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6月至7月間,車前子個展《過敏》在北京798藝術區樹下畫廊展出。這是一個詩人的展覽,也是文人水墨的另一番面貌。展覽上的作品均為尺寸不大的小品,簡單的運筆用色中是文人的清雅。大多作品都配有詩,這也與車前子的詩人和作家身份相應,他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便涉身于先鋒詩歌寫作。近年來則專注于繪畫創作,但不難看出車前子的寫作和繪畫之間一脈相承的關系,這將為文人繪畫如何根植于當代土壤提供思考。
藝報:這次展覽叫過敏,很有意思,我們就從過敏開始談吧,看到冊頁里家玲給你寫的附記,說如果不過敏,就不是車前子了,這種過敏我們該如何理解?是否可以理解為一種直覺?
車前子:對于某一些人來講,過敏可能是一種文化過敏。而對于我來講,不僅僅是文化過敏,也是一種生理性的過敏。我是過敏性體質,在南方只要一下雨我就會過敏。我連一些古書都不能看,因為一聞到書庫里古書的那種霉的味道就會打噴嚏。我覺得可以將中國文化看成是一種過敏體質,中國文化的敏感性值得我們去琢磨。古典詩歌中的平仄不僅僅是一種技術,還是中國人對聲音的一種敏感。這種敏感在音韻方面表現得比較單純,而在古典詩歌中則會呈現一種極其繁復的狀態。另外一種敏感就是水墨。水墨就其材料的敏感度而言,西方的水彩畫可能都無法比擬。中國的文化更多的是一種智者的文化,水墨的表現也是一種智者的表現。水墨和水有關系,水豐富的地方萬物生長。尤其是在生宣上畫畫,筆上含水量的多少、下筆的輕重、纖維的長短、紙張的厚薄等等這些都是在敏感的狀態里完成的。因此,水墨變得很敏感。
藝報:這種文化上的敏感在您看來,是天生的還是后天學習所得?
車前子:每一個中國人都天生有一種文化上的敏感,后天的修養和積累也有一定的作用。一個人喜歡上水墨是知書達理的表現,很多當代人都喜歡上了水墨。當一個人有了生活閱歷之后,本民族和種族的東西看起來會更濃厚一些。這也是一種敏感,表明他開始對文化有了敏感。
藝報:由于和家玲是同學,在他的感染下,從您的詩歌到接觸您的繪畫,在您的生命中,二者處于什么樣的位置?
車前子:簡單的說,就像吃飯和喝酒的關系,畫畫花的時間多一些,寫作就像是喝酒。寫作的時間多一點,畫畫就像是喝酒。不過人總是吃飯比喝酒多,對于我來說,吃飯和喝酒都是生活的必需。
藝報:您如何看待您的繪畫方式?
車前子:我畫畫的偶然性更多一些,在我看來,偶然性和敏感是緊密相連的。畫水墨第一筆很重要,筆筆生發,一定要重視第一筆,第一筆是這幅畫的氛圍。第一筆沒有好壞,這就體現了偶然性,在之后的繪畫中,再去給這偶然性尋找理由。理性與非理性,就像牛奶和礦泉水,并不能分得這么清楚。這就更像大家平時所討論的形式和內容,我覺得形式和內容沒有什么可以值得討論的。舉例來說,鐘擺的左面是形式,右面是內容,但是鐘擺是在左右搖擺中才能產生時間。文學作品或者繪畫作品永遠都是擺動在形式和內容之間。
藝報:家玲曾以您為個案來探討當代文人繪畫方式的可能性,就您個人而言,您如何看待當下文人繪畫,您覺得可能性在哪里?
車前子:他的這篇文章讓我更堅定了一些東西。也許概念不重要,在中國繪畫史中,的確有文人畫這一種狀態,談論文人畫并不一定要說具體作品,多年來,文人畫也在發生著變化。我們現在看趙孟頫的畫,就很少用文人畫這個觀念。而徐渭的畫,我們認為是文人畫的符號,但在當時誰都不會稱其作品為文人畫。這可以看出來,文人畫的概念也在變化。但是也有很嚴格的標準。我覺得文心(文脈)很重要,自由、創造、想象力等也不可忽視。繪畫很多時候是有天意的,要遵循天意。不是我自己想往哪方面走就往哪方面走,我認為,首先要做的就是個人修養方面,比如讀書、交友、性格的磨練等,加上剛才談到的文心,中國文化對性格是有要求的,要求的是沉靜。沉靜下來看某些事情可能會更懵懂,這里用懵懂可能會更好。石濤寫過這么一本書《苦瓜和尚話語錄》,但都不如八大山人的一段話“適才抹得花王一幅,大是懵懂”,這是中國人的文化品質,或者是中國人和世界的某種關系,也就是水墨中的極高的境界。這和劉勰在《文心雕龍 神思》寫的“意空翻而易奇,言征實而難巧”這兩句所表達的意思頗為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