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黎,終于看起來像一個有點文化的人了。
那天他穿著一整套米色西裝,頭發梳得清爽,還戴了一副黑框眼鏡—不過,是沒有鏡片的,他覺得那樣顯得比較帥。
以前的楊黎不是這副模樣。2006年,他還是個將短寸染成黃色、唇上有短須的胖子,是口吐川音的黃毛版林雪;而如今,如果把他不離手的煙拿掉,你幾乎認為他就是《飛屋環游記》里瘦版的Carl Fredricksen。
甲午年,“雨水”前一天,楊黎坐在詩人劉不偉的客廳沙發上,沒有完全醒過神來。
多年不工作之后,他正打算開一家詩歌公司。新聞稿都已經想好了,里面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中國第一家詩歌公司終于誕生了”,結果有關部門告訴他,“詩歌”這樣的字眼不能用來注冊公司。
但做的其實還是詩歌的事,包括編輯發行詩歌雜志,設立“橡皮”文學獎,搞個“橡皮”詩歌節,等等,但這些都不重要—他還打算發行“詩幣”,就像“比特幣”那樣。
楊黎想,詩歌是無用且虛的,虛擬貨幣也是虛的,“負負可能可以得正”,他甚至為此想了廣告語:“讓詩歌有自己的貨幣”。
“詩歌要依附他體,要是詩歌有了貨幣,就真正成活了—我是帶著這個想法去做的。”
他們還想開一間詩歌學校,非實體,而是培訓制的,面向全社會培養“詩意”,“比如一個售樓部,它的售樓小姐受過這個詩意培訓的話,那么她在售樓的時候更牛逼”。
那是一間半地下室,徑直往里走,在“陽臺”處可以看到地面上偶爾走過的腳。另一個房間里傳來濃重的鼾聲。劉不偉,一個憨實的東北人、楊黎的朋友之一、京城詩人圈飯局的忠實的影像記錄者,正在用一大壺熱水沖泡普洱茶。
新千年楊黎在七圣路喝酒
楊黎喜歡打麻將、斗地主、下圍棋。但不管哪一項,他都不和“外人”玩;作為“非非”最重要的代表詩人和“廢話寫作”的創始人,楊黎只跟詩人們玩。
詩人吉木狼格是楊黎最好的朋友之一,但現在和他下圍棋有點“不在一個層次”。客居北京13年,楊黎下過的圍棋加起來還不到十盤。
這是在北京最大的毛病之一:“大家都很忙”。
2001年,39歲的楊黎剛移居帝都的時候,某天醒來看見窗外陽光燦爛,趕緊約朋友出來喝茶,結果對方告訴他,“北京天天都是這種大太陽,難道你天天出來喝茶”?
故鄉成都不是這樣的。那里有“茶房”,上午睡醒了便去那兒待著,吃飯、打牌、打麻將、下圍棋和聊天,下午茶之后是晚飯,晚飯后是泡酒吧,夜生活剛剛開始。
可是北京只有“飯局”,傍晚六點鐘出門,晚上九點鐘,酒足飯飽,回家。
盡管如此,楊黎還是很樂意奔波在這個龐大而復雜的城市,穿梭于不同的餐館:西長安街梅地亞一帶,可以跟周亞平吃飯;西直門的菜根譚,那是高星的窩點;王府井那邊有老曹,北四環的亞運村是作家張小波的地盤,左家莊的西江美食城—這是楊黎自己的窩子。
“生活中,我見過三個楊黎:一個放任的天才,一個有趣的壞蛋,一個討厭的酒鬼。”詩人何三坡在楊黎某本詩集的序里說。
實際上,這個成都人根本算不上酒鬼。因為痛風,他不能喝啤酒,42度的白酒,楊黎現在只能喝三兩。
但他的確懷念那些有酒的飯局。“當時我客居北京,常常和張三、華秋、豎、張羞、吳又、小虛、蘇非舒、王小菊等一起晃蕩在七圣路的幾家餐館,非常快活。”
他在七圣路附近生活了五年。那里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先前的“七圣廟”,里面供奉的是馬王、龍王、財神、火劉、土地、青苗、五道神。廟當然不存了,如今路的東側是西壩河西里,西側是光熙門北里—那是楊黎最早的落腳點。
他曾經寫過一首叫《幸福》的詩:
光熙門北里/從上個月開始/一直很熱鬧/吉木狼格剛走/何小竹又來了/何小竹還沒離開/果醬和咄/也趕到/這樣的一個月/真是讓人幸福啊/幸福得不得了
詩人張后回憶他2006年與楊黎第二次見面,就在西壩河的一個渝川酒家里。“北京非常大,而我們需要的地方其實只是一張桌子,放得下幾瓶酒。”2009年,楊黎在與張后的一次對談中這樣說。
那時候,創辦于2001年1月23日的“橡皮先鋒文學網”已經被楊黎關掉兩年。2002年到2004年5月,詩人們在這個著名的網站上吵得不可開交,“我置身在這些爭吵里面,不僅無法調停這些爭吵,仿佛還像是這些爭吵的積極參與者”,楊黎說。
在虛擬空間里吵架的詩人們,在七圣路仍可以坐在一張酒桌上。“是的,那一切已經散了,但并沒有散完。”楊黎對張后說,“我和張三也許暫時離開了,但張羞、慢三、小平和小虛他們還在。在那條街上喝過酒的詩人,我們扳起指頭數一數,簡直嚇死人。”
是“朋友”最后把楊黎留在了北京。“如果不是北京,那應該是哪兒呢?”楊黎想。
對他而言,“北漂”會產生“現實的孤獨感”,因此“有一種抱團的需求”。“我是一個絕對的社會性動物,最怕具體的孤獨,沒人玩。”他喜歡跟人打交道。更何況,他另外一個最好的朋友何小竹,正“準備帶著現金來北漂”,所以,“就算國外像天堂,我還是覺得和朋友待在一個城鄉接合部更舒服一點”。
畢竟,楊黎已經52歲了。
在上世紀90年代楊黎掙了一輛桑塔納
“我可以/用一張百元的人民幣/把一根筷子砍斷/我還可以/從夢中回到成都/把一件衣服/拿到北京來”
在《可以》里楊黎寫道:“當然,這些都可以/是假的/而真的是/我可以用一張紙牌/把上帝、觀音/和我的前世/請到面前/問他們/這首詩好嗎”
“他們齊聲回答/還可以”
還是何三坡說的,“楊黎的最大夢想不是寫作,而是變成富翁,但除了他自己,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個白日夢”。實際上,楊黎真的做過一個小小的富翁。
1990年,臨時工、六年的待業青年、一個沒有單位和組織的人—楊黎,選擇下海。那一年,他的第一任妻子、詩人小安懷孕,楊黎需要考慮養家的問題;而且,“那時天灰灰雨地看不見這個世界,就覺得,掙到錢再說,因此就去經商。”先去的湖北,在宜昌、沙市、襄樊做報紙廣告,“在那里,我開始走向市場”。
“走向市場是什么意思?”有一次呂露問他。
“所謂市場原則。”
呂露問,“市場原則是什么?”
“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楊黎說,利益是最好的朋友。
待了四五個月之后,楊黎回到成都,從報社跟朋友要了個刊號,自己做。彼時改革開放方興未艾,社會對實用信息有巨大需求,楊黎在成都當時發行量最大的《文澤周報》刊登了一個廣告,招聘“信息編采人員”,結果收到了兩萬份簡歷,一個月不到,他手下擁有了6000名“員工”。以收取“會員”的入會費為主要盈利模式,一年掙了七十多萬。
到了1992年,以楊黎為代表的非非詩人集體下海,他和藍馬、何小竹、吉木狼格開了一家“廣達”廣告公司,搞諸如“尋找中國夢海”、“夢游長江筆會”之類的活動—后者是想包一條船,在船上開詩會、辦詩刊,從重慶開到上海。
“但那個沒搞成,為什么呢,因為我們把它搞得很大。”說這話時,楊黎坐在柳芳南里小區的一間咖啡館里,往厚實木桌上的煙灰缸里扔了七根煙屁股。
“什么叫搞大呢?當時我們都很幼稚地在策劃,加了‘國際’兩個字,想請兩個外國人來—(結果)一下子就被中央否定了。”
1993年,“廣達”分裂之后,楊黎和何小竹創辦四川“矛盾”廣告公司。他們把皮爾·卡丹請到成都,用一個晚上掙的錢買了輛桑塔納。“我是寫詩的里面第一個買車的人,”楊黎說。那估計是楊黎最有錢的日子,他身上穿的“觀奇”牌西裝,一套八千塊錢。
接下來,更“偏門”的生意來了—1994年,他們開了間夜總會,后來出名的許巍就是那里的駐唱歌手,駐場費是三萬一個月。
夜總會只開了三年。一則因為經濟形勢不好,生意一般;二則“我和何小竹都是文化人,做這些很不投入”,1997年,夜總會垮了。
上世紀90年代前,楊黎和萬夏—那個勸他從工商銀行辭職出來搞詩歌的詩人—倒賣過卡車開過咖啡館,跟中學同學開過雜貨鋪。90年代的最后一年,創辦周刊失敗的楊黎決定和同學王鏡開一家酒吧。
何小竹為酒吧取名“橡皮”,還把珍藏了近20年的法國新小說派作家阿蘭·羅布-格里耶的小說《橡皮》捐出來,“供奉”在酒吧的墻上。《橡皮》是他們都喜歡的小說。
酒吧開在成都玉林小區的芳華橫街上,當時成為繼“白夜”酒吧之后,成都詩人、作家和媒體人的另一個據點,連“白夜”的女主人翟永明,也喜歡到橡皮跟大家喝酒。
有一次,眾人慫恿翟永明和楊黎拼酒,一人一瓶紅酒,一口氣喝下,結果,楊黎當場倒下,翟永明鎮定離場。
在何小竹的回憶里,南京詩人韓東有半年時間待在成都,也是天天泡在橡皮酒吧;而客居成都的外省詩人烏青、豎、肉、離、晶晶白骨精等人,也是橡皮的常客。
何小竹曾在橡皮最熱鬧的時候擔憂過它的命運,原因是“兩個老板,楊黎和王鏡通常比客人還喝得多,醉得快。他們醉了之后,就在酒吧里串來串去,成為酒吧里的不安定因素”。很多次,為了不讓他們出來騷擾客人,“我都只好將他們關在酒吧的廚房里”。
到了新千年,楊黎跟隨當時“網戀”的詩人王小菊來到北京,身上只剩一萬塊錢。
80年代的詩與酒
何小竹并不是楊黎最早的朋友。和楊黎見面之前,一切關于他的印象,都來自其他朋友的轉述。
比如廖亦武告訴他,跟大家想象的瘦而高的“怪客”(楊黎早年的代表作之一)不同,楊黎身材矮胖,而且顯得沒什么文化。
“非非主義”詩派最早的倡導者周倫佑卻說,楊黎深諳哲學和語言學。當然,因為詩歌創作理念不同,他們在1990年公開決裂,所以今日的楊黎已經不愿多談周倫佑。
1987年年初認識楊黎的李亞偉則認為,楊黎更像個小孩,“小孩一樣的單純,小孩一樣的撒嬌,小孩一樣的脆弱”。
1987年夏,何小竹在藍馬家第一次見到楊黎,發現他并沒有傳說中的那么胖,只是比較矜持。“他留著短平頭,穿一件圓領T恤,看見我之后,只點了一下頭,也沒說話。直到上了酒桌,喝起酒來,楊黎才一下變了一個人,顯得既隨和又張揚。”
“我隨時都在很多朋友的狀態之下,沒有機緣就和一個人喝酒聊天,交友都是自然形成的。我們是以詩作為媒介,互相認識以后,就你一句我一杯地發展下去。”楊黎說。
楊黎所認識的最早一個詩人—萬夏曾經寫過一篇細碎而豐富的《蒼蠅館:上世紀80年代成都的那幫詩人》,人們可以從中看到四川及全國各地“第三代”詩人的身影:
以鹽市口萬夏的家—成都市物資局單位宿舍為原點,往南過轉輪街到達光華街,那里有馬松;再穿過人民南路到紅照壁,那里住著胡冬,萬夏與他一同開創了“莽漢”詩歌流派;
從物資局宿舍出來左拐往青龍橋,穿過十幾家密密麻麻的茶館到飛龍巷,那一片都是喝茶賣花、賣鳥賣金魚的清雅之地,“整體主義”詩歌創始人石光華住在此地,“整體主義”的其他干將—宋氏兄弟(宋渠、宋煒)、劉太亨、張渝等人也常常出沒于此;
比去飛龍巷還近的是轉輪街上藍馬與劉濤夫婦的家,那里是非非詩人的大本營—楊黎、小安夫婦,吉木狼格、楊萍夫婦,以及何小竹、尚仲敏、周倫佑等非非“高級領導”,基本上天天都聚集在這里;
離鹽市口稍稍遠一點的是“四川五君”(張棗、歐陽江河、孫文波、翟永明和鐘鳴),當時的主要聚集點是南一環上省軍區大院的歐陽江河家和鐘鳴在四川工人報的宿舍。
上述的所有詩人,包括南京的《他們》詩派如韓東于堅,以及部分北京詩人,要么因為詩,要么因為酒,楊黎都與他們有過交集。
只是,最好的朋友還是那幾個:何小竹和吉木狼格在成都,北京有周亞平和張小波,韓東在南京,于堅在昆明。好到什么程度?“都是世交,可以托孤的。”當然,“他們托我,我不會托他們。”楊黎說。
工人家庭的獨生子楊黎在成都這座 “不存在的城市”生活了38年,其中30年住在西城區的“勞動人民第二新村”。那是他根基所在,“但是我在那里沒有一個朋友”。
過去的52年里,他有過近十次深刻的戀愛、兩次失敗的婚姻。而在整個80年代,除了寫詩,他最想做的,其實是“得道成仙”。
今天,楊黎慶幸自己從那個糟粕中覺悟了,“原因是我找到了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就是這一切是語言告訴我的”。換言之,那是詩。
41歲那年,他在某篇自序里寫道,“我20歲的時候,一般是快樂一天又不快樂一天。那可能是青春期的原因,快樂和不快樂,都挨得很近。”
“后來年過三十,快樂和不快樂就要相對的穩定一些。在快樂和不快樂之間,也不像以前那么突然。”
20歲快樂的時候,他會用那一天來跟朋友喝酒,和愛人做愛;不快樂的那一天,他就用來一個人喝酒和寫詩。30歲之后,不快樂的那些日子,他什么都不做,不喝酒,不見女人,甚至連門都不出,“我在床上睡覺,一邊睡,一邊等待快樂的日子降臨”。
等到40歲,他寫詩已經不受心情的影響,有空的時候,他就勸自己寫兩首,“就像我現在喝酒,只要有錢,我就喝幾口。沒有錢,我就去找有錢的人請我喝幾口”。
如今,距離他的41歲,又一個十年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