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聯筆記（組詩）

水邊書

一個人從水中站起，他的身后是廣袤的波濤。

永恒的彗星，瞬間就凋落。我無數次仰望星空，

星星是藍色的孤獨，在柳樹邊無視這些老年人的活動。

我漫步在夜晚的岸邊，

那些竹林，那些三角梅，和藹地寬容著暴躁的天氣。

如同我的女兒容忍我的批評，我的不安的脾氣，

她的小手捏著水，捏著汗，捏著恐懼。

她的小臉在臺燈下多么美，她淚流滿面

為近視的眼睛而哭泣。臺燈下，世界安靜下來，

一些人停止了呼吸，一些人明白了事理。

在岸邊，我想起了早餐中潔白的牛奶，

想起了州河，遙遠的童年，一個少年在野外

經歷著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我看見墳墓

我的祖先們安然睡著。我輕輕地踩著石子路，

輕輕地消失在竹林密集的氣息中，

我的恐懼因為有了先祖的保護而顯得輕盈。

廢墟

你從容地面對這么多繁星，他們靜止如同巖石。

如同大地的肺，失眠的你不再寒冷。

失望一如既往的安息，灑水車提前來到黎明，

中毒的人在廚房忙綠，過氣的人在院子里打太極，

他一招一式都深入到肝，深入到幽暗的花粉。

這些執行官，這些催命鬼，

一望無邊，在清掃周邊的垃圾，

清掃自己腦袋上的茅草。

雅礱江此時不再煩躁，清晨的露水猶如夫妻，

風吹過胃，吹過一天的午安。

你從孔夫子的教育中轉身，來到山間田園，

去探望地里的青菜，稻花香里的黃辣丁。

不再嘆息，不再留念，你放棄家庭，進入兩個廢墟，

一個叫靜苑，一個叫宜苑，你打理這些前世的花園，

就像你守護著內心的諾言，院子里滿坡長著野菜花，

花朵下犬吠不斷，聲聲都有前面的哀怨。

遠山

黑暗一下子安靜下來，遠山一如奔馳的內心，

山茶花開過，枯枝開始長新芽，

江山與美人，你一個都不要，

我帶著冰帶著黃連，

為鋪子里的耳朵卸貨。我帶著血帶著糖，

為趕路的病人補充營養。

我羞于表達，在山中閉關，我的真身

不斷涌現虛妄，涌現欲望。

你既可指山為山，也可以指鹿為馬，

你看，黃昏一派氣象，靜坐的偶像不是黃昏，

而是節日里的紅氣球，啤酒，沙灘上的燒烤。

一開始就是結束，誰在關心村子外的書生？

那橋下的溪水清澈地流向官場，

流向衙門，流向錄像廳。

一群少年跟著一群少年，追趕著他們的祖先，

他們的祖先在黑暗中安靜下來，

一如遠山奔馳的心臟。

身影

你用急迫的語速講訴著一次車禍的秘密，

也用驚恐的語速講訴著一個生命的墜落。

車在天上行駛，車，吃人的車，

帶著老人與小孩，慢慢消失云端。

你相信，重新站起，并帶著風水中的禍害，

一些人依然在樹下吃菜，喝酒，

默默回憶過于簡單的一個下午。熱，像鐵烙在臉上，

催命般拉扯著街邊的橡皮樹。

樹下，幾張圓桌，幾張緊緊而急切的嘴巴。

你纖細的思維開始無謂的聯系，聯系電話另外的聲音。

一些人生意興隆，一些人日子暗淡，

更多的人無所事事，住在你的隔壁，

或者在街上行走，去見一些家長，

去拜訪一些衣裳，涼鞋與晾衣桿。

細微的光從樹葉間密密落下，

就像一些好日子，一些沾著蜂蜜的小饅頭。

如果你還在想念遠方，不妨想想渡口，

一只野鴨，兩葉輕舟，三張稿簽，

紛紛涌向星光，涌向臺聯的燈下。

一眼望盡

一個在墳墓里生火的人未必有怨氣，

一個在值班室里打游戲的人心生殺氣，

麻煩接著麻煩，幸福接踵而至。

那在院子里修自行車的人也有晦氣，

那無所不在的蟑螂，老鼠也沒有鄰居。

一座山下。務本的油桃請你光臨，

大黑山的風時刻準備著涼意。

我一眼望盡，山下也有萬人迷，也有

甘草密集之地。當萬人空巷，凌晨的出租車

嗤嗤嗤嗤打掃地面，猶如童年里的高燒之夜。

你的軟骨病，你的灰指甲，

在薰衣草的憂傷里感染著夏日的冰淇淋。

那些死在陰溝里的酒鬼，那些抱著美人歸的胖子，

一只公雞無法憤怒，哪里有兩只下蛋的公雞？

當我在一病區一再地奔走，我的那些遠房親戚

并不知道花粉中的病毒，我的那些先人，

他們吃飽喝足，在睡眠中打著飽嗝，

在墓碑前雕刻樹木。一塊風水之地，

足以保護我們的后輩，他們在禪意中閱讀善良，

就像吉祥之光在群山中緩緩升起。

敵人

我的那些朋友，一個個開始變老，

我不相信他們是真的，真的還活著。

他們一步步接近一生的黃昏，一如山梁中

一天里慢慢過氣的寺廟與鐘聲。

等等那些沒有斷氣的人，等等那些凌亂的腳步聲，

等等那些想殺我的仇人，

我的仇人多么英俊，年高氣盛，個性鮮明，

佩戴著白頭發，佩戴著劍，衣袂飄飄，

行走在菊花的前沿，專吃死人的心，死人的恨。

我無所謂，我已經厭倦，當我不再仁愛，也不再恨，

那些江湖中的情仇恩怨，對這個世界，

我已經不再依戀，請給我藥，給我毒，給我傷，

我在現實中接受一切擊打。

當愛不再來，請把我的愛帶給草原，

當死不再來，請把我的心摳出來，摳出血，摳出眼睛，

摳出有用的器官，捐獻給我的朋友，我的敵人。

讓我不能安息地死，大度地死，

一直折磨我的死，死中的死。

在我的墳山屙屎，撒尿，嘲笑我，挖苦我，

石頭滾下金沙江，把我的骨頭淹死，碾碎，

風吹過我寂寞的胸膛，沒有一個后代站在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