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在涉及行政規劃許可的相鄰關系之訴中,應該走“行政訴訟優先,民事訴訟次之”的訴訟路徑。其根本原因是規劃許可覆蓋了對相鄰關系的內容,為了維護整個法律體系運作的暢通,必須要堅持“公法優位”。
關鍵詞 行政規劃 民事訴訟
一、案情簡析
原告:南陽天冠生物化工有限責任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天冠生化公司)。
被告:南陽市規劃局(以下簡稱市規劃局)。
第三人:南陽三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三杰公司)。
2007年7月12日,第三人向被告申請位于南陽市車站路和紅廟路交叉口東北角區域“三杰家和萬世綜合樓”的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被告于2008年5月7日作出規劃許可行為(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原告認為被告為第三人頒發建筑工程規劃許可證侵犯其相鄰權,訴至法院。
法院認為,根據建設部《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規范》第5.0.2.1條、第5.0.2.2條規定,結合《南陽市城市規劃管理技術規定》及建設部《建筑設計防火規范》和《高層民用建筑設計防火規范》規定,該規劃許可不符合規劃技術規范規定的建筑間距要求,系違法,對原告的通風采光利益造成了一定的影響,鑒于本案第三人的綜合樓主體工程已經建成,為避免社會財富的巨大損失,不適宜判決撤銷被訴許可行為,應判決確認被訴許可行為違法。對于原告的通風采光損害,可通過民事等渠道得到賠償。判決如下:
確認被告市規劃局為第三人三杰公司頒發的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的具體行政行為違法。
二、案例所引申的問題
相鄰關系的本質是民事問題,但其一旦涉及行政因素(指規劃許可等行政許可)問題就會變得復雜。普通的侵權行為會上升為有行政許可作為后盾的“侵權行為”。針對這樣一種特殊的“侵權行為”,在司法救濟程序上如何妥善安排,值得討論。在此案中,法院所持的觀點是:先行后民。行政訴訟本身不能夠在根上解決民事糾紛,民事訴訟的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也無法回避行政許可等民事法律關系以外的法律因素。此類案件本質是行民法律關系的競合,雙重法律關系附于一體,這就決定了其解決也須依賴雙重渠道。在現實生活中,侵權之訴的當事人有規劃許可的并不是個案,而是一種常規現象,筆者將以此案為素材,在下文中重點討論此類案件背后的深層次問題及應理如何順此類案件中法律關系、有效解決糾紛。
三、行民交叉案件中的若干核心法律問題解析
程序規則的科學建立取決于對實體法律關系的清晰認知。要理順行民交叉相鄰關系的司法救濟程序,必先深諳行民交叉相鄰關系法律問題的本質。否則就是尋無源之水,植無本之木。
(一)行民交叉案件中侵犯相鄰權的標準是什么
《物權法》第七章對相鄰關系做出了規定。其中第八十九條規定,建造建筑物,不得違反國家有關工程建設標準,妨礙相鄰建筑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這里的國家有關工程建設標準即指《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規范》、《建筑設計防火規范》等一系列規定。筆者認為,從法條的邏輯關系上可以進行這樣的推斷,只要不違反國家有關工程建設標準,就不被認為妨礙了相鄰建筑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通過這個法條,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規范》、《建筑設計防火規范》等這些規定壟斷了判斷相鄰權案件中是否妨礙了相鄰建筑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的的權力。法官在此領域喪失自由裁量權。
本案雖是行政案件,但法官恪守國家標準對是否妨害相鄰權作出判斷的意圖非常之明顯。筆者認為,在這里“對原告的通風采光利益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有兩層意思。第一層作為行政審判論證環節其中一環,以此確定原告是《行政許可法》中“有利害關系的第三人”,進而確認行政機關未事先告知并聽取陳述申辯的不作為構成程序違法。第二層意思則是法院對民事關系本身的一種判斷,即構成民事侵權。判決理由中最后還附了一句:“對于原告的通風采光損害,可通過民事等渠道得到賠償。”這句話,并不影響此行政行為合法性的審理。但從這句話說,已經明顯表現了法院對此案中相鄰關系本身的態度,雖然民事訴訟并未開始,但法院已經默認了侵權事實的存在。筆者在此做一大膽推定,假入原告在該行政判決生效后在該法院以第三人為被告提起侵權之訴,法院會直接使用行政訴訟過程中對民事關系的認定作為判決依據。撇開此案,在許多涉及相鄰關系的民事訴訟,法院審理的標準均為國家有關標準,無任何自由裁量之余地。
在上述分析中,一個結論已悄然生成:判斷規劃許可是否合法的實體依據與判斷是否妨礙相鄰建筑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的標準是同一的。筆者還可將該結論進一步提煉為:行民交叉相鄰關系的行政訴訟與民事訴訟所采的實體法依據是一致的。判斷相鄰權案件中是否妨礙了相鄰建筑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只有依據國家有關建設工程標準。
而在進入司法程序之前,國家標準在相鄰關系中的載體是規劃許可。規劃部門根據國家標準對規劃許可申請人的建筑方案進行審核,符合標準即頒發規劃許可。規劃許可的頒發有兩層含義:第一該建筑符合城市總體規劃。第二,該建筑與周圍建筑采光、通風、日照等無涉。本案中南陽市規劃局向第三人三杰公司頒發的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是公權力對第三人建筑物沒有侵害周圍權利人采光、通風、日照的結論。
論述至此,筆者認為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在進入司法程序前,凡涉及規劃許可的相鄰權問題,判斷是否侵犯有關相鄰權的標準就是有無規劃許可。
(二)行政許可是否構成侵權違法阻卻事由
基于法理,民事法律關系與行政法律關系是兩條平行線,互不相妨。《侵權責任法》第二條規定,侵害民事權益,應當依照本法承擔侵權責任。第六條規定, 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只要有行為、過錯、損害及其之間的因果關系,加害人即構成侵權,附有承擔損害賠償的法律義務。《侵權責任法》并未提及違法組卻事由,但這并不意味著侵權法實踐中不存在違法阻卻事由。王澤鑒曾在其著作《侵權行為》中列舉了一下幾種違法阻卻事由,即:正當防衛、緊急避險、自助行為、無因管理、權利行使、被害者允諾。上述這些均為傳統的違法阻卻事由,理論界與實務界均予認可。王澤鑒的論述并沒有明確涉及有關有行政許可為依據的侵權行為,或許是因為我國臺灣地區沒有和大陸類似的規劃許可制度。唯一可循的也就是“權利行使”這一項了。其論述是,:行使權利的行為,無論其為公權或私權,雖侵害他人權利,亦可阻卻違法。就公權的行使言,如警察依法逮捕通緝犯,檢察官依法槍決犯人。就私權的行使言,如父母懲戒其子女,地上權人占有使用他人的土地。上述的“為公權”而“侵害他人權利”貌似可用于參照本文要討論的情形,但筆者認為此兩種情形相去甚遠,不可互作比較。一則主體不符,王澤鑒論述的“公權侵害”的主體是公權主體,而本文要討論的情形雖涉及公權因素,但侵權主體還是私主體。二則程度有別,王澤鑒所舉之例均為有一般社會生活經驗之人所可理解、接受的,顯而易見。而本文要討論的情形確錯綜復雜。依筆者淺薄之見,目前的民法理論界對此尚未有明確、統一的答案,這個問題深藏研究價值。
前文已經得出結論,在進入司法程序前,是否侵犯有關相鄰權的標準是有無規劃許可。若規劃許可合法,則自然可認定不存在侵犯有關相鄰權。本案中法院若判定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是合法有效的,自然不會引發之后的民事賠償問題。根據本案的情況,筆者做一假設,原告南陽天冠生物化工有限責任有限公司直接以南陽三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為被告提出侵權之訴,法院查明規劃許可不符國家標準,法院能否直接判決侵權成立。在前文的討論中,似乎沒有任何理論可以支持行政許可可以成為侵權事實的阻卻事由。但筆者認為,法院不能直接認定侵權事實成立,而應該駁回訴訟請求,建議原告先提起行政訴訟,待規劃許可效力確定后再提侵權之訴。行政許可構成侵權違法阻卻事由。這既是出于尊重行政行為的先定力,也是為了維護整條法律關系鏈的穩定。行政行為一經做出即被推定有效,未經有權機關撤銷其效力始終存在。如果民事審判中法院繞過對規劃許可直接判定侵權事實存在,那么就等于是在沒有撤銷規劃許可的前提下實際上否定了規劃許可的效力。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尷尬的法律僵局:第三人有一張合法的規劃許可,但其基于這個規劃許可所建之建筑物確面臨被法院拆除的風險。引起這個法律僵局的根本原因在于法院試圖繞開行政許可來解決由行政許可引起的問題。在這種行民交叉的相鄰權糾紛中,行政許可就是一把鎖,一把鎖住了民事賠償之門的鎖。法律制度是不可分割的,這種不可分割性自身所必然產生的結果是,若要撤銷或廢除公法上的許可(如建筑計劃),就必須排除私法手段。任何試圖單從民事法律關系框架內解決問題的措施都會最終破快整個法律關系的框架。從理順行政、民事雙重法律關系的角度出發,必須先確解開行政許可這把鎖,再來理順其他民事法律問題。
(三)侵權責任如何分配
此類案件可能的賠償責任主體是相鄰關系侵害人與規劃部門。在此案中,原告的訴求是請求法院依法撤銷被告為第三人頒發的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如果法院依原告的訴求,便不存在賠償問題。許可證撤銷后,違法建筑就應被拆除。但這并不是現實狀況中此類案件的常態發展模式。考慮建筑物已經建成的社會現實,法院一般會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十八條來判決行政機關承擔賠償責任。案法院并沒有“責令被訴行政機關采取相應的補救措施;造成損害的,依法判決承擔賠償責任。”而是認為“對于原告的通風采光損害,可通過民事等渠道得到賠償。”在選擇實際賠償責任承擔方時,法院沒有選擇行政機關,筆者認為這是符合賠償邏輯規則的。
假設,此案法院最后這樣判決道:由市規劃局對原告南陽天冠生物化工有限責任有限公司的采光、通風、日照等利益做出賠償。一個荒謬的結果隨之而來,本案的實際侵權人南陽三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在本次訴訟中沒有付出任何法律代價,而來自全體納稅人的財政收入將為一個個案中權利受損方的利益埋單。
筆者認為,以此案為例,符合法律邏輯的責任分配模式應該是這樣的:南陽天冠生物化工有限責任有限公司應該先在確認行政許可違法后通過民事訴訟等途徑向南陽三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求償。相鄰權關系的本質是民事關系關系,其賠償問題自然要在民事法律的框架內解決,在行政訴訟中解決民事賠償問題是不符合常識與邏輯的。若走訴訟途徑,原告以生效的行政判決書為依據,以侵權人為被告提起民事訴訟,法院可直接依生效的判決書認定侵權事實成立,接下來的損害賠償計算問題即可復制、參考一般相鄰權關系糾紛中的賠償計算模式,最終判令被告承擔一定數額的賠償。
接下還要處理南陽三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與南陽市規劃局之間的法律關系。筆者認為,若該公司善意提出規劃許可申請,沒有在以欺騙、賄賂等不正當手段取得該許可的,在市規劃局向其頒發宛市規管字(2008)第24號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時,信賴利益關系即產生。該公司之所以敢于無視潛在的法律風險就是因為獲得了許可證,它的信賴利益受到保護,若該公司因此建筑產生了預期之外的消極法律后果,市規劃局須賠償其信賴利益。但是,如果該公司是以欺騙、賄賂等不正當手段取得該許可的,不產生信賴利益,屬于咎由自取。
四、解決之道
經過上述的論述,解決此類案件的思路已十分清晰。必須先經過行政訴訟確認行政許可的效力,若確認合法,自然推定為侵權行為不成立,如原告再提民事訴訟,法院可直接判決駁回訴訟請求。若行政許可被撤銷或被確認違法,待判決生效后方才可開始民事救濟。此時,法院可直接判決認定侵權行為成立,之后的程序照常規民事訴訟程序走。
這樣的安排不是無行政訴訟、民事訴訟孰輕孰重、孰優孰劣的問題。而是在我國現有法律體系架構下,通盤考慮、同時理順行政、民事法律關系的選擇。“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法律關系是一個整體,行政法律關系、民事法律關系都只是局部,顧此失彼、顧彼失此最后均要傷及法治的統一與協調。在民行交叉法律關系出現時,從全局出發,在現有制度框架內既公平公正地解決糾紛又維護整體系統的和諧,方為上上策。
參考文獻:
[1]王澤鑒.侵權行為[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226.
[2]金啟洲.德國公法相鄰關系初論[J].理論前沿,2006(1).
(作者單位:華東政法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