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綠洲》,1936年4月1日在北平創刊。綠洲月刊社編輯部編輯,綠洲月刊社發行部發行,代表人杜汶呈。
杜汶呈(1910—1996),原名杜文成。常用的筆名是南星,另有林棲、杜南星、石雨等。河北懷柔(今屬北京)人。長于詩和散文,也從事文學翻譯。南星的老友張中行說:“我們最初認識是在通縣師范。那是二十年代后期,我們都在那里上學。他在十三班;我在十二班,比他早半年。在那里幾乎沒有來往,但是印象卻很清楚。他中等身材,清瘦,臉上總像有些疙瘩。動作輕快,說話敏捷,忽此忽彼,常常像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對他印象清楚,還有個原因,是聽人議論,他脾氣有些古怪,衣服,飲食,功課,出路,這類事他都不在意,卻喜歡寫作,并且已經發表過詩和散文,而且正在同外邊什么人合辦名為《綠洲》的文學刊物。”(《詩人南星》)這最后一句記憶有誤。1935年,《綠洲》創刊的前一年,南星已從北京大學外語系畢業,在北平的一所中學教書。
創刊號有《綠洲編輯室》,編者說:“《綠洲》這兩個字是有人用過的。我們一則覺得刊物的名字不十分要緊,二則不愿意給一個小東西起偉大的名字,我們寧在這小小的Oasis上寄托我們的希望。”至于刊物的宗旨:
關于本刊的性質,正如我們給幾位執筆人信中所說的,“內容不限,但不擬刊載幽默與感傷文字”。我們想把這小刊物做成一個綜合的文藝雜志,譯作兼載,對于現代性與前代性的東西不愿摒棄任一種而愿加以選擇,對于文藝各部門也不打算有所偏重,我們不把詩歌用更小的字排版,不讓小說占據了大半的篇幅,多數雜志因興趣關系不甚重視的文藝理論,也給它留出相當的地位。
這里說“譯作兼載”,但《投稿簡章》中卻專列一條:“譯稿暫時不收。”看來是不收外稿,因為雜志刊載有理論、小說、戲劇等多篇譯文,占了較大的比重。
《綠洲》是北京大學外語系學生辦的刊物。當時在北大外語系讀書并有散文在《綠洲》發表的方敬(1914—1996),晚年有《意氣尚敢抗波濤》一文,回憶朱光潛教授關心同學們的文學寫作和文學活動:“一些愛好新文學的同學要辦一個刊物,他就積極支持和贊助。這個刊物的格式像《水星》,大三十二開,封面樸素,刊頭兩個綠色大字‘綠洲’就出自朱先生的手筆。”(封面“綠洲”兩字,第一、二、三期分別為黑色、紅色、綠色。——引者)創刊號上有朱光潛(1897—1986)的《論靈感》。《農人皮爾斯之幻夢》的作者梁實秋(1903—1987),曾任北大外語系主任。德國R.M.Rilke《給青年詩人卡卜斯的信》的譯者馮至(1905—1993)、美國Walt.Whitman《獻給失敗的人們》的譯者李健吾(1906—1982),則是留德、留法歸國的學者。李廣田(1906—1968)、卞之琳(1912—2000)等,都是北大外語系畢業的學生。作者的陣容很為可觀,而且年富力強。多數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的正值三十來歲的盛年。年齡最大的是朱光潛,四十歲,已經在歐洲留學八年,先后獲得愛丁堡大學碩士學位和斯特拉斯堡大學博士學位,于1933年執教北大外語系。
1935年畢業于清華大學研究院的曹葆華(1906—1978),有《抒情十三章》《寄詩魂》《落日頌》《靈焰》等多部詩集出版,他著力于梵樂希《現代詩論》等西方詩歌理論的譯介,推進了中國詩歌批評的現代化進程,以個人的凝聚力和影響力啟蒙和引導了北平“現代派”詩人群。曹葆華的好友何其芳(1912—1977),1935年畢業于北大哲學系,只是他的興趣不在哲學而在文學,《綠洲》上也有詩作發表。這年3月和6月,他的詩集《漢園集》(與李廣田、卞之琳合編)及散文集《畫夢錄》分別出版,聲名大振。江蘇無錫人徐芳(1912— ),1935年北大國文系畢業后留校編輯《歌謠周刊》。她暗戀著畢業論文的指導教師、時任北大文學院院長的胡適。1936年1月下旬到2月下旬,曾和胡適有一段密切的交往。愛的情愫發之為詩,留下了不少篇章。1937年9月,胡適去美國,斷了這份不可能有結果的情緣。“抗戰爆發,徐芳遷移到西南大后方,后來嫁給了詩人殷夫‘別了’的哥哥徐培根,一位國民黨將領。徐芳詩作絕響是《月夜》,寫于1950年,在臺灣。作為軍人家屬移居到孤島,她從此徹底失去了詩情。”(陳學勇:《當年她匆匆走過詩壇——讀徐芳》)陳敬容(1917—1989),四川樂山人。1934年,十七歲時隨著戀人曹葆華來到北平,當時在清華、北大旁聽,并寫詩。十多年之后,她成為新文學史稱作“九葉詩派”的九位詩人之一。《綠洲》上有徐芳的《杜鵑》和陳敬容的《等待》。
活躍在《綠洲》,后來也是“九葉詩派”一員的另一個年輕人是辛笛。
辛笛(1912—2004),原名王馨迪,另有筆名王心笛、心笛、一民、鴻等。祖籍江蘇淮安,生于天津。1935年畢業于清華大學外文系。1936年赴英國愛丁堡大學研究英國文學。1939年回國,先后在暨南大學、光華大學任教。1941年改入銀行任職。
第一期《綠洲》有辛笛的詩《無題》:
“朋友,你應該有個家了
——隔院的花開過了墻。”
但我更愛風花的日子,
高風的夜里,
有暈了酒的月亮安心。
你知道,
當輕馬車輕碾著柳絮的時候,
我將是一個御者,
載去我自己和我的黃昏。
“是的,朋友,二月雨如絲,
——二月的好天氣。”
這首詩后收入《手掌集》,略有修改,題為《二月》:
“HT,你喜歡家嗎?
——院的花開過了墻。”
但我更愛北國春日之遲遲,
看高風下,
暈了酒的月亮安心。
你知道,
當輕馬車輕碾著柳絮的時候,
我將是一個御者,
載去我的,或是你的,
一蓑風,一蓑雨。
“是的,朋友,二月雨如絲,
——二月的好天氣。”
詩寫得輕快明晰。開頭是朋友對HT講的,HT是辛笛名字英文拼音(當時采用的是威妥瑪拼音)的字母。外文系的同學有時寫信、寫詩、寫文,往往會用HT稱呼他。詩的結尾是他對朋友講的,其實全詩以詩人的答復為主。(王圣思:《情系甘雨胡同六號》)
第二期有辛笛的日記體散文《春日草葉》。編者在第一期《綠洲編輯室》說:“我們想多刊載一些親切誠實的書札或日記,本期的‘書札特輯’是一個嘗試,希望讀者不要以讀文章的態度去讀他們。”這個欄目還刊發了南星譯的《歌德致妹書》,殷晶子的《箕茨致妹書》,葉宜的《葉宜致妹書》(西北游簡)。
辛笛《春日草葉》中記1936年2月20日至3月28日與友人的交往和課余生活。從清華畢業到去英國留學前有一年時間,辛笛住在甘雨胡同六號。這里原是一所不起眼的道觀,香火久廢,主持的道人把它改作變相的北方客棧。辛笛租的是道觀后邊的右方小院,住房僅一小間,但關起院門,自成一統,十分幽靜。《無題》(《二月》)和《春日草葉》都是入住六號以后的作品。《春日草葉》寫小院靜好的魅力:“說住處有花有木,窗下的是一株丁香,春天若果已來時,當不至感及顏色的寂寞;說地點也很適中,去市場去學校都不過隔兩條街,而繁囂的市聲卻只隱隱地傳來,覺得遼遠,時有啼鳥,給這院落的平靜添一點韻響。”另有一首詩《丁香、燈和夜》,也是對小院風致的吟詠。辛笛的朋友,清華的孫晉三、高承志,比辛笛低一年的唐寶心[筆名葉宜,《葉宜致妹書》(西北游簡)的作者],《綠洲》的代表人、北大的杜紋成(南星)等都是到甘雨胡同六號訪談的常客。南星和唐寶心又是通縣師范學校的同學,《春日草葉》文中的N指南星,P指唐寶心。
南星在辛笛去英國之后一度也住到甘雨胡同六號。他一篇散文的題目就是《甘雨胡同六號》,眷戀那值得追憶的溫馨時光:
那小小的隱秘的庭院有比廟宇應有的更多的寂靜,坐在終日關閉著的大殿里的佛像永遠沒有聲音,有人從院中走過,腳步也是輕悄可聽的。HT住在那兒,后來YC也住在那兒。(比我更清楚地記得那院子和它的魔力的人恐怕只有他們了,而他們又早已“遷居”到難以想像的生疏遙遠的地方,年年沒有信來,而且似乎沒有再回來的可能,罷了,罷了。)我們念書,閑談,想各人的心思,再閑談,我們守著院里的丁香,看著它們生芽,開花,然后葉子一天比一天豐潤。我們也沒有疏忽了刺柏棗樹,和我們自己種植的叢花,和它們一起分享清涼的雨和美好的陽光,什么樣的生活!若夜間有月光,我們就在無數柔和的影子中間靜坐,祈禱,做夢,枝葉上的水滴或是熟透了的棗有時從夢中飄落在地上,我們的夢卻做得長,沒有盡頭地長,一直到月亮輕輕地隱沒下去的時候,或者說一直到那一天,許多人都經歷過那一天,有兩輛車停在你的門外,然后你和它們一起走了,對門里的人說聲再見,好像是還有回去的日子……
后來他又用“甘雨胡同六號”做了一本散文集的書名。南星的散文文情俱至,十分耐讀。張中行是很贊賞他這位老朋友的,晚年還稱道南星“乃極聰慧之人,不僅是詩人,而且就鎮日生活于詩境之中。并說,世有三種人:其一為無詩亦不知詩者,即渾渾噩噩之蕓蕓眾生;其二為知詩而未入詩者,此即有追求而未能免俗之士;其三則是化入詩中者。而杜氏南星,誠屬此世之未可多得的第三境界中人。”(揚之水:《關于南星先生》)欣慕之情溢于言表。
《綠洲》1936年6月出版第三期后停刊,共出三期。第二期有《杜紋呈啟事》:“本人以久病之軀,難任繁劇,自第三期起,特請王章樹先生代為負責主編。”王章樹,四川人,南星的北大外語系同門,留學劍橋。責編:思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