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莊子散文的感性思維特征及其探源

摘 要 莊子散文具有無與倫比的文學(xué)氣質(zhì)，其感性思維的特點和表述習(xí)慣對后世的影響極為突出。因而莊子的感性思維特點對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他的思維特點與老子的思維特點有所不同，而兩者均源于中國象形文字的影響。

關(guān)鍵詞 文學(xué)氣質(zhì) 感性思維 象思維 象形文字

研究中國人的思維特征有助于了解我們的民族特性，對于深入解讀古代文化思想具有重要意義。如果說中國人更擅長于感性思維的觀點能夠成立的話，那么，我認為莊子堪稱是中國感性思維之父，無疑，莊子對中國人思考問題的方式產(chǎn)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

作為哲學(xué)家、道家學(xué)派代表人物的莊子，其散文的文學(xué)氣質(zhì)首屈一指，莊子感性思維的特征極為典型。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哲學(xué)家的思維特點，當然代表和反映了了這個國家和民族的思維特點。正因為莊子散文的文學(xué)氣質(zhì)和文學(xué)價值突出，因此它對后世的思維習(xí)慣的影響無疑遠遠超出了它作為哲學(xué)著作應(yīng)有的影響力，同時，當然也是其他諸子百家所不能企及的。

且不論《外篇》和《雜篇》，莊子《內(nèi)篇》中的七篇，每一篇都堪稱是感性思維的典型表現(xiàn)，被歷代學(xué)者公認文學(xué)價值極高。魯迅先生說過：“其文汪洋辟闔，儀態(tài)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漢文學(xué)史綱要》）超常的想象和變幻莫測的寓言故事，構(gòu)成了莊子特有的奇特的想象世界。

一、莊子散文的感性思維特征

莊子的感性思維特征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點：

（一）用生動貼切的寓言方式準確無誤地闡述深奧抽象的哲學(xué)理念

例如在《齊物論》中，為了講清楚“物化”的意思，莊子講了一個著名的寓言故事，這就是家喻戶曉的“莊周夢蝶”。下面筆者就以此為例，具體剖析莊子哲學(xué)的思維特點：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的所謂物化，就是事物自身的變化。顯然莊子認為萬物看起來各有不同，但是實際上是一體的，只不過他們在某一個階段發(fā)生了變化或者轉(zhuǎn)化罷了，這也就是本文“齊物”的意思。但是我們仔細研讀這個寓言，你會發(fā)現(xiàn)其寓意有以下幾點：

（1）外物與我的交合，物我混一。周與蝴蝶本是一體；

（2）推而進之，一切事物都將渾而為一；

（3）但另一方面，物我必有分，蝴蝶是蝴蝶，周是周；

（4）周與蝴蝶的分別在于之間有一個界限、界隔，當他們互相轉(zhuǎn)化之時，要穿越那個界隔；

（5）這個界隔就是死亡；

（6）物與我看起來是消亡了，但那不是消亡，而是轉(zhuǎn)化了，即“物化”而已；

（7）夢與現(xiàn)實哪一個更真實呢？在我們看來客觀真實的現(xiàn)實世界，也許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8）而這一切的本始原因，不是造物主，不是神，而是道。

這就是莊子對于客觀世界的基本認識。

這么多豐富的哲理和哲學(xué)命題，莊子不是直接把它們講出來，而是通過一個不足百字的寓言表述出來（當然他在此文的前面也試圖通過其他許多的寓言小故事加以表述）。這大概就是為什么莊子的坐忘、物我兩忘的理論基礎(chǔ)。既然物我齊一，為什么要費勁把它們區(qū)分開來呢？為什么不忘掉自己呢？看到這里，我們大概應(yīng)該明白本文開頭就描述南郭子綦離神去智，形似槁木，心如死灰的樣子了：“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

而類似莊周夢蝶的寓言在莊子的散文中，并不是孤例，也不是興之所來，偶一為之。內(nèi)篇所有七篇每一篇幾乎都是用一連串令人應(yīng)接不暇的寓言完成的，這些寓言猶如一串串的珍珠項鏈構(gòu)成了莊子散文的一大特色。

很顯然，莊子試圖通過這樣感性的故事，詮釋他的深奧難懂的哲理。

（二）莊子散文的邏輯思辨，主要由人物或者動物事物之間的對話方式完成的，其對話也是寓言故事的一部分

《齊物論》的思辨性基本上是以一問一答的方式完成的。其中，南郭子綦對 “三籟” 生動美妙的描述惟妙惟肖，堪稱絕佳美文。《人間世》有孔子和他的弟子顏回的對話、孔子和沈子高的對話、顏闔蘧伯玉、匠石和櫟木的對話。《德充符》是通過孔子、老聃等人的對話闡述。《大宗師》：一開始作者就少有的論述古之真人之所作所為，算是莊子七篇中最抽象的論述了。然而，基本上也是以古之真人的行為表述的。后面，作者圍繞著“子桑戶死”的問題，討論了死亡和命運的命題。《應(yīng)帝王》：嚙缺問于王倪，肩吾見狂接輿。天根游于殷陽。陽子居見老聃。鄭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與之見壺子的對話。

這些對話，很形象地展示了莊子哲學(xué)的思辨原理。如果說莊子散文中的寓言故事是珍珠的話，那么這些對話就是串綴珍珠的絲線，表現(xiàn)出作者哲理和行文思路。

這是莊子散文的第二大特色。

（三）莊子用感性的寓言開創(chuàng)了中國古代的邏輯學(xué)，具有極強的思辨性

雖然莊子思維看起來非常感性，但是他在感性的外衣下，其思辨性思維開創(chuàng)了中國古代的名理之學(xué)，亦即西方所謂的邏輯學(xué)，思辨性極強，極為抽象難懂。例如著名的“方生之說”“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齊物論》）這一段完全是邏輯的論辯。南懷瑾？先生在他的《莊子講記》中說：“ ‘方生’的‘生’，莊子用這個字，是很妙的。？” 為什么妙呢？因為莊子講了老子的一個重要的哲理：“有無相生”。這就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意思。這個道理，老聃用四個字就講清楚了，然而，在莊子這里，卻寫了一大篇，自然是莊子的風(fēng)格，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揭示了外部世界的客觀邏輯性，而不僅僅是有無相生了，而是名理之學(xué)：“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這是莊子在老子“有無相生”的基礎(chǔ)上，開創(chuàng)的邏輯思維的貢獻。

因此南懷瑾說： “莊子的文章與他的思想，非常鋒利，那是智能之學(xué)，高到極點”。

（四）莊子散文為了闡述抽象哲理，亦不拒絕使用抒情和描寫

在《齊物論》中，作者甚至引用了楚狂接輿一首詩：“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 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 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另外，《雜篇》中的《說劍》，講了莊子為了說服趙文王放棄迷戀劍客，完全被描述為一個“十步殺一人，千 里不留行”的劍客，猶如一篇精彩的俠客小說。

二、莊子感性思維特征探源辨析

有人認為老子的思維特點是象思維，筆者以為這恰好說明老子的思維特點對比莊子而言，是比較抽象的。《道德經(jīng)》對于道的描述事實上也是比較形象的，例如，老子對大道的描述就很形象：《道德經(jīng)》第二十一章“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這一章老子對道的描述極為形象，我認為是老子對“象”的捕捉。然而，由于顯然老子更喜歡直接而簡潔的闡述。因此老子的《道德經(jīng)》更具有很多令人迷惑不解的神秘性。

在學(xué)術(shù)界，中國社科院哲學(xué)所研究員王樹人首先提出了“象思維”概念，并作出了富有成果的研究。他認為：“象思維” 具有奇妙的悟性，能打破人類長期以來固成的條條框框。中國文化經(jīng)典，主要是訴諸象思維而創(chuàng)造的。因此，老子被認為是象思維的典型代表。但是我認為老子和莊子的思維特征是有很大不同的。對于老子而言，世界萬物皆有象，而在莊子的著作中，更被看重的是萬物之間的理辯和因明。這一點在《齊物論》中，表現(xiàn)的尤為突出。正因為如此，莊子從繁紛的萬物中努力尋找人生的真正價值在于無條件的自由狀態(tài)。因此莊子和老子的思維方式看起來有很大不同。所以，不能說莊子也是象思維，筆者寧愿稱之為感性思維。盡管二者是一脈相承的。

然而，無論是象思維，還是感性思維，我們不得不承認，他們都源出于一個淵源，那就是中國象形文字的影響。這大概是我們的感性思維不同于西方理性思維的主要原因吧？

許慎《說文解字·敘》說：“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意思是說，象形字就是字形畫成字義所表示事物的形狀，隨著物體的外形而曲折字的筆畫，日字、月字就是這種字。“日”字篆文象太陽形，中間一短橫是填空隙的飾畫，無實義；“月”字篆文象弦月形，中間一畫，也是飾畫。又說：“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可見，上下是也。”意思是說，指事字一看就可以認識，仔細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它的意義，上字和下字就是這種字。

許慎的這兩段話簡直可以說是對莊子思辨過程的精確描述。想當初，倉頡造字大概也是這樣把他對世界的理解表述成一個個的方塊字吧？倉頡和莊子的思維特征何其相似乃爾！

（作者單位：襄樊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公共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