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拜倫說那里是地中海明珠,肖伯納說那里是人間天堂,莎士比亞翻著那里的手稿,于是有了《仲夏夜之夢》。這三位同學所贊美的就是杜布羅夫尼克——倚山傍海,林木茂盛,具有濃郁的中世紀風貌,克羅地亞東南部港口城市,也是其最大的旅游中心和療養勝地。
歷史故事是最好的旅游宣傳冊
在那個橫穿英吉利海峽都需要個把月的中世紀,能遠渡重洋來杜布羅夫尼克度假的國王,除了錢,還要有對政權絕對的信心,對老婆絕對的放心,和對長途跋涉絕對的耐心。換句話說,必須是風景極佳的所在,才能讓權傾一時的君王,眾里尋她千百度。
英國的理查同學為了這極佳的風景,差點把船撞到了小島附近的暗礁上,幸好被當地人救了,否則一代名君獅心王,暗箭插心戰死沙場的眾幕,就要改寫為“摸著斯拉夫美女的屁股,一不留神游艇失控,高富帥風流反被風流誤 ”。
德國的路德維希同學看完風景回國,很不低調的炫耀了酒池肉林的日子,引發了保守派的羨慕嫉妒恨,幾天后,這個不愿聽從指揮的木偶,臉朝下漂浮在碧綠的施坦恩貝格湖上。
奧匈帝國的斐迪南同學,攜如花美眷來此一游,前腳還擁抱著巴爾干溫暖的太陽,后腳就在激進份子的兩聲槍響中,擁抱著老婆冰涼的尸體,第一次世界大戰由此爆發。
從傍威哥大腿到自立山頭
從地理上看,亞得里亞海岸線上的杜布羅夫尼克,森林密布,礦產豐富,歷來是兵家的必爭之地。中世紀的歐洲城邦,大部分還處于“交通基本靠走,交流基本靠吼”的局面。地處沿海的杜布羅夫尼克憑借其強大的船隊,從事商貿,經濟實力和威尼斯一樣,連年進入財富排行榜前十。
當然,它的致富多少傍了威尼斯的大腿——我給你布料牲口粗加工,你給我綾羅綢緞蒙娜麗莎的微笑。如今在杜市,文藝復興的遺跡隨處可見,小到門窗上精雕細琢的鏤花,大到提香的仕女圖天使畫像,意大利文藝復興之于杜市的影響,可見一斑。
從路邊的小混混,搖身成為金項鏈金牙齒的馬仔,小杜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的榮華富貴來自于各種委屈求全。威哥有一道緊箍咒,讓小杜頭疼了幾百年——貿易限制:杜布羅夫尼克在斯拉夫語里是“橡樹”,顧名思義,橡木成林,小杜兜里的木材,必須全部進貢給威哥(用來造戰船讓你一輩子怕我,用來造商船讓你一輩子給我打工)。
與此同時,由于威尼斯的限制供應,小杜家里柴米油鹽的價格,都要威哥說了算。雖說小杜和別人做生意紅紅火火,自己卻只能舔威哥的殘羹剩飯,真金白銀上好貨色,一律北流,威哥的江湖地位不可動搖。
跟著威哥有肉吃的好日子持續了數百年,東羅馬帝國衰落,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大胡子接手了意大利麾下的幾個小弟,其中包括小杜。小杜知道,踢開威哥,自己做主人的機會來了。市長專程去君士坦丁堡,趴在清真寺的大理石地板上,舔大胡子的臭腳趾,說,最最親愛的蘇丹啊,你那300個老婆的花衣裳都是俺一船船給你運來的,放過我吧,明年給夫人們送胭脂水粉,絕對意大利原裝,包郵哦。一番賣騷,得到土耳其300條商船,名正言順,自立山頭。
盡管墻頭草的角色不太光彩,小杜畢竟換來了數百年經濟騰飛。行走江湖的海客,把“北威南杜”視為“北喬南段”般的存在。小杜為了樹立其特有的企業價值,在每艘商船上都豎起了“愛鈔票更愛自由”的旗幟(Libertas,拉丁文:自由)。
海天一色,誤闖波黑
8月的克羅地亞之行,杜市并非我們的第一站。在海濱小城Split發了幾天呆之后,我們乘長途巴士前往杜市。4小時車程,車窗外風光無限,打算小憩的我,被無敵海景打了雞血。汽車時而在懸崖邊緣盤桓,時而穿越達爾馬提亞的廣闊田野,時而行走于密林鳥語之間,時而似破浪的急帆,駛入無窮無盡的海天一色。
最后半小時,隱約看到藍底黃三角旗幟迎風招展,我突然意識,不妙,貌似開出克羅地亞邊境了,往窗外一張望,果然看到邊哨,荷槍實彈的武警堵住所有通路,要求私家車打開后車廂,檢查走私物品。我急忙掏出手機定位,然后臉色煞白搖醒呼哧大睡的老公,完了完了,莫名其妙開進波黑了,老公茫然抬起眼皮,還沒來得及接茬,便有警察叔叔竄上車來,檢查乘客護照。
俺痛苦的把頭歪到一邊,波黑不屬于申根國,俺的申根簽證不管用。事到如今,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就算不帶走云彩,也不能丟祖國的臉,遂擺出一副俺是友好小使者的諂媚表情,把護照恭敬的遞給叔叔。叔叔翻了護照首頁,又翻了申根簽證頁,狠狠瞥了我一眼,就轉身用屁股對著我了。
巴士重新開動,望著叔叔漸行漸遠的身影,我聽到有人得意大叫,“哦耶,老娘沒簽證來波黑啦!”滿車游客皆投以鄙夷的目光,我剛想看看誰這么白目,才發覺,哦,是我。真面目既然被識破了,也不用裝矜持了,趁著司機大叔泊車上茅廁,俺跳下車,對著波黑的大好江山嚓嚓就是幾張,與其說是采風,不如說是僥幸入境的證據。
克羅地亞,波黑,黑山,塞爾維亞,馬其頓,斯洛文尼亞,這六個從前南斯拉夫獨立出來的小國,對老奸巨猾的旅行社來說,意味著“六國一日游”不再是夢想。對持申根簽證的中國人,克羅地亞2012年開始實施全年通行政策,黑山則允許入境7天。看過《冰與火之歌》的同學,第二季的外景就取自杜市老城。看過007皇家賭場的同學,是的,豪賭就設在黑山共和國。
一不小心,發明了領帶
據說抵達老城后,首先要去歐諾弗利歐噴水池(Onofrio Foutain)的16個水龍頭下洗手,去去晦氣。雕像口吐水龍頭,乍看像中世紀用來懲罰多嘴女人的“長舌婦面具”——話說我特別害怕這種面具,畢竟自己最愛聽八卦看八卦說八卦。在池邊洗完手,大步向著Stradun大街進發。
來自米蘭的大商賈激動的說,這路,真大。于是世界文化遺產城的步行街,從此叫“真大的大街”。真大的大街不過300米長,兩手邊幾乎清一色餐館紀念品商店。太陽落山前,身穿民族服裝的帥哥會敲打鐵皮鼓上大街巡邏一圈。
真大的大街一路通向luza廣場,百多年前,這里是政府頒布法令、舉行公共集會的場所,廣場被教堂、鐘樓、市政廳圍繞,歐洲國家去的多了,覺得廣場沒有亮點。鐘樓鑲嵌著一個小金圓,代表月亮盈虧,令人想起布拉格的星象鐘,不過精美程度相差甚遠。
夏季的夜晚,各色藝人匯聚在廣場上,同臺獻藝。為了招攬眼球,大多穿了當地服裝。斯拉夫女人五彩繽紛的頭巾披肩印花裙,讓路過的我們看得目不暇接。雖然比起米蘭倫敦,克羅地亞從來不是一個時髦的孩子,然而它卻給男同胞帶來了絕好的東西——領帶。
克羅地亞著名詩人伊凡·貢都利奇,有一個當土耳其大使的爹,人生注定easy模式全開,19歲法學院畢業進入內閣指點江山,然后青云平步,如果不是49歲那場高燒讓他見了耶穌哥,杜市歷史上最年輕的市長非他莫屬。30歲開始搞文學創作,隨便涂兩筆就成為克羅地亞最廣為流傳的詩集。很多搞文學創作的,都給人面黃肌瘦、勞形案牘的感覺,看看同樣出身名門,晚年被迫喝白粥的雪芹同學,看看同樣書香門第,手指消瘦如竹竿的魯迅同學——貢同學也算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富二代,所以當他把頭巾系到脖子上,堂而皇之出現在舞會上,沒人覺得好笑,只當最新的時尚誕生了——法學院畢業,職場白骨精,兼職文學泰斗的汞同學,一不小心又成了領帶的發明人。
夕陽西下,45度俯瞰方能發現真顏
杜布羅夫尼克在歷史上經歷了兩次重創,17世紀的大地震讓多數歷史遺跡化作殘壁斷垣。而20世紀末的南斯拉夫解體,又讓杜市的居民飽受戰爭煎熬。如今行走在城墻上,依然可以辨認炮彈的殘跡。浴血重生,因天災或人禍,杜布羅夫尼克卻始終怡然自得。
參觀城墻必須走逆時針:南面臨海,北面風景更好,可以鳥瞰城內鱗次櫛比的紅瓦屋頂,嘗試辨認哪一只是圣方濟教堂的穹頂。如果一心想烤人肉bbq,可以正午登墻,保證上去的時候是中國人,下來的時候是非洲人。
細看杜市的真顏,必須在落日時分。盛夏時分,正午的陽光太過強烈,把一切建筑物曬成刺眼的白色,直到下午4點,艷陽的勢力依然灼灼逼人,等等,再等等,睡一個午覺,在街頭啃掉兩個筒的香草冰淇淋,再慢吞吞翻翻小說。當皮膚無法感到熱暈的火辣,是時候了,向城墻奔去,不用急,太陽落山至少要2小時,剛夠把一角一隅看個仔細。
懶洋洋舔食的三花貓,目光警醒的流浪狗,這時候都似放松心情的游客,肆無忌憚徜徉在逼仄的小巷里。聞到淡菜下鍋的濃香,時不時飄來烤黑鱒的味道,當你居高臨下,45度俯角觀察杜小姐,會看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往陽臺上晾衣服的老人,把須胡膏往顧客臉上涂的理發師,孩子們尖尖的小面孔在窗后若隱若現。繁蕪的雕花,大理石鋪筑的盛世,給了杜小姐不近人情的面紗,只有去到城墻,才能看到她俏皮的真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