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賣的人

阿吉的豪宅客廳里，美麗的風景壁毯旁邊，掛著一個牛車輪。主人阿吉對來訪的老友得意地說：

“這是我剛從鄉下搜購來的古董，這年頭牛車輪可是寶，將來是越來越值錢！”

“我也是來搜購古董的，請問，老兄的液晶大電視可以賣給我嗎？”老友帶來的商人朋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金光閃閃。“可以的話，就拿這張卡片，隨時跟我聯絡，只要連摸三下卡片上的笑臉，我就會趕來的。”

商人臉型瘦削，額頭高聳凸出，有如電影中的外星人，身子矮矮，骨架小小，像只猴子。阿吉猶豫了一會，接過金片子，好奇地審視著，他非常詫異，竟然有人要來買他早想丟棄的液晶大電視。

“你心里有疑惑吧，我為什么會來買你的東西？等你想通了，再與我聯絡好了。”那個高額商人好像看穿阿吉的疑惑，站起來準備告辭。

“你等等。”阿吉愣了愣，禁不住向他招手，要他再逗留一會，“你說你要買我的電視機，你出多少錢？”

“兩個牛車輪。”

阿吉樂在心里。這時代，家家都有了輕便飛機，假如要從事洲際旅行，當然就得搭大型空巴士，星際旅行則搭太空巴士。從來沒有想過，幾百年前的人曾經使用牛車做為交通工具，真正貨真價實的牛車輪，成為人們熱烈搜購的珍寶。

他算算自己過去買的牛車輪差不多是以一輛轎車的價錢去買的，全世界能找到的真正古董牛車輪沒多少，價格昂貴，現在一架舊電視機可以換兩個牛車輪，如果賣了牛車論，再去買名牌包送老婆，實在太劃算了，這生意不干待何時。有的名牌包可比一輛頂級轎車還貴，老婆帶著名牌包在街上走，就像帶著一個房子走，她可樂死了。阿吉想著想著，忍不住會心一笑。

“那太好了，太好了！”阿吉說，“我現在就跟你交易。”

“好，我馬上把牛車輪搬來。”

高額頭的商人到他的車里搬來兩個牛車輪，把阿吉的舊電視機帶走了。商人的車子很奇怪，形狀扁平似圓盤，輪子可以縮入車體內隱藏起來，外面黑亮，看不透里面，商人進入車內，車體發出一陣燦爛炫目的閃光，叫人無法直視，等他們恢復視覺時，圓盤車早已消失不見。

阿吉的朋友喃喃道：

“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只是無意中在商場認識他，告訴他我有個搜購古董的朋友，最近買了一個昂貴的牛車輪做裝飾品，他就要來拜訪你，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這以后，阿吉發現搜購牛車輪的人越來越多，市場上一陣旋風似的，都在炒作牛車輪古董。牛車輪行情突然被炒熱，古董市場每天都有人喊價搶購，不知原因為何，也傳遍了窮鄉僻壤，有些鄉下人為了發財，爭先恐后到可能留有古代農具的地方去挖掘尋找，偶爾找到一兩個，便如獲至寶興奮狂叫起來。

阿吉賣了牛車輪后，發了財，如愿買了名牌包送太太，又買了一個最新型的超感應電視機，如果心里想知道某個星球的情況，無需經過人造衛星轉播，只要伸長天線，自己再戴上一頂電極帽子，便可以看到現實世界看不到的事物，雖然影像不會跟一般電視一樣清楚，卻可以滿足好奇心。

阿吉想知道那個高額頭的怪商人現在在何處。他把金片子放在電視機上，小心操作超感應電視，希望追蹤到他。

果然，畫面上出現一個凸額怪人，正在對著一群人講話，群眾個個目瞪口呆，似懂非懂，只聽見他說：

“各位從今以后可以把牛車收起來，改用耕耘機或汽車來代替牛耕或運輸，因為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機器，幫助我們尋求進步，我們已經找到了老祖宗留下來的世界，他們生活得非常奢華享受，我們的牛車輪正在他們那兒掀起搶購熱潮……”

“混賬！”阿吉忍不住罵起來，“這小子騙了我！”

阿吉趕緊把那個凸額商人找來，同他理論一番。此刻電視畫面里，人物景物一團亂，只能勉強看見農民呆滯的眼神，茫然無措的臉，聽見一些喃喃不清的語音，好像在討論意見。就在阿吉連摸三下金片子之后，電視畫面影像消失了，凸額商人按門鈴走了進來。

“你找我有事嗎？”商人一臉好奇地問，“看你呼叫得那么緊急，好像出了什么亂子？”

“你這騙子！”阿吉叫著，一手指著商人高凸的頭額，破口大罵，“你騙了我！”

“我騙了你什么？”

“你你……”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語無倫次地嚷著，“是你擾亂了我們市場，是你買走了我的電視機，你不應該這樣！”

“你是說我不應該買走你的老爺電視機？我騙了你什么？”

“是你這個家伙，炒熱了牛車輪，是你在賣牛車輪！”

“胡扯，是你們的世界喜歡這一套，所以我就投你們所好，還說我騙你？”凸額頭商人一伸手，阿吉手里的金片子就像強力磁鐵一樣閃電般被吸過去，商人接著說道，“我給你金片子，是看得起你，沒想到你這么不講理，狗咬呂洞賓，算了，你不用拿我的金片子了！ ”

商人說完把金片子往自己口袋里一插，轉身就走， 飛也似的鉆進他的黑亮圓盤車里，一陣閃光，車輪縮起，圓盤車消失不見了。只剩下阿吉愣愣地站在家門口。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回想發生的一切，恍如一夢。他站在牛車輪前面發呆，想來是自己不對，那個商人只不過拿牛車輪換走他的舊電視機而已，自己對他未免太兇了。

這時候，家家戶戶都以懸掛牛車輪為時尚，傳說凸額商人自稱從古老廢墟中挖到牛車輪，所以到處推銷牛車輪。他用一個牛車輪換了一個名牌包，而一個名牌包又等于一個頂級套房，那算來算去，他還是賺死了。

“事有蹊蹺！”阿吉喊著，“這件事可不單純。”

阿吉到處演講，公開呼吁群眾不要搶購沒用的裝飾品，可沒人聽他的，他孤獨而沮喪，最后他找來好友高大可，要高大可想法找到販賣牛車輪的奇怪商人。

“你應該后悔那張金片子被收回去了。”高大可說，“沒有金片子，你就不容易找到他。我想，也許可以利用你的超感電視機去捕捉他的影子，然后再想辦法找到他！”

超感電視打開，沒有金片子的助力，畫面模模糊糊的，經過仔細定位后，總算發現了凸額商人的影像。商人每到一個地方，都施展如簧之舌游說顧客購買牛車輪，再以所得金錢買舊電視機或其他東西，這一交換，帶來了整個世界財富的改變。

終于，他又看到凸額商人給了一個美麗女人金片子。她家附近有一座電視高塔，她住在對面。阿吉找到她住處，客廳墻上赫然掛著牛車輪。

阿吉脫口而出：“請問，你用名牌包換了牛車輪？”

“你怎么知道？”

“快快，快把他給你的金片子給我看看！”

“你是干什么的？要我的金片子干什么？”

“讓我看看，別上當了，我要那家伙好看！”阿吉以最簡短的話語向她解釋了事情經過，嘆氣道，“別當傻瓜了，是牛車輪好，還是名牌包好？或者房子好？ ”

女人似有所悟，把金片子交給了他，他一邊摸摸金片子，一邊說：

“我們都該醒醒，找到那個商人好好同他理論一番。”

一眨眼工夫，高凸額頭商人又出現在眼前，直指著阿吉大叫：

“又是你，你搞什么鬼？”

“我們要你說明白，你這樣來去無蹤，拿我們尋開心，帶走我們的東西，可有什么企圖？”

“你不相信我嗎？”商人墨黑的臉上浮起驚訝的表情，高聳的額頭震動一下，頭發豎起來，“我帶你去看看，便會明白。”

阿吉跟著他走進那輛黑亮扁圓的車子，機器開動了，一時天旋地轉，讓他暈頭轉向，有如在天空疾行飄飛，不久便又風平浪靜。車門打開了，外面完全是一幅質樸的農業社會風景，許多拖著犁耙的耕牛，由農人驅策著，在田野間干活，道路上，許多牛車載著一車一車的電視機走過，阿吉揉著眼，想看清楚是不是夢。

“你瞧！”商人興奮地說，兩粒口水濺到阿吉臉頰， “你的超大液晶電視機是我們的古董，我們以前也有工業文明，如今恢復到農業文明，因此，我們懷念以往的電視機，它純粹是古董，沒有別的用途。”

阿吉好像被電到一般，呆站著，周遭景象與他原來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沒有滿天飛翔的私人飛機，沒有高聳入云的大樓，沒有活動人行道，沒有為人類服務的機器人……仿佛這是古代的人類社會，只有在博物館或電影院才看得到的這一派田園風光。

“這是哪里，這是哪一個星球啊？”阿吉懷疑自己被外星人綁架了。

“這不是哪里！”商人微笑說，“這是未來，我是搭著時光機回去搜集古董的。這是你們的未來，我們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