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愛自己

舊友重逢

陸明川沒有訂到飛機票，坐了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乘三小時的中巴才來到這個風景秀麗的小城。

不過他的運氣不是一般地差，當他穿著意大利皮鞋的腳剛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時，天就下起了大雨，街上冷清得見不到一輛車，陸明川急忙在路邊的便利店里買了一把傘。可惜雨太大，那把小小的傘形同虛設，他這個冷峻的男人顯得詩意又狼狽。

所以，陸明川出現在李魚安面前的時候，活脫脫一個落難騎士的形象，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襯衫和褲子暈濕了一片片，水珠從發梢開始滴滴答答掉不停。

許是被小城干凈的雨水刷洗過的緣故吧，李魚安覺得陸明川眼神比多年前更清澈，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新的海洋氣息。

李魚安不可置信地驚喜了一陣子：“嘿，陸明川，是哪波潮水把你這條魚沖到這里來了？”

陸明川笑，露出很好看的牙齒。李魚安把陸明川讓進屋里，門外只留下兩小攤水跡。

李魚安幫陸明川放了洗澡水，剛入夏，天還有點冷，還好，沈凡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一些衣服，看起來和陸明川的尺碼差不多。陸明川穿著沈凡的衣裳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著沈凡鐘愛的碧螺春，從李魚安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側面像極了沈凡。

李魚安好一陣悵然若失。

沈凡已經走了一年了。這一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比如，李魚安跳槽了，去了一家規模很大的外企做HR，工作壓力大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從前在李魚安還是個私企小文員的時候，沈凡總是抱怨李魚安不思進取。沈凡在的時候，李魚安不肯讓步，等到沈凡積極地進取到國外工作了，李魚安才愿意承認他才是對的。再比如，李魚安留了長頭發，李魚安再也沒喝過咖啡，李魚安不看肥皂劇，李魚安看電影不會落淚了，李魚安不挑食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身上所有讓沈凡反感的毛病，她都改掉了。

李魚安后來想想覺得自己就是矯情，為什么執意不肯在沈凡的面前做一個他喜歡的自己，卻愿意背著他悄悄妥協？

李魚安睡前在床頭又貼了一張粉紅色的便條。當年沈凡說，等到她貼出了一顆心的形狀，他就回來了。

愛的斷章

沈凡回不來了。

陸明川千里迢迢冒雨前來就是為了告訴李魚安這個消息。沈凡在國外闖紅燈出了車禍，不治身亡。公司因知道他和陸明川的關系，于是派他來處理善后事宜。

說這話的時候，外面的雨早就停了。

李魚安至今還記得沈凡走時的情景。那天驟然降溫，天色一直陰沉沉的。沈凡不讓李魚安去送他，因為他們剛剛吵了一架，沈凡走的時候還帶著一肚子的怒火。

他們總是這樣，在一起六年了，每天紛爭不斷。是誰說，只有吵不散的情侶才是真正的情侶。

那天沈凡拎著行李箱下樓，李魚安賭氣不理他，卻在心里一直數著他下樓時的腳步聲。五分鐘后，她才跑到陽臺，看見沈凡已經發動汽車，她的眼神便一直追隨著他的車，目送著他直至消失在路口處。車子一轉彎，思念戛然而止。

想來，那日的分別原來是他們之間的斷章。

陸明川走后很久，李魚安才開始哭，一邊哭一邊翻找沈凡留下的東西。她心想，沈凡你已經把我打造成你想要的樣子了，你怎么就不能堅持一下呢，我們就快在愛情里畢業了啊。

第二天雨過天晴，陸明川干干爽爽地出現在李魚安的面前，把寄存在火車站里的那一箱東西交給李魚安，都是沾染了沈凡氣味的東西，晃得李魚安的眼睛生疼。

幾天后，陸明川在車站和李魚安告別時，又如當年那樣，重重承諾：“我說過，任何時候都愿意照顧你，這話還算數。”

他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那年李魚安一時沖動留下的傷疤還在，李魚安和沈凡誰也沒有死在激烈的愛情對抗里，倒是經過一番掙扎過后，沈凡安逸地在煙火中倒下了。

被識破的戲碼

這一路，陸明川不停地打電話。

其實這時看看，他眼里的清澈不見了，臉上的悲傷也不見了，毫無喪失摯友的痛感。他時而憤怒，時而無奈，左手一直在把玩著一個紙杯，掛斷最后一個電話的同時，他把紙杯狠狠捏在手里。

李魚安坐在距離陸明川不遠的位置，用墨鏡和口罩擋住了整張臉。

五個小時前，李魚安送走陸明川，便叫住了一輛的士跟著陸明川去了車站。怕露出破綻，她沒上那輛中巴，的士司機不停歇地把她送到了火車站，她跟在他身后買車票，然后跟著他進了同一個車廂。

今天早上，李魚安忽然想起陸明川說的話，沈凡是在國外闖紅燈才出的車禍。當時便覺得可疑，沈凡是個非常懂得律己的人，他們有好多次的爭吵都是因為李魚安喜歡闖紅燈引起。每一次李魚安試圖闖紅燈，都會被沈凡狠狠地拉回來，然后站在街頭當著眾行人的面狠狠訓上半個小時，一直到她哭為止。他這樣謹慎的人，怎么會犯這樣的錯誤？

李魚安跟著陸明川一起下了火車，陸明川出了車站，穿過一條街道，走進一個小胡同，在胡同的盡頭，有一家看起來非常考究的咖啡廳。

李魚安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半個小時。她已經很久不碰咖啡，因為沈凡不喜歡。如今重新喝起，也覺得心里苦，也開始不喜歡，覺得咖啡原來是這么難喝的東西。

就在這時，她竟然看見了沈凡！

他身上沒有一絲遭遇禍事的蛛絲馬跡，依舊氣度不凡，甚至更加瀟灑一些。目光左移，李魚安這才明白，讓沈凡煥然一新的動力，大概就是身邊那個一身波西米亞長裙的瘦高女人吧？

李魚安哆哆嗦嗦地端著杯子，咖啡的苦穿腸而過，她只覺得心里窩著一股熊熊大火，就快把她燒成灰燼。她看到沈凡和那個女人十指相扣，不知撞上哪一束陽光，情侶對戒上的鉆石狠狠地晃痛了李魚安的眼睛。

他們笑吟吟地走到陸明川的面前，陸明川皺著眉頭，無可奈何地坐下。他說：“為了幫助你們——我最摯愛的兄弟和妹妹，我騙了李魚安，現在我心里很難過。”

沈凡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還不知道李魚安的性格。她太剛烈，我曾和她提過一次分手，她竟然割腕自殺，她真的太脆弱了。我不想自己下半生背負著這樣沉重的擔子，我確實是真的不愛她了。所以，騙她是不得以，就當是善意的謊言吧。”

李魚安端著咖啡杯子的手，青筋爆出，咖啡這時已變成咸的了。她好想告訴沈凡：現在我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我了，你為什么不肯再留一點余地給我？

專心愛自己的時候，到了

那天李魚安到底沒有沖出去，她默默地喝干了咖啡，然后一個人落寞離開。

客觀地說，沈凡已經不愛她，她即便追上去也沒有意義。他們曾經彼此吸引過，可是他們并不適合，是她不肯放手而已。

最后，真正讓李魚安感到悲傷的，不是沈凡的背棄，不是陸明川的欺騙，而是，她竟然用沈凡的角度和思路，勸退了自己那灼人的沖動，自己確實是一個不那么可愛的女人。

李魚安心甘情愿地買了回去的車票，重新開始才是最明智的選擇，沈凡終究也愛過她，最后還給了她一個最為現實的世界。

至少，李魚安活得比過去從容多了。

陸明川邀李魚安去他所在的城市玩。李魚安一改常態，拖著拉桿箱就去了。她走時退了房子，扔了沈凡留下的所有東西，她要走出去，去改變內在外在從頭再來，等變得更好了再回來。

李魚安接受了陸明川的幫助，在這座城市里租到了房子，又有了份不錯的工作。經濟上困窘時，亦沒有清高到一個人硬挺的地步，陸明川對她的付出，她理直氣壯地享用著。不給他任何希望又不讓他絕望，李魚安認為這是一種專屬于女人的手腕。

那天，兩人在路邊喝酒，陸明川說：“李魚安你變了，不如我們結婚吧？”

李魚安笑著自我承認，如今她更市儈，更世俗，更現實，然后她無比認真地，拒絕了他。

陸明川一直深愛李魚安，他喜歡李魚安的一切，他和她有著一樣的追求一樣的幸福觀，他一直認為他們才是對的人，只是錯了時間。

但是李魚安告訴他，現在，他們是錯的時間，錯的人。

因為現在，李魚安變得和沈凡當初一模一樣，愛自己不會超過任何人，自私到若有需要，踐踏愛也不動聲色。

陸明川日日買醉，幾天后，酒醉后從自家陽臺翻了下來。

李魚安去醫院探望他的時候，偶遇沈凡和陸明川的妹妹。兩人見到李魚安，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

李魚安淡定地把那束鮮花插到了他們身邊的花瓶里，臨走時送了沈凡一個微笑，很淡然，很官方。但愿沈凡看得透這笑容背后的意義：無需緊張，你高估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當李魚安變成沈凡，李魚安就可以擊退沈凡留給自己的悲傷。那天，她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與沈凡相似的表情和眼神，她覺得專心愛自己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