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以抒胸臆

摘 要 陶淵明對架空的故事、虛構的世界有濃厚興趣。其詩文中有一些虛構現象，本文將選擇有代表性的篇章進行分析，來探究其虛構的淵源及藝術手法等問題。

關鍵詞 想象 虛構 表現 諷刺

孔子主張“不語怪力亂神”，“怪”指怪像，“力”指超人之力，“亂”是創世神話里無秩序的狀態，“神”是鬼神。儒教后被奉為“國教”，與國家政權結合起來。之后的兩千多年儒教一直影響甚至可說支配著中國的知識階層。“不語怪力亂神”的主張自然也影響到文學界，很多詩人在表面上不再歌頌架空的世界，現實的、日常的世界成為詩歌吟詠的主要對象。中國文學輕視虛構，小說的社會地位也在長時段內極其低微。

陶淵明與很多文人不同，他愛好“異書”，對架空的故事、虛構的世界持有很大興趣。陶潛詩文中有一些虛構現象，本文擇較有代表性的篇章分析，來探究其虛構的淵源及藝術手法等問題。

一、“虛構”作品分析

運用虛構手法創作，且最為人熟悉的莫過于《桃花源記》，這是一個烏托邦式的故事，但同時也極具“現實性”。雖是否虛構歷來為人們爭議，但多數人還是認為其為虛構，是陶潛和中國文人理想世界的縮影。

要判斷其為虛構并不難，從出處來講，《桃花源記并詩》最早見于《搜神后記》，《搜神后記》是魏晉南北朝的志怪小說，內容多神仙怪異和民間傳說故事，其手法是想象夸張、浪漫虛構的。《桃花源記并詩》未收入寫文人軼事和魏晉風度的《世說新語》里，也說明它所描繪的是超現實境界。從內容講，作為記敘文，要素是時間、地點、人物、事件，陶潛虛擬了東晉太元年間，武陵漁人誤入桃花源的故事。文章最后說武陵漁人出桃花源時還一路做過標記，可是后來太守派人去找卻迷路了，南陽高人劉子驥慕名專程而來，也未找到，一方面向讀者證明確有其事，同時也說明現實中的桃花源并不存在，一切只是作者的幻夢而已，可謂虛虛實實，神龍見首不見尾。

陶潛為何虛構這樣一個不存在的社會呢？他曾三次做官并三次歸隱，不滿當時官場黑暗、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而與世隔絕的良田美池、豐衣足食的世外桃源，正是中華民族集體無意識中的理想社會，及所有中國文人追求的卻始終不能達成的自由自在的生存狀態。現實生活中越是匱乏的，人們就越會到精神領域去追求，便有了《桃花源記》。

陶潛喜愛《搜神記》，受其影響頗深，但并未簡單認同神話世界的一切，而是對其改造和轉換，這也是其虛構手法的特色之處。李劍鋒老師在《陶淵明及其詩文淵源研究》一書中有精彩描述，現直接引用：陶淵明創造的桃花源世界雖然是在傳聞的基礎上的虛構世界，但其中的和諧幸福卻與神話樂國息息相通。桃花源中“只有父子無君臣”（王安石：《桃源行》），不正是留有原始公社的影子嗎？但從陶淵明對唐堯等時代的向往來看，桃花源中并不是沒有君臣，而是雖有君臣，而人們不以之為君臣，生活的自然和幸福讓他們忘掉了君臣的存在，這仿佛是堯的時代：“或擊壤以自歡，或大濟于蒼生”。（《感事不遇賦》）

陶潛的《五柳先生傳》歷來被人們認為是自傳，但分析會發現這并不是一個完全真實的自傳，其中有虛構的成分。五柳這個人物的思想、性格、嗜好都酷似陶潛，一些人便把其視為陶潛的“實錄”。但仔細進行分析，可以看出其虛構的手法。

（一）《五柳先生傳》開篇說：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名……對姓名、籍貫有意忽略，直接來個一概不知。而這些信息是證明一個人社會存在的最基本要素，在這里陶潛將它們“模糊化”了。這不是一種無意的疏忽，而是有意的安排。沒有了這些社會要素，個人的存在也就顯得虛而不實，給文章籠罩上一層神秘的色彩，虛構性的效果即刻凸現。

（二）對人物本身的形象描繪時也體現強烈的虛構性。《五柳先生傳》塑造了一個安貧樂道的隱士形象，但《陶淵明集》中大量篇幅所反映出來的陶淵明并非如此，存在一些差距。魯迅先生曾說：“陶潛總不能超于塵世，而且與朝政還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這是他詩文中時時提起的。用別一種看法研究起來，恐怕也會成為和舊說不同的人物罷。”因此，《五柳先生傳》自然有陶潛的影子，但也有其綜合各種人物特點而創造的理想形象，運用了虛構的藝術手法。

陶潛詩文中還有些空想自己死的情景，更是將虛構手法運用到極致。三首描寫自己葬禮的《挽歌詩》和一篇安慰自己在天之靈的《自祭文》是其中代表。蕭統的《文選》在“挽歌”中收錄繆襲、陸機、陶淵明的挽歌。陶潛與其他二人不同在于，其死者是“自己”，把自己的死放進虛構的世界里加以觀察。《自祭文》應是陶潛虛構自己死后情景的文章。他吟詠著達觀之句，最后卻吐露了與之違背的心聲：“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可見，他采用虛構手法的“幻想”其實是為了毫不隱瞞地將“達觀”與“疑問”之間存在的矛盾表現出來。

此外，陶潛在詩作《形影神》中，把自身分成肉體（形）、影子（影）和靈魂（神）三者，三者展開關于生死觀的對談，還有《讀山海經》與《閑情賦》也運用了虛構的藝術手法，充滿了豐富的想象。

二、“虛構”意圖與原因

陶淵明運用虛構手法的的詩文不止以上幾篇，但足以顯示其喜用虛構的手法。但他使用虛構的手法試圖表現什么呢？大概有兩點意蘊，第一種是用描繪理想社會或非現實狀況來批判和諷刺現實社會。《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挽歌詩》等是其中的代表作品。另一種情況，通過想象和虛構，來提示分裂的自我，或者將其客觀化來探尋自我的統一。《形影神》等作品代表了這一情形。

而陶淵明喜歡運用虛構不僅來源于與生俱來的個性，還和當時的政治社會狀況有很大的關系。這使他的現實批判或自我主張不得不抱一種相當謹慎的態度。陶潛強烈的自我主張、辛辣的現實批判，不得不時而隱身于“虛構”的手法來表現，這和其詩中充滿隱喻也是有關系的。運用“虛構”手法，給陶淵明的文學增添了廣度和深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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