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汪涌豪教授到訪德國法蘭克福大學孔子學院,并發表原題為《中國文化中的鄉土意識與情懷》的專題演講,闡述中國文化中濃郁的“鄉愁”特色。全文篇幅較長,本文為節選。
愛戀鄉土,進而愛戀祖國,是人類共同的情懷。所以在這個題目下,我們看得到各種慷慨高尚的志節,乃至悲壯凄婉的情感。用各位習慣的說法,因為故鄉是人自身的確證,是人認識世界最重要的起始。中國人當然也是如此,只不過,因受特殊生存環境與社會意識的影響,它有一些獨特的表現非常耐人尋味,它背后所深藏著的文化意味,更值得人探討和發揚。
“安土重遷”之所以成為中國人的集體意志與當然的選擇,是有不得不然的道理的
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同屬于“中緯度文明帶”,但因為從人文地理的角度考察,它除了有一面臨海的大河大陸型的基本地貌,它主要的文明地區地勢低平,加以土壤肥沃雨水充沛,造成了特殊的農耕社會之外,仍無法掩蓋其實際存在的近乎封閉的性質。所謂“禹、稷躬耕而有天下”,從早先的原始部落,一直到春秋戰國,廣大中原地區的文明幾乎都可歸因于封閉狀態下的農業發展,由此造成的“重本抑末”的治世方規,還有在此基礎上發展出的一整套家族宗法制度,都無不與之相密合與相適應。
譬如,因為前者,中國人主要采取勞動力與土地自然結合的方式生產。又因相對而言的民眾土寡,迫使人必須精耕細作;而這種精耕細作所造成的技藝與工具的完善,又反過來促使人更注意適應土地的生命周期,除非特殊情況,不會另行開辟屯墾之事。由此,它所建立起的自然經濟社會,基本上就是與外部世界關系松散甚至隔絕的區域性小社會。因為后者,中國人會在土地提供的現實的知足感基礎上,達成高度的情感與知覺的認同,由對土地生命周期的體認,進入到對鄉土習尚禮俗的沿遵。如此世世代代固守土地,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最后造成一種獨尚倫理的內傾的文化氣質。對既等級森嚴又上下親和的宗法權威的維護,對人倫血親和禮義孝敬的遵奉,對一種順天樂俗的生活情趣的崇尚,都是其表現。這與早先中亞游牧民族或歐洲海上民族通常更熱衷向外拓展相比,區別很是明顯。
我們要說的中國人的鄉土意識與情懷,正是基于上述文化傳統產生的。這種意識與情懷有一個基準性的情感表達,就是“安土重遷”。中國學者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對此曾作過討論,他指出中國社會從表層看去就是鄉土的,它的特點是“不流動”,它所重視和追求的是“穩定”。因此在那里,人與人之間的空間排列關系孤立而隔膜,不以個體為單位,而以集團為單位,大而言之是同宗同族,小而言之是家庭與親人。至于這種穩定而不流動的關系之所以能夠確立,就是基于上述農耕社會的特點,以及由此形成的那一套家族宗法制度。所以,這個社會不需要創造關系,社會關系是生下來就決定了的,它關注的只是如何不破壞這種關系。而類似遠離鄉土的行為,就意味著“流動”,就是對“穩定”的破壞。從這個意義上說,“安土重遷”之所以成為中國人的集體意志與當然的選擇,是有不得不然的道理的。
也正因為是這樣,才有類似“物離鄉貴,人離鄉減”、“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等諺語出現。或許有人會問,中國不是還有一句話,叫“樹挪死,人挪活”嗎,那又怎么講?其實那主要是就一個人的行當選擇講,而不是說人可以隨意背離故土。
盡管中國也追求并珍惜這種友誼,但鄉土的一切仍無法代替
說到這里,相信各位一定會想到孔子講的“父母在,不遠游”了。確實,這種不離棄父母遠走他鄉,也是出于對宗法社會人倫血親和禮義孝敬的遵奉。因為所謂“宗”,依《說文》的解釋就是“尊祖廟也”,漢字的書寫從“門”從“示”,“示”謂神,“門”謂家。自周天子行“家天下”,《周禮·大司徒》就明載“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四閭為族,使之相葬;五族為黨,使之相救;五黨為州,使之相赒;五州為鄉,使之相賓”。當然,“不遠游”不等于絕對不讓人出門,只是說,當你一定要外出時,對父母必須有一個妥善的安頓,自己則必須有一個確定的方向,不然無目的地游蕩,會徒增父母的困擾。是所謂“游必有方”。
至于為避亂、逃災、求仕、謫居和從軍,種種現實的原因,使得中國人更不免經常要離開鄉土。盡管如此,他們全部的情感與想象仍會留在自己的鄉土,他們感覺中最好的人事也仍然是鄉人與鄉情。這一點,對今天更樂意周游世界的各位來說可能比較難理解。還有,你們都不愿做所謂的“困守者”,更愿意領略與自己不同的生活,并樂意與不同生活中的人交朋友,你們的說法是,“有友誼的地方就是故鄉”,甚至認為,“在世界的某個地方,人總會遇到故鄉”。我所喜歡的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就這樣說過。但中國人不這樣,只要你有留意,乃或與中國人有交往,你就知道,盡管他們也追求并珍惜這種友誼,但鄉土的一切仍無法代替。所以,通常是這樣,當他們離家越遠,心反而貼得更近。
中國文化中的鄉土意識與情懷,固然主要是對家人、鄉土和母國,但本質上說,更是對歷史,對文化
由此可見,鄉土情懷對中國人心靈的植入,是那樣深切地扎根在人心底,以至于成為其情感最深層的底色,認識世界最穩定重要的“內結構”。這種中國文化中的鄉土意識與情懷,固然主要是對家人、鄉土和母國,但本質上說,更是對歷史,對文化。
與其他古老的傳統一樣,對鄉土的眷戀與熱愛,已然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有時候,中國人所有的邊緣焦慮和生存痛感,不僅基于“生活在別處”的不習慣與不方便,還基于文化身份的失落,包括由此引出的被“他者化”的痛苦。中國很大,中國的古人很容易在各自生命的不同階段和場域體會到這種痛苦。一旦再走出國門,走向世界,這種內在的基因不可避免地被激活。此時所謂鄉土意識的文化根性就會逃無所逃地顯現出來,以至于有時人已慨然賦歸,心仍不能平復。自幾個世紀前東西方文明初度交往,尤其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敏感而真實的文字記錄,都清楚地揭示了這一點。
現在,各位在世界各地,一定到處可見讀書、旅游、做生意的中國人,有的人已獲定居。你起初覺得訝異,繼后略感不安。但當你了解了中國人的鄉土意識,進而家國情懷,你就會理解,這基本上與你為生活和事業去中國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受傳統的影響,這個中國人的鄉愁可能更強烈一些,他更容易在鄉愁中感受自己的過去,并更自覺地維護自己的文化。“鄉愁”這個詞的西語詞源本不僅指思鄉,還包含對過往的難以言說的疼惜。漢語中沒有這層意思,但中國人心里都有。
尤其是今天,全球化特有的“統合”、“壓縮”性質,使得現代人普遍產生出一種類似羅蘭·羅伯森所說的“現代性鄉愁”。這種鄉愁依托深厚的文化母體,對每個身在異鄉的中國人而言特別易于感受。故當對鄉土的眷戀凝結成濃稠的鄉愁,這個鄉愁雖可能沾帶有羅伯森《全球化:社會理論和全球文化》中所說的“家的意識形態”,但從根本上說,更與一個民族的歷史與文化相關。說到底,一切的鄉愁,都是對文化的鄉愁。
這種對鄉土的懷戀,其實就是對廣義的中國文化的懷戀。用中國學者李大釗的區分,如果說西方文化是一種動的文化,那它就是靜的文化;再依陳序經《東西文化觀》一書所討論的,如果說西方文化是一種“游而求食”的“動物文化”,那它就是“植根于土壤”的“植物文化”。中國人對鄉土的懷戀,就像樹深深地根植于自己的文化土壤。
(摘編自《文匯報》2010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