。
羅漢嘆氣。說:你腦子不開竅啊老隊長,這世上哪有白死的人?真的沒有,你好好想想吧。說著,轉身望著遠處的群山,跟蹤著幾只翱翔藍天的鳥兒,直到再也看不見它們的蹤影,才回過頭來,說:其實,家園死得明明白白,是你自己不明白。
家法說老虎和國有已經犧牲了,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弄清事實真相,圖個心里踏實。
羅漢當了干部,說話深沉了許多,顯得有了水平。他說:有的事,永遠都沒有什么真相,一切的一切,歷史都會有個交代的,你就等著吧。
這時,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兒,跑到羅漢跟前,一只手抱著他的一條腿,一只手努力地向上舉著一塊糖,用稚嫩的聲音喊:爸爸,吃糖。
羅漢蹲下身來,微笑著摸摸女孩的頭,說:蓮蓮真乖,爸爸不吃。
女孩不依,非要羅漢咬一口不行,羅漢就咬了,蓮蓮就說:爸爸真乖。說完轉身跑了,那邊一個年輕的女人在等著她。
還說不考慮個人的事,你結婚都有孩子了。家法驚訝地說。
羅漢搖搖頭,說還沒有呢,我結婚時能不通知你嗎?
家法說那這孩子……
這是張隊長和凌國美的女兒。羅漢濕潤的眼光,一直追隨著小女孩蹣跚的背影,說:張隊長犧牲后,國美生下女兒后送了人,據說,她跟一個經營瓷器的香港老板走了。
這是老虎的女兒?家法又叫起來。
是的,知道這個情況后,我想辦法找到并收養了她,這是革命烈士的后代,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和義務把她培養成人。這個孩子跟我特別親,來學習之前他非要跟著,我也是培訓班唯一一個帶著孩子來學習的。羅漢收回目光,專注地望著家法,說:老隊長,我希望你能幫我守住這個秘密。
你的秘密太多了。家法說,笑了。
羅漢也笑了。
就這樣,家法想從羅漢這兒想要的東西,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干部培訓結束后,家法前去跟羅漢道別,同時還想就家園的事與他再談談,可已人去屋空。一打聽,才知道羅漢他們已在三天之前就走了。這小子,走時連個屁也不放。
這次培訓,確實讓家法覺得受益匪淺,學了很多新的東西,掌握了很多新的知識,懂得了更多的革命道理,進步自然也就更快。在他們出色地完成了幾次任務、立了多次戰功后,順理成章地被提拔為連長。在又一次割完了小麥的季節里,家法應邀參加全團表彰動員大會,并觀看了軍分區文工團的慰問演出。
在一出戲里,星月扮演的是一個在后方積極支援前線的小媳婦,她一上臺,家法就認出來了。演出結束后,家法顧不得和首長握手合影,立馬到后臺找到了星月,星月當場激動得掉了淚,竟然抱著他在臉上親了一口,把家法弄了個大紅臉。這丫頭片子,現在當了演員,潑得更嚇人了。
從星月處,家法了解了家園孩子的一些基本狀況,同時也了解到她和羅漢之間的一些情況。羅漢提了干當了官后,找到了星月,動員她參軍,并想盡辦法把她推薦到文工團,將她培養成了一個文藝骨干,兩人也由此逐漸產生了朦朧的感情。但是,兩個都沒有點破。后來,一位職位更高的首長觀看文工團演出時,相中了星月,并窮追不舍。這是另一個戰場,兩個男人在暗中較量,當然,雙方的力量是不對等的。在首長和羅漢之間,星月左右為難,搖擺不定,最后實在沒辦法了,竟然讓羅漢替她拿主意。羅漢很痛苦,但他更無奈。因為他明白,在這樣的事上,女人一旦到了左右搖擺的份上,再死守著就沒有什么意思了。經過衡量,于是羅漢決定松手,但他對星月說:我這不叫退縮,叫拱手相送。
星月說:還拱手相送,不就是妥協、不就是投降嗎?
羅漢說:在戰場上,為了保衛我的祖國和人民,我是無所畏懼的戰士,可以毫不留情地消滅敵人,就是死了也在所不惜;但在情場上,我需要消滅和俘虜的,不是競爭對手,而是你。但是我發現,你沒有給我像在戰場上的那種動力,所以我覺得拼死較量沒多大意思。
這下輪到星月傷心了:你是說為了我不值?
不是不值,是你沒有給我值的理由。羅漢說。
就這樣,羅漢放棄了自己的愛情。星月帶著遺憾,當然還有向往,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但是,她最終還是按照羅漢的意思,把家園的孩子天成留了下來。羅漢收天成為義子,并送他到后方上了學。
聽星月說了這些事,家法陷入沉思中。他在想:在家園這件事上,是不是也應該順其自然?
家法哥,下個月,我要結婚了。星月說。
望著沉靜如水的星月,家法感到一種失落。但是他盡量裝出高興的樣子,說:祝賀你,到時我一定來喝喜酒!
10
這個醫院太大了,諧振找了好半天,才來到羅漢所在二十一層樓的內科病房。羅漢看到諧振頭上的汗,說快歇會兒,急什么急呀。
諧振說爺爺你都九十多歲了,一聽說你病了,還做了手術,能不急嗎。說著接過蓮蓮遞來的杯子,喝一口水,說:媽,你讓我坐飛機,我一想,算上等機時間,還不如坐動車組快呢,從北京到這兩個小時就到了。
羅漢笑了,說還是現代化,快。
爺爺,我這次來,除了來看你,還帶著一個重要任務呢。諧振坐在床邊,拉著羅漢的手,說:新華社有一個大的計劃,準備在國慶六十周年之際,采訪一百位有代表性的抗戰英雄,我把你列入了名單之一,你可一定要配合我呀。
我?羅漢搖搖頭。
爸,你應該行。站在一邊的天成說。
羅漢又搖搖頭,閉上眼。
你就答應吧,爸,就算幫諧振的忙。蓮蓮邊給諧振剝桔子,邊勸羅漢。
抗戰英雄,還要有代表性?羅漢睜開眼,說:我給你推薦一位吧,真真正正地在有代表性,保證讓你滿意。
誰?諧振問。
胡家法,我的老隊長。羅漢閉上眼,沉默了老大一會兒,才說:他是魯南軍區的,作戰英勇,不怕犧牲,像李向陽那樣,多次一人深入敵后偵察敵情,打起鬼子來一個頂倆,想當年,小鬼子聽到他的名,也是嚇得尿褲子。
有那么厲害嗎?諧振不信。
羅漢板了臉,瞪了諧振一眼,又接著說:蔣介石發動內戰后,胡家法奉命北上,又參加了遼沈戰役,并立了大功,當時還是司令員肖華親自給他戴的勛章呢。后來,他還參加了抗美援朝,任副營長。回國轉業后,到棗莊煤礦工作,離休后,回了老家農村。你不是說要有代表性嗎?他就最具有代表性,功勛卓著,但對黨和政府一無所求,這樣的老革命你不寫,還能寫誰?
諧振點點頭,說行,但要打亂我的采訪計劃了,爺爺還是那么謙虛。
蓮蓮說那還用說,你爺爺一輩子都低調,上次電視臺的非要找他拍什么鐵道游擊隊系列專題片,把你爺爺列為《崢嶸歲月》的主角,你爺爺都跟人家發火了。
天成說諧振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也內退了,沒什么事。
羅漢點點頭,沖天成說:最好最好,你是應該看看他去了。然后復閉上眼,嘴里念念有詞:天地輪回,福禍相倚,沒有永遠的親,又何來隔夜的仇?
2009年3月11日,諧振和天成爺倆來到了牛頭山金馬村,見到了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的胡家法。家法看天成的眼光淡淡的,甚至透出一股冷意,但瞧諧振的目光倒有點暖暖的曖昧。他進到里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紅布包兒,一層層展開,諧振看了,是幾張發黃的報紙。家法指著一篇《一把插入敵人心臟的尖刀———記魯南孤膽英雄胡家園》的文章,說:我沒什么寫頭,寫寫他們吧,胡家園,張老虎,凌國有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諧振看了看文章的作者:王迅。和省立大學新聞系的那個老教授重名啊。
家法捋了捋長及前胸的白胡子,說:不是重名,就是他。
啊?諧振大吃一驚。他在大學讀新聞專業時,曾慕名拜訪過王迅教授。王迅是新華社的名人,幾乎與那個寫《誰是最可愛的人》的魏巍齊名,年輕時他十分崇拜魯迅,因此將自己的名字改為王迅,當年深入戰場采訪,寫了很多家喻戶曉的著名文章。解放后,他先在省報當副主編、社長,是新華社系統的元老,后來還兼任省立大學的新聞系統主任。諧振上大學時,和同學們專門拜訪過他。說起往事,王迅十分健談,其中提到在抗日戰爭時期,采訪一個鐵道大隊支隊長,說有一個左眼眉上長著一個痣的家伙,是個英雄,但脾氣十分壞,最后還是叫他治得服服帖帖。
知識分子的臭毛病,愛吹牛皮,自以為是。家法哈哈大笑,笑得眉梢上的痣突突亂跳。
諧振也笑了,說胡爺爺,你和我爺爺一樣謙虛,他推薦了你,你又推薦別人,可是,你給我推薦的這些英雄雖然很好,卻不合適,因為我們這次的任務,是向國慶六十周年獻禮,要求采訪的對象必須是健在的。
沒有犧牲,哪有健在!家法嘆了口氣,說:那你就采訪羅漢吧,那個保守了一個秘密,而升了大官的英雄。
他保守了一個秘密,升了大官?諧振疑惑地抬頭望了望爸爸。爸爸也疑惑地搖搖頭,看家法:保守秘密,什么秘密?
一個在特殊年代,發生的特殊的秘密。家法說。
保守一個特殊的秘密,與升大官之間,有什么必然聯系嗎?諧振問。
當然有。家法說,說了不一定對,不說不一定沒有,聰明人不是故意想聰明的,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諧振聽不明白,他問:爺爺,你能否告訴我,那個特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是應該說了,不然,這個故事,可能真的要被帶到墳墓里了。家法說,你爺爺讓你來找我,恐怕也是這個意思吧。
家法端坐在椅子上,示意一直站著的天成坐在諧振旁邊,捋了一把長須,說: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