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

摘 要 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是為保護少數股東免受多數股東表決權濫用之危害而做出的一項重要的制度設計。我國關于該制度立法較少，且缺乏相應的程序規范，因此借鑒別國制度的先進經驗，對完善我國此項制度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 異議股東 股權回購 中小股東保護 回購程序

一、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的比較研究

（一）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適用范圍

1、適用公司類型：

“有效資本市場假說”認為股權回購請求權對于上市公司或股票流通市場較大的公司的股東是多余的，因為在證券市場中，股東完全可以在股票市場上拋售其持有的股份收回投資，而不需要求公司收買，依此理論，美國在其早年公布的《示范公司法》中規定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被限定只可在封閉公司中實行，有超過半數的州立法中將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限制于非開放性公司，但隨商業經濟和證券市場的發展，上市公司否定主義的弊端也日益凸顯。后來，美國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之立法漸有不采該規則之趨勢。

與美國“上市公司否定主義”模式不同，韓國曾規定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的適用僅局限于上市公司。韓國在 1985 年的《證券交易法》中規定，股份評估權只對上市公司適用。但韓國學者借鑒英美法系立法后認為，這一立法對于非上市公司股東的救濟更為必要。在此情況下，韓國在 1995 年進行《韓國商法典》修訂時，將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的適用范圍擴大，不再局限于上市公司，而是包括所有的股份公司。豍

2、適用具體情形：

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的實現需要公司向股東支付相應的對價，削弱對公司債權人權益的保護，因此大多數國家或地區對該制度的適用情形作了嚴格規定，考察各國立法，主要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寬泛主義立法模式，即公司的重大變化涵蓋公司的合并、公司營業更改、公司章程修改多種情況，在這些變化發生時，異議股東均享有退股的權利。另一種是狹窄主義立法模式，屬英國最為典型，英國1985年《公司法》規定，如若公司的事務正在、已經、或將要以一種不公平的損害公司全體成員利益或者部分成員利益（包括他自己）的方式加以撕示，股東便可向法院提起訴訟。訴訟要求包括訴請法院發布救濟命令、公司或公司其他成員以合理價格購買異議股東所持股份的命令等。

3、適用股東范圍：

關于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是否適用于所有股東，各國立法不一，其中的主要問題是無表決權股東、繼受股東等非常態情形下之股份持有者是否享有該權利？

對于無表決權股東的股權回購請求權，美國法原則上采否定主義立法例，但存在例外，在公司兼并場合下，被兼并公司的無表決權股東享有股權回購請求權，該規則照顧了弱小股東的利益，給予他們自我救濟機會；對于繼受股東的股權回購請求權，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公司法典》規定：“如果在被提交簽注之前股份被轉讓，或者依公司章程之規定被轉換為他類股份的，此類股份持有人將由此喪失異議股東的資格，喪失要求公司回購其股份的權利”，從該制度看出，美國部分州不賦予繼受股東以股權回購請求權。

相反，韓國和加拿大采取了肯定主義立法例，韓國商法肯定了無表決權股東的這一權利，規定其行使要件：事先進行反對通知，無須出席股東大會表示反對，對此可以理解為承認無表決權股東享有股權回購請求權。加拿大商業公司法也規定，在公司合并的情形下，任何類別的股份擁有人均可就合并提出異議并行使股權回購請求權，當然包括無表決權股東。

（二）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行使程序

關于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的程序性規定，綜合各國立法例，主要有五步驟：

1、公司應當告知股東享有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例如，美國大部分州的公司法規定，如果公司懈怠履行該義務，則在將來關于股權回購訴訟中，公司應當承擔對方在訴訟中聘請的律師、專家費用。

2、股東應當事先以書面或口頭方式向公司做出反對通知。例如， 臺灣地區《企業并購法》第12條的規定，異議股東應于股東（大）會之前以書面向公司表示異議，或于股東（大）會中以口頭表示異議并記錄在案。豎

3、異議股東應當在股東（大）會決議時表明態度。美國《標準商事公司法》規定異議股東可以投不贊成票來表示異議，日本《商法典》規定股東應當明確投反對票來表示異議。

4、異議股東在股東（大）會作出決議以后應當以書面形式向公司提出股權回購的請求。美國將公司處于主動地位，即由公司向所有股東發評估通知和由異議股東填充的表格，異議股東將表格填寫完畢以后，在規定的時間內交給公司，即表示異議股東主張行使股權回購權向公司提出要求其回購自己所持股權，相反，我國臺灣地區是將股東置于主動位置，要求股東在法定的期間內向公司提出股權回購的書面請求，若股東沒有在規定期限內行使該項權利，則該權利失效。

5、確定股權收買價格，并完成支付。各國有兩種立法模式，一種是先協商模式，例如，日本在公司吸收合并這一情形下就要求公司與異議股東之間對股權的對價要先進行協商。另一種為先履行模式，即公司先支付對價，股東對公司的對價不滿的，再與股東進行協商。

在這一步驟中，涉及到股權價格的評估，綜合大多數國家或地區的立法，股權價格的評估主要有五種方法，第一種是股東與公司之間協商定價；第二種方法是由會計等專家參與確定股權對價；第三種是司法程序定價方式；第四種方法是采取先協商定價，協商不成的或公司不在法定期間協商的，可以請求司法定價，也叫做混合模式；第五種是市場價格法，此種方法最初還被應用，后來漸漸被改造甚至拋棄。該五種方法各有利弊，對其取舍主要看本國家或地區法律制度環境，從而確定適用哪一類原則。

二、我國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立法的評議

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在我國是一樣舶來品，我國關于其立法起步較晚，且主要仿照外國立法例，在引進過程中，其未注重本土資源與當時的社會經濟概況，立法原則性較強，缺乏具體的可操作性，因而須一一完善。

（一）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立法沿革

1994 年，國務院證券委和原國家體改委制定《到境外上市公司章程必備條款》，首次引進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股東如果反對公司合并或分立方案，有權要求公司或者同意公司合并、分立方案的股東，以公平價格購買其股份。但是，該必備條款效力級別較低，且僅適用到境外上市公司，具體規定又較為粗糙，缺乏可操作性。

1997 年，證監會發布《上市公司章程指引》，現已失效。該指引提出在公司合并或分立時應對公司股東予以必要保護。豏但是，該指引未明確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

2005 年，我國重新修訂《公司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該制度。具體規定參見2006年《公司法》第75條、143條，《公司法》對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作出區別對待，兩類公司的異議股東在行使股權回購請求權時分別適用不同的規則。

2006 年，證監會修訂《上市公司章程指引》，規定“公司在下列情況下，可以依照法律、行政法規、部門規章和本章程的規定，收購本公司的股份……股東因對股東大會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決議持異議，要求公司收購其股份的。除上述情形外，公司不進行買賣本公司股份的活動。”該指引只是重復了2006年《公司法》第 143 條所列的股份有限公司收購本公司股份的情形，并無新意。

2014年，新實行的《公司法》并未對原公司法第75條、143條作出修改和完善。

（二）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制度缺陷與完善

立法歷史的短暫性以及制度設計缺乏可操作性，使我國這一制度在具體實踐中暴露出諸多問題。

1、實體缺陷及建議：

①適用范圍較為狹窄且模糊。針對有限責任公司，我國現行《公司法》74條僅規定適用三種情形 ，但是影響股東切身利益的公司決策仍有許多，立法均排除在外，此外，我國對于擁有該項權利的股東限定為“參加股東大會并投反對票的股東”，而對于無表決權的股東、繼受股東等非常態情形下之股份持有者是否享有該權利未作規定，這給法官極大的自由裁量權。針對股份有限公司，我國《公司法》作了更為狹窄之規定，僅在“因對股東大會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決議持異議”，股東才享有股份回購請求權，這更不利于股東充分保護自己的利益。

筆者建議我國應當借鑒寬泛主義立法模式，進一步擴大股權回購請求權的適用情形，凡是關系到股東重大利益的公司決策都應納入，此外，對于非常態情形下之股份持有者是否擁有該項權利，立法應作明確規定，對于無表決權的股東也應當給予他們這一權利，以期更好保護中小股東的利益，而對于繼受股東由于他們明知對于原股東不利的情形而仍繼受股權，立法無保護之必要。

②適用情形不嚴謹，缺乏合理性?！豆痉ā返?4條第一款第（一）項規定：公司連續五年不向股東分配利潤，而公司該五年連續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規定的分配利潤條件的。這條規定給公司提供了惡意規避法律的空間，有些公司在前四年未分配利潤，但是在第五年僅分配少量利潤，從而不構成“公司連續五年不向股東分配利潤”，對股東極大不利?！豆痉ā返?4條第一款第（二）項規定：公司合并、分立、轉讓主要財產。對于“主要財產”的界定不明晰，究竟到達何種程度才構成主要財產？

筆者建議對于《公司法》第74條第一款第（一）項規定，應縮短不分配利潤的期間，以更好保護股東利益，防止公司惡意規避現有法規，此外，明確“主要財產”的標準，將相關條例辦法上升為公司法規定，使法官在具體裁量案件時有法可循。

2、程序缺陷及建議：

①行權程序缺乏合理性。首先，我國公司法并未規定公司具有告知股東享有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的制度；其次，我國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程序缺乏異議股東應當在股東（大）會召開之前作出異議表示這一環節，這不利于節約公司成本，如果股東在開會之前以書面形式表示異議，董事會可以通過統計股東的反應情況，以此作為參考來決定是否仍按原計劃開會表決。

筆者建議我國在將來修法時應當借鑒其他國家的立法例，具體規定為：（1）公司應當在召開股東（大）會前告知股東享有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2） 股東應當在會前以書面或口頭方式向公司做出反對通知，（3）異議股東應當在股東（大）會決議時表明態度（4）異議股東在股東（大）會作出決議以后應當以書面形式向公司提出股權回購的請求，（5）確定股權收買價格，并完成支付。

②股權估價標準、回購資金來源均不明確。對于回購價格，我國立法使用“合理價格”一詞，卻并未明確應以何種方法計算“合理價格”，法條規定較為模糊，雖然這給雙方的協商定價提供了較為充足的空間，但是在公正性上卻有失偏頗。

此外，我國《公司法》并未對公司回購異議股東的股權的資金來源作明確規定。公司的資產包括公司資本和公司資本以外的財產。法律對資本以外的財產則并無過多要求。假如公司以其資本以外的財產來回購股權，當其財產不足時，公司能否動用公司資本？立法對此未作出明確規定。

筆者建議，對于司法估價，可借鑒美國公司法判例中所盛行的公司收益價值貼現法。它實行的第一步，通過審計公司過去 5 年內的運營情況，進行利潤估算；第二步，則是結合市場環境，測算公司在股份回購后可能的經營狀況；第三步，組織股東與公司就此得出的估價建議進行協商。豐

制度的缺陷有賴于立法者在借鑒別國經驗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實踐作出完善，立法者在移植其他制度之時，也要契合本土的實際情況，筆者在此不惴鄙陋，以期今后異議股東股權回購請求權能夠充分發揮其制度效用，平衡好股東與公司的利益，保障市場主體的健康平穩運行。

注釋：

李哲松.韓國公司法[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

李曉峰.臺灣地區異議股東股份收買請求權制度研究[J].臺法研究論壇，2007，3：38

《上市公司章程指引》（1997 年）第 173 條的規定：“公司合并或者分立時，公司董事會應當采取必要的措施保護反對公司合并或者分立的股東的合法權益?！?/p>

李慕白.論異議股東回購請求權制度[D].四川省社會科學院，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