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定義看《羅馬規約》侵略罪的犯罪要件

摘 要 自國際刑事法院成立以來，侵略罪一直作為法院管轄的國際罪行中較為特別的一個而存在。本文通過探討侵略罪的定義，并結合《國際刑事法院規約》侵略罪的修正案，對侵略罪的犯罪要件進行初步分析，力求加深對于侵略罪的研究了解。

關鍵詞 侵略罪定義 羅馬規約 修正案 犯罪要件

一、侵略罪定義

1、國際法上侵略罪的發展

侵略罪又稱破壞和平罪、反和平罪，它作為公認的國際罪行，在多個國際條約中均有涉及。1919 年《國際聯盟盟約》第一次明確將侵略戰爭列在了禁止之列。其第 10 條規定：“聯合會員國保證尊重并保持所有聯盟會員國之領土完整及現有之政治獨立，以防御外來之侵略。”其后，1928年的《巴黎非戰公約》將“和平解決國際爭端”和“禁止使用武器和以武器相威脅”這兩項國際法基本原則的確立做出積極貢獻，并構成了確立侵略罪的實在法基礎。豍自此，侵略罪開始登上歷史舞臺。

2、二戰之后的侵略罪定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憲章》（以下簡稱《紐倫堡憲章》）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憲章》（以下簡稱《東京憲章》）的第 6 條也都規定：“反和平罪：也就是說，計劃、準備、提出或者發動侵略戰爭或者違反國際條約、協定或者保證的戰爭，或者參加完成任何前述戰爭的共同計劃或者共謀。”這一時期對于侵略罪的定義大體相似，但是，“缺乏明確處罰戰爭犯罪的法律禁止性規定，不少指控破壞和平罪的證據，似乎更能證明是戰爭罪的行為。”豎

3、聯合國對于侵略罪的定義

聯合國關于侵略罪取得的最為令人矚目的成果就是1974年12月14日聯合國大會通過的第3314（XXIX）號決議。在此決議附件列入了《侵略定義》，其第1條規定：“侵略是指一個國家使用武力侵犯另一個國家的主權、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或以本《定義》所宣示的與聯合國憲章不符的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武力。”雖然只是聯合國大會做出的決議，并不具有強制力，但決議為之后的侵略罪的界定提供了重大的指導意義。

4、《國際刑事法院規約》中侵略罪的定義

《國際刑事法院規約》（以下簡稱《羅馬規約》）的生效對于國際刑法的發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對侵略罪的定義于2010年在侵略罪的修正案中進行了界定，即“為了本規約的目的，‘侵略罪’是指能夠有效控制或指揮一個國家的政治或軍事行動的人策劃、準備、發動或實施一項侵略行為的行為，此種侵略行為依其特點、嚴重程度和規模，須構成對《聯合國憲章》的明顯違反。”并且之后根據聯大第3314（XXIX）號決議，對于“侵略行為”進行了詳細的列舉。該定義沿用了《羅馬規約》對于其他國際罪行進行定義的特點，在概括基礎上進行了具體列舉，“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概括式和列舉式定義各自的弊端”。豏

二、《羅馬規約》侵略罪的犯罪要件

為了與侵略罪修正案相適應，《羅馬規約》審查會議通過了關于《犯罪要件》的修正案。與其他被管轄的國際罪行相同，該犯罪要件完全脫胎于侵略罪定義，將侵略罪的要件細化為六部分，只有滿足全部六個要件才能構成《羅馬規約》中的侵略罪。

1、策劃、準備、發動或實施

《羅馬規約》要求，只要是對侵略行為進行了策劃、準備、發動或實施侵略行為，都屬于侵略罪的范疇。前文《紐倫堡憲章》、《東京憲章》中也進行了“計劃、準備、提出或者發動”的規定。策劃、準備、發動侵略作為實際發動或者實施侵略行為的前提性步驟，實質上不是侵略的實行行為，最多只能算是預備行為。豐這樣將實行侵略行為的前提性步驟和實行步驟一整個階段都納入侵略罪之中，不僅體現了侵略罪不同于其他國際罪行的完整性，也有利于對行為人罪行的認定。

2、能夠有效控制或指揮實施侵略行為的國家之政治或軍事行動的人

關于犯罪主體，《羅馬規約》第二十五條中明確進行了法院管轄自然人犯罪的規定。但是對國際刑事法院管轄范圍內的國際罪行而言，在認定犯罪主體時很難將個人行為與國家區分開來，其中侵略罪尤甚，因為一般情況下侵略是一個國家的行為，它可能是由少數有實權的國家統治階級控制下實施的，但歸根究底還是會追究到國家的國際責任問題。所以，目前各國對于侵略罪的普遍共識是個人承擔侵略罪刑事責任的前提是國家對于侵略行為的國際責任的存在。但是，實踐問題是，侵略罪中的國家如何承擔國際責任？由于受到各種因素的制約，目前對于一個國家能否成為犯罪主體，以及對其如何進行審判和處罰都是阻礙實現國際刑法中國家責任的關鍵，各方爭論不休，難以達成一致意見。實踐中著名的紐倫堡審判和東京審判也遇到了同樣問題。兩個審判是針對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德國和日本侵略戰犯的審判，但都只涉及到了的侵略戰爭中的個人責任。由于審判所依據的《紐倫堡憲章》和《東京憲章》都僅僅規范了犯有侵略罪行的個人責任，而對于國家層面的侵略行為沒有進行任何法律定義，因此也遭到了很多詬病。

與《羅馬規約》追究個人刑事責任原則相一致，針對侵略罪的犯罪主體，《犯罪要件》修正案中明確指出：“行為人是能夠有效控制或指揮實施侵略行為的國家之政治或軍事行動的人。”根據該規定，《羅馬規約》所管轄的侵略罪的犯罪主體可以分為兩方面進行討論，即“能夠有效控制或指揮實施侵略行為”和“國家之政治或軍事行動”。

第一，“能夠有效控制或指揮實施侵略行為”是對于行為人在一國中所處地位及其影響力的表述。因為侵略行為是以國家為單位而實施，那么該行為人必須在該國有一定的領導地位，對于侵略的實現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其才可能因此而承擔《羅馬規約》中的個人責任，因為一個普通人是不可能以國家力量為基礎進行任何促使侵略發生的。關于行為人的領導地位，在《治罪法草案》中也不僅指出個人應當承擔侵略罪責任，還將范圍明確為國家領導者或組織者。

對于如何確定行為人具有使發動侵略的領導地位并在其中有決定性作用，筆者認為，不能簡單的通過行為人的職位進行法律意義上的判斷。職位只是行為人在一國所處環境中表現出來的地位，而實踐中，還存在眾多決定行為人影響力的因素，應當結合多種因素進行認定，審判時更應當結合具體案例判斷行為是否滿足。例如，紐倫堡審判中審理作為德國國防軍高級指揮員的領導人凱特爾，根據紐倫堡判決顯示，雖然他并不擁有對德國國防軍具體哪個單位的軍事權威，但是卻卷入了攻擊和軍事行動的計劃，這就足以對他定罪了。豑行為人事實上的領導地位有時與其職位并不相稱，尤其在侵略戰爭中，領導者也許并不存在法律賦予的有影響力的職位，但實際上其所享有的權力和地位對于侵略戰爭可能是舉足輕重的，因此往往需要法庭結合一個領導者在戰爭中的實際地位和作用進行判斷。

第二，行為人領導的范圍是政治和軍事兩個領域。一般情況下，政治和軍事領域能夠支配整個國家的可能性更大，因此這兩個領域的領導者相較于其他領域能對侵略戰爭產生更重大影響，將范圍限于政治和軍事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實踐中，不能否定的是，某些其他領域也可以對國家的侵略行為產生積極影響。對于發動侵略戰爭的國家而言，國內經濟上的支持絕對是關鍵性因素之一。傾國之力的侵略戰爭離不開國家財政，對于某些擁有強大經濟和科技實力的企業領導者來說，不能排除與政治家聯合進行侵略資助的可能性。在我們的認知里，沒有強大實力的國家是不會發動侵略的，那么企業對于國家無論是經濟還是科技上的支持，都應當是國家進行侵略的有利依靠，因此，筆者認為，某些影響國家實力的重要領域的領導者對于侵略也可能存在影響力，不應當簡單的將領導領域限制于政治和軍事。

3、侵略行為

侵略罪修正案在侵略罪定義之后，對侵略行為進行了規定，指出侵略行為侵犯的客體是一國的主權、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而行為方式以《聯合國憲章》為主的包括武力在內的禁止的任何方式。

在具體行為上，修正案在第3314（XXIX）號決議基礎上，無論是否宣戰，均應視為侵略行為，主要包括七種：

第一，入侵、攻擊、占領或兼并行為。由于入侵或攻擊導致的任何軍事占領也屬于侵略行為。如果在入侵或者攻擊后又對被入侵領土實施了任何軍事占領或者兼并，就實施了實質上的雙重侵略行為。豒

第二，針對領土的轟炸或侵犯行為。侵犯行為指一國使用任何武器對另一國進行領土侵犯。該武器應當包括國際社會所禁止的核武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學武器等。

第三，對港口或海岸的封鎖行為。對一國進行港口或海岸封鎖，也屬于侵犯了該國的主權、領土或政治獨立，因此也屬于侵略行為。

第四，對部隊的攻擊行為。武裝部隊是一國維護國家安全穩定的基礎，因此針對該國的陸、海、空部隊或海軍艦隊和空軍機群實施的攻擊也屬于對該國的侵略行為。

第五，違反協議在他國領土上駐扎或者動用駐扎部隊的行為。一國在另一國協議駐扎武裝部隊，若駐扎國不遵守協議而隨意動用，或在該協議終止后繼續在該領土上駐扎而不撤回部隊，構成對接受駐扎國的主權和領土的侵犯，屬于侵略行為。

第六，允許他國使用本國領土實施侵略的行為。實踐中，侵略戰爭極有可能涉及到第三國時，若侵略國通過第三國領土對另一國進行侵略，而該第三國也允許了該行為，則即使該第三國沒有參與任何侵略行動，仍構成對另一國的侵略。

第七，派遣部隊以外的武裝力量對另一國實施武力的行為。有時在侵略戰爭中，參展人員不一定都是國家武裝部隊，也存在由一國或以一國的名義派出武裝團伙、武裝集團、非正規軍或雇傭軍來實施武力行為的情況，因此，只要其嚴重程度與其他侵略行為相當，或一國大規模介入這些行為，也屬于侵略行為。

4、明顯違反

侵略罪是國際上公認的最為嚴重和危險的罪行之一，需要有足夠的國際社會危害性來作為判定標準，因此必須要滿足“侵略行為依其特點、嚴重程度和規模，構成了對《聯合國憲章》的明顯違反”的條件。對《聯合國憲章》“明顯違反”的認定，應綜合考慮侵略行為的特點、嚴重程度和規模因素，不能僅依某一種或兩種因素就武斷地判斷侵略行為是否明顯違反《聯合國憲章》，應當結合具體案例的所有情況進行綜合考量。

5、知道

侵略罪的主觀心里要件限于為“明知或知道”。

《羅馬規約》第三十條心里要件中明確規定，國際刑事法院管轄的犯罪要求行為人以 “故意和明知”為前提。侵略罪作為《羅馬規約》項下犯罪需滿足同樣要求，這一點在《犯罪要件》修正案中就有所體現，即“行為人知道可證明國家使用武力的行為違反《聯合國憲章》的事實情況”和“行為人知道可證明此種對《聯合國憲章》的明顯違反的事實情況。” 因此，侵略罪只有在行為人在故意和明知的情況下策劃、準備、發動或實施了侵略行為，才可能構成侵略罪。行為人有意從事侵略行為，有意造成侵略結果，或者意識到事態的一般發展會產生該侵略結果。同時，行為人應當知道所從事的侵略行為明顯違反了《聯合國憲章》，對于該明顯違反的客觀事實情況必須明知，才能滿足侵略罪的心里要件。

三、結語

《羅馬規約》中侵略罪定義和犯罪要件的明確對于將侵略罪納入國際刑事法院的管轄意義重大，為國際上懲處侵略罪提供了法律基礎，更加促進和平與安全的美好愿景的實現。目前，列支敦士登于2012年5月9日向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締約國大會主席遞交了該國批準規約侵略罪修正案的文書，從而成為第一個批準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修正案的國家。豓盡管修正案需要在獲得30個國家的批準以及締約國大會的同意后方能生效，但國際社會對于侵略罪的深惡痛絕不言而喻，既然已經有國家批準了該修正案的適用，那么相信不久的將來，該修正案會得到大多數國家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