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住在劇團的大雜院里。那個年代,沒有多少娛樂,看戲便成了為數不多的快樂。
那時的泰城,只是一個閉塞的小縣城。“一條馬路,兩個警察,三輛汽車”,是對那時縣城的寫照。一條馬路,指的是青年路;路的兩頭分別站著兩個警察;城里共有三輛公交汽車。
從懂事起,記憶里都是與“戲”有關。父親寫戲,每天趴在紙上寫個不停;團里的叔叔阿姨則不停的“咿咿呀呀”地排戲。宿舍旁邊的排練廳里,不時有“叮叮哐哐”的聲音飛進耳朵。
到了吃飯的點兒了,母親看不到我,便到排練廳里把我拉回家去。記不清看過多少出戲,甚至連戲的名字也很少能記住。印象深的,倒是他們在臺上一遍遍排練的場景。記得有一個動作叫“踢槍”:臺中央站一位“穆桂英”,周邊有四個“楊家將”,手持四支長矛,隨著鼓點的響起,四只長矛一起飛向“穆桂英”……說時遲,那時快,“穆桂英”飛身劈叉起腿,分別把四只長矛踢回給四名“楊家將”,然后,“穆桂英”再在原地來一個空翻,再重復一次剛才的動作……
就這么一個幾秒鐘的動作,費的可是真刀真槍的“功夫兒”。演員身上既要有“好活兒”,又要相互配合默契。起跳收放差之毫厘,那“槍”可就不知落在誰的頭上了……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戲劇演員的苦,不是外行人能夠體會到的。
戲排好了,要到泰城唯一的那家戲院演出。
戲院坐落在青年路的南頭。戲院的門口,有三三兩兩賣冰糕和瓜子的小販,走到那里時我就停住了。看看父母的臉色,然后再盯著那誘人的美味……
趕上父母心情好恰巧口袋里又有錢的時候,我便能解解饞了。
演出開場前,戲院里就黑壓壓地座無虛席了。這時,我會先去后臺的化妝間,看看或者摸摸掛著的各式長袍馬褂刀槍棍戟;然后再到演員堆里逛一逛,看貼鬢的,描眉的,包頭的,戴冠戴鳳的……
直到叮叮哐哐的開場鑼鼓響起來,我才跑回座席里。
劇情與我來說無關緊要,只要夠熱鬧我就高興。最喜歡看的當然是武打戲,“好人”與“壞人”刀槍劍戟地過招兒,正義壓倒邪惡時的痛快淋漓……
那時的我絕不會眨一下眼珠,生怕漏過一丁點兒精彩。
可我沒有一次能堅持到散場不睡覺的。最難挨的是散場后從戲院走回家的痛苦——那段艱辛而漫長的路途,而且是在我睡眼朦朧之時。每一次看戲前,我都在看戲的快樂與走回家的困頓中猶豫……
我看過很多戲,記住內容的卻了了無幾。現在想來,兒時我的心中,向往的也許不是戲院里的“戲”,而是童年的那一份快樂。
如今,泰城青年路的南頭依然矗立著兒時看戲的劇院,只是它已改成帶包廂的影院了。在劇團原址的附近,也已建起了國內最先進的3D影院,國際一線的大片都會在這里同步上映,只是,我一次都沒看過……
多少人,多少事,就這樣一晃而過。很多記憶只是一個人的瞬間,卻能回憶一生。如果能找回曾經的夢想,卻再也找不回歲月里失掉的童心。作別了昨天,日子還來,卻沒了往日的心境。
突然想起國學大師梁漱溟說過的話:“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若是在唱戲的時候,沒有瘋子的味道,大概是不會唱得很好;看戲的不傻,也一定不會看得很好。戲劇最大的特征,即在能使人情緒發揚鼓舞,忘懷一切,別人的訕笑他全不管。有意的‘忘’還不成,連‘忘’的意思都沒有,那才真可即于化境了……”
看了很多戲,我卻不是一個戲迷。看來,看戲也需要一種境界,一種“傻”得可以忘我的境界。現在很想“忘我”地看一出戲,只為年幼時的癡迷。只是在這個城市再也找不到看戲的地方了。
責任編輯:小 "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