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親的麥子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币磺Ф嗄炅?，白居易從一本發(fā)黃的詩集中探頭一望，南崗上的麥子還和盛唐時一樣金黃，粒粒成熟飽滿，穗穗姿態(tài)嫵媚，微風過處，麥子們親昵地你推我搡，耳鬢廝磨，發(fā)出快意的沙沙聲，一如盛妝待嫁的新娘。站在黃河口麥地的邊緣，我又一次聞到了麥子從遠古散發(fā)出的幽香。

是什么人慧眼獨具，最先種植了小麥？野生小麥是如何進化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這些問題我從生產隊時就感興趣。小麥最初的起源地，權威的說法是地中海東岸的西亞北部諸國，即敘利亞、伊拉克和外高加索地區(qū)。但歐洲植物學家德康道爾早在一百多年前的《農藝植物考源》一書中，就提出了中國也是小麥原產地的看法，包括達爾文在內的許多學者都同意這樣一種觀點：中國是種植小麥最早的國家之一。從中國的黃河流域到西亞的幼發(fā)拉底河流域，氣候適宜，在史前時代就是栽培小麥的故鄉(xiāng)。從考古發(fā)掘和古代典籍中，更可以佐證這點。在河南陜縣江關廟底溝原始社會遺址的紅燒土上，人們發(fā)現了麥類的印痕，距今已七千年。地處山東東部的東夷人應該也是最先種植小麥的部落。有人認為，“萊”字是“麥”字的源起。而山東含有“萊”字的地名較多，如“蓬萊”“萊蕪”“萊州”等。安陽發(fā)掘的甲骨文中已有了“麥”字，《春秋》等文獻中有了麥類的記載。從詩經《載馳》和《碩鼠》中的詩句“我行其野，芃芃其麥”和“碩鼠碩鼠，無食我麥”看，西周時期黃河流域已經廣泛種植小麥。

麥子在莊稼部落里有著與世俱來的高貴。毫無疑問，是野生麥子本身那俊美的身姿、飽滿的子粒和馨香的氣味，吸引了華夏祖先的慧眼，他們用粗陋的石頭工具，開始了劃時代的“刀耕火種”。麥子開放而優(yōu)異的稟性，促使它與黃山羊草、鵝冠草，或許還有其他野麥的花粉親昵傳授，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培植，小麥一步步進化，才有了今天這種獨步群芳的地位。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生活著七十億人口。盡管習俗不同，食性各異，卻都對小麥情有獨鐘。小麥是一種溫帶長日照植物，適種范圍廣，從平原地帶到海拔 4000米的青藏高原，從北極圈到美洲南端均有栽培，小麥的種植面積，居于栽培谷物的首位。據國際谷物理事會統計，2012年全球小麥播種面積達2.24億公頃，居栽培植物之首。無法想象，如果自然界中缺少了小麥這種植物，我們人類生活的亮色將會黯淡多少。小麥，是上蒼對人類最寶貴的恩賜，是莊稼人最樸素的宗教。

小麥是母性的。琢磨一下植物學上關于小麥的描述也是挺有意味的。小麥，一年或兩年生草本植物，禾本科小麥屬，莖直立，中空;葉子長線形;穗狀花序直立，自花授粉;子實橢圓形，頂端有毛，腹面具深縱溝。小麥還是一味中藥，味甘，性寒，補養(yǎng)心氣，中和止虛。炒熟的麥子和麥麩可以治瘧疾，調經絡。無論從小麥亭亭玉立的植株，還是籽粒豐滿的性態(tài)，無論從麥浪起起伏伏的風情，還是奉養(yǎng)生民的懿德，小麥都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在黃河口，小麥更是一種得天獨厚的植物。她是莊稼叢中天生麗質的美人。母親河水的澆灌，四季分明的氣候，臨河靠海的地理，使得黃河口地區(qū)的小麥出身不俗，香甜獨具。它細直的身姿深深扎根仁厚的土壤，吸吮大地之精氣，博采日月之光華，在農人的呵護中天天向上。剛剛秀出的麥穗儀態(tài)萬方，細長的麥芒一如少女修美的睫毛;成熟時分，這天生的舞者會把一片醉人的金黃托上頭頂，興風作浪，沙沙歌唱。

站在黃河口，由近及遠，我看到麥子正在受到不同膚色人的愛戴和尊崇——廣袤的華北平原，是一望無際的麥子的海洋;關中平原上，諸葛亮和司馬懿正在為爭奪將熟的麥子斗智斗勇;白鹿原翻滾的麥浪中，正演繹著生命的愛恨情仇;到了新疆的孔雀河岸邊，小麥正被烤成一只堅硬的馕，供維族兄弟咀嚼著，回味著;往西到了兩河流域，小麥和幾大宗教文明一同衍生，圣城耶路撒冷的城頭隨著麥子的舞蹈王旗變幻;再往西到了愛琴海的那邊，麥子在歐洲平原上靜靜站立，想象著自己不久就要被發(fā)酵成面包的樣子;當我的目光越過大西洋，麥子蔥郁的綠色依然沖擊著我的視網膜，美利堅人正在津津有味地鼓搗著轉基因小麥的新品種。

小麥香甜好吃，是因為它在陽光下站立的時間最長。五谷雜糧中，有誰經過了這么長的生長期？又有誰的發(fā)育過程受到這么多的磨難？秋種、冬孕、春長、夏收，一年四季都經過;萌芽、分孽、揚花、灌漿，風霜雨雪皆品嘗。“白露早，寒露遲，秋分麥子正宜時?！睆牟シN那天開始，鄉(xiāng)親們就盼著，一直把麥子盼黃?！胞滭S梢，累斷腰。”麥子黃了，鄉(xiāng)親們一年中最忙最累的季節(jié)也來了。

我永遠忘不了生產隊時，鄉(xiāng)親們望著將熟的麥子時那深情的目光。本家的黑蛋叔已說不清到麥子地里看了多少遭，跑到隊長面前說“隊長隊長，我們的麥子……”隊長云亭瞇著小眼說“慌啥？我還不如你有數？通知各家各戶，女人開始搓要子，男人開始磨鐮?！钡诙欤l(xiāng)親們早早集合在麥子地頭，舉行隆重的開鐮儀式，叩天謝地，無限感恩，喃喃祈禱來年風調雨順。隊長大拇指試試鐮刀，仰天長嘯：“開鐮嘍——”一嗓子喊醒了伏在麥穗上貪睡的瓢蟲，驚飛了躲在麥地里偷情的鴨藍鳥。人們腰一彎，鐮刀飛舞，嚓嚓，嚓嚓嚓，一種美妙的音樂從麥子根部響起，一鋪鋪的麥子躺倒在地上，等待回家。一根根草腰子把農民一年的汗水與欣慰捆成一捆捆，裝車運到場里。累點就累點吧，麥子搶不到場里，粒子收不到囤里，這口氣就不能歇。我們孩子們則在老師的帶領下，一字排開，撿拾收割后落在地里的麥穗，眼睛不時瞄向放在地頭的那桶充滿誘惑的糖精水。

麥收，是鄉(xiāng)村喜慶的節(jié)日;豐年，是大地對農民最高的獎賞。當麥子集結到了麥場中，我們村的男女老少也都忙活在麥場里，人聲嘈雜，機器轟鳴，晾場，曬場，打場，揚場，人們忙得不亦樂乎。那幾天，村里一切事包括蓋房子娶媳婦都要讓位給麥收，連村子里的狗也都圍到場院邊上湊熱鬧。打出的金黃的麥粒堆成一座座誘人的小山。先分給各家各戶的，磅秤的旁邊，村會計的算盤噼里啪啦歡快地響著。盡管分到的麥子仍是不夠全年吃的，但到了晚上，家家都要來一次新麥子盛宴，放開吃一頓“細糧”，烙面餅，搟面湯，打面茶，真像陸游詩中所寫的“風吹麥飯滿村香”。剩下的麥子是村集體留下的。一麻袋一麻袋的麥子被運到生產隊的倉房里，準備交納公糧、留作種糧。麥場的四周，帶著陽光味道的麥穰被垛成一個個或圓或長的大垛，這些暖融融的麥穰垛牽惹著少男少女熱嫩的思緒，秋月夜，冬雪天，這里都是小村最溫潤的去處。來年春天，這些掩藏在麥穰垛中的鄉(xiāng)村愛情，就會隨著春風到處流傳。

黃河口的麥子，多么甜美多情。

黃河口的麥子，如此溫馨浪漫！

或許是從小挨餓餓怕了，也或許是體味過農人年復一年的辛勞，我對各類莊稼充滿了感激。正因如此，面對衣食無憂后一些地方漸遠的勤儉之德，日盛的奢靡之風，看到飯店的酒桌上、大學的餐廳里，那些被整個扔掉的饅頭、整盤被倒掉的菜，我的心里便隱隱作痛。

每次走進故鄉(xiāng)的麥地，擁麥入懷，凝視著她，我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激動，一種接通地氣的通泰。多少年多少年過去了，我親愛的麥子一如我五月的新娘，風姿綽約，站立在時空的田疇，馨香陣陣。

責任編輯：小 "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