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魯迅在其小說《社戲》中書寫了一段“我”幼年月夜乘船觀社戲的難忘經歷,張愛玲在《異鄉記》也書寫了一段異鄉聆聽紹興社戲的獨特感受。同樣是社戲,魯迅通過小說主人公的回憶表達了對民間淳樸文化的肯定態度,而這種文化作為另一種“吶喊”的聲音已經不復存在。張愛玲則從旅途中這段不和諧的歌聲里體味到現世的蒼涼與歷史的悠遠。
關鍵詞 《社戲》 《異鄉記》 社戲
一、《社戲》中的社戲:另一種“吶喊”的聲音
在對待傳統戲曲的問題上,魯迅一方面堅持對其思想內容的批判,即批駁其中宣揚封建奴隸思想以及歌頌才子佳人大團圓的腐朽內容,反對這種“瞞和騙”的藝術;另一方面,魯迅又對其故鄉的社戲極為推崇,他認為這種民間藝術不僅顯示出底層人對正義和美的追求,更包涵著不屈不撓的復仇精神。
這兩種態度映射到《社戲》這篇小說中,便形成了這樣一種結構,首先是回憶自己在過去二十年中兩次看中國戲的倉惶經歷,終于與中國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掀開這不愉快的一頁,記憶里埋藏著幼年月夜乘舟觀社戲的難忘經歷,在追憶過這些美好記憶之后,在結尾“我”又感喟“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豍
在文本中,“我”的關于幼年看社戲的回憶:并不翻跟頭的鐵頭老生、被打的紅衫小丑和執馬鞭的花白胡子、唱起來沒完沒了的老旦,似乎觀眾們關注的重心也并不在于舞臺多么優美或演員的表演多么精湛。而“我”的歡欣則更多地來源于與小伙伴們的陪伴和類似冒險的航船外出,而綜觀全文,“我”所年年不忘的好戲與好豆也有一個存在的背景,那就是“我”在平橋村里向來所受到的優待和無需用功讀書的輕松自在,沒有這樣的環境氛圍作為鋪墊,再精彩的社戲恐怕也難以令“我”終生難忘。
而如今,這種自然而富有鄉野靈氣的戲劇卻要局限在戲院中演出,“身邊的胖紳士的吁吁的喘氣,這臺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紅紅綠綠的晃蕩”,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觀戲的人全然已沒有鄉民們的悠然灑脫,觀眾們大多是為了一睹名角風采而來,看戲成了表明風雅的一種方式,藝術水平的高低并無號召力,讓人們聚集到戲院的是他人對自己的品味的評價,焦點不在于演出的戲曲,而在于觀戲的這種行為。
在封閉的劇院里上演水鄉的好戲使看客頭昏腦眩,那么在萬難打破的鐵屋子中猛烈“吶喊”會不會一樣讓人吃不消呢?魯迅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卓越旗手,從《狂人日記》開始,他以筆為刀,對中國“吃人”的封建舊倫理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剖析,在對待傳統戲曲的態度上亦是如此,只是,在這吶喊的最末,他大概想起,這銳不可當的吶喊聲潮是否也會像劇院里的“冬冬喤喤”,讓聽眾頭昏目眩,因為自己也曾是這鐵屋中的一員,自己深知,這“大叫大鬧”分明是不適合的。真正的好戲,只好到野外去上演,但昔日那淳樸的鄉民之誼和月夜豆麥的清香也都消失不見,魯迅只好借著營造回憶來發出另一種“吶喊”的聲音,不僅僅是社會的腐朽黑暗值得斗士們為之振臂高呼,傳承數千年的民間文化的衰落同樣令人痛心疾首,這淳樸自然的民間文化的吶喊聲音卻無比微弱——“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失起來,覺得要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里。”豎——愴然。
二、《異鄉記》中的社戲:“老婦人微帶笑容將她身歷的水旱刀兵講給孩子們聽”
張愛玲曾談過,自己雖然聽不懂戲曲的唱詞,對表演的妝容和衣飾也頗為外行,但是關注的焦點在于戲曲的傳承性和象征性。在她那里,傳統戲曲唱成了何種腔調并不重要,她關心的是這古老的聲音是如何唱出來的,唱出來些什么樣的故事。
《異鄉記》里的社戲是由被請到民宅的紹興大班表演的,同樣是月夜的環境,張愛玲寫到這社戲時只有聽覺感受:一個單音延長到無限,笛子聲“小小的尖音,疾疾地一上一下”唱聲和伴奏聲自顧自地各不相干。同時,這兩種聲音構成的不和諧中間竟然還各有各的不和諧之處,唱聲中,十五六歲的歌者跟不上過高的調門,唱得聲嘶力竭,歌者卻還不慌不忙;伴奏中,笛聲一扭一扭地高低長短不一,“像個小銀蛇蜿蜒半路,半晌,才把人引到一個悲傷的心的深處”。豏
然而,在這多層次的不和諧聲音之中,張愛玲卻感到“這聲音是這樣地蒼涼與從容”豐,這與她一向秉持的“參差的對照”的世界觀與人生觀是相符的,人人都生活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中,而每個人又各有自己的小世界,張愛玲常常慨嘆:“這是亂世”,亂世中的人們顧不得別人,只顧得自己的一方凌亂天地,正是這樣凌亂的世界與凌亂的人生,構成了一出時代的大戲劇,歷史也無非就是這樣一代代演進過去。
張愛玲的文章通常沒有明顯的政治指示,她往往通過某個細節一筆帶過。《異鄉記》寫于1946年,時局不安,張愛玲個人生活也頗不平靜,在行旅中“遭遇”了這段古意深濃的社戲,自然會勾起她的古今懷想,戲里搬演的都是些“古來爭戰”的故事,是“爭戰”而非“征戰”,說明爭奪的勢力不只單獨一方。古來紛亂的時局,用自古傳承下來的戲曲強調唱出來,竟是蒼涼從容。每場戰亂都只不過是歷史中的一瞬,再宏偉的爭戰目標溶合到時間的長流里都是虛空的,而這亙古流傳的戲曲,盡管通俗,卻浸漬了千百年來人事的演義,承載了每個歷史個體的人生傳奇。
張愛玲的散文《洋人看京戲及其他》的英文名稱是Still alive,宏大的歷史需要濃縮到戲曲中,才能在后代人的生命歷程中再重演一遭,這樣一代代流傳下去,再恢弘的當年也演化成了古久的日常。所以這社戲在張愛玲聽來“簡直像一個老婦人微帶笑容將她身歷的水旱刀兵講給孩子們聽”豑張愛玲在寫作中一向注重探討歷史的宏大和普通人日常的瑣碎,而這社戲也許可以作為一個紐結,將二者牽連起來,歷史都是由普通人的生命匯集而成的,點點滴滴的日常性是歷史的基礎,嘈雜的細小聲音聚合成一個習慣性的唱腔,
三、“遠哉遙遙”與“蒼涼從容”
對于《社戲》中幼年觀戲的“我”來說,月夜里的水鄉舞臺像“畫上的仙境”,遠遠地觀望著充滿神秘的吸引力,行到近處,雖然令人稍微失望,一旦離開之后,仍舊令人留戀。純樸自然的民間文化體驗已經漸漸變為一個飄渺的夢境,遙不可及。魯迅筆下的社戲出自于著名的紹戲《游園吊打》中最精彩的一幕,這出充滿喜劇色彩的鬧劇與作者悵惘的心境比照,更加反襯出作者對純真幼年的懷念和鄉土民風民俗的珍視,它們與月光下的豆麥的清香一同飄散了,再也難以捕捉,確是“遠哉遙遙”。
《異鄉記》中的社戲唱得卻是古史正劇,這正劇也是一種反襯,作者在未知的行旅途中承受著環境與內心的雙重煎熬,這出社戲似乎給了作者以安心的力量和來自遠古的安慰,這戲唱得越是從容,就愈加反襯出世事的動蕩,社戲給作者以蒼涼的人生啟示,現實與歷史就是一番參差的對照。
魯迅與張愛玲筆下的社戲似乎隱涵著一絲相近的意味,張愛玲在臥聽紹興大班的社戲之后目光所及月白色的院落和朵朵淡白的云,悠然恬淡的景色是她內心平靜境況的寫照,接著她便寫下了一句與“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極相似的句子:“晚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淺色的明亮的藍天”。
純樸的民間文化漸行漸遠,歷史是溫情的,她記錄下每個人的故事,以供后世憑吊;但人有時卻是薄情的,因為人們常常不能理解歷史溫情的暗示,就像《異鄉記》里不耐煩社戲的年青人:“這種戲文有什么好看?一懂也不懂的!”魯迅為民間文化精神如夢一般的消逝發出一聲另類的“吶喊”,張愛玲以社戲參悟歷史,在歷史中找到了現實碰撞的出路,歷史是“遠哉遙遙”了,更為蒼涼的是,歷史中的這一份從容無人能懂。
注釋:
魯迅.魯迅全集·第五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張愛玲.異鄉記[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