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 王剛應該有一千萬個。作家王剛應該最少有一千個,編劇王剛應該最少有一百個。作家編劇王剛可能有十個。而同時獲得臺灣中國時報小說獎及臺灣金馬最佳編劇獎的王剛可能只有一個。我就是最后的這個王剛。
王實味死得慘,人人都知道,但是,王實味有毛病,許多人不知道。忘記了是誰回憶的,說當時在延安,那時的青年才俊許多都去了延安,藍天白云下荷爾蒙在延河兩岸爆發。王實味得了肺病,是不是結核,我說不清楚了,那些充滿饑餓感覺的年輕人在大食堂里搶面條,總是讓王實味搶在前邊,這讓眾人反感。
兒子,那時肺病是不治之癥,你想呀,一個有肺病的人,人人都知道他有肺病,他經常搶在第一個,還用自己的筷子去搶那個大鍋里的面條,別人還敢吃嗎?恨他是自然,不恨,才是沒有是非,沒有感覺。
王實味有才嗎?不知道。丁玲艾青他們肯定比爸爸更知道。《野百合花》一說是登在墻報上,一說是發表在延安的小報上。所以,王實味的名氣是無法與當時去了延安的成名作家比的,所以,大家批判起他來,簡直是太有話說,你是從北大來延安,可是延安的名校學生多了,你沒有作品,還牢騷滿腹,大家都不說,你還在說,你的人格缺陷,人性弱點,你在我們這兒,真是連蒼蠅都不如。所以,王實味最后被打死了,有人說是被石頭砸死的。爸爸與王實味并無直接關系,如果硬要找,他是湖南人,奶奶也是湖南人。但是,爸爸與王實味有關系,那就是與他一樣,名氣不如艾青和丁玲大,卻毛病比他們多。
爸爸在天山腳下的一條溝里安靜地寫作《喀什噶爾》,總是在回憶青春時光。那是一個專制時代,爸爸受了很多委屈,是人生最慘的年月。當然會批判專制愚昧,但是身邊的朋友幫助爸爸回憶起那時,說爸爸幾乎觸犯眾怒。幾乎身邊的人都討厭爸爸,可是他自己卻全然不知。奶奶在爸爸上中學時,總是喜歡指著她的小兒子說人家只要一看見你這個樣子,就會討厭你,如果你再話多,那就更是讓人厭惡。
爸爸說話的腔調、語氣、表情果真有那么可鄙視嗎?以后爸爸換了若干不同的單位,從周圍人看待自己的眼睛里,爸爸意識到奶奶說得對,經過思考,爸爸進一步發現,與王實味一樣,爸爸身上有許多類似于他帶著肺病可怕的傳染菌搶面條的毛病。這些毛病我將寫在小說《喀什噶爾》里,其實應該叫《我的喀什噶爾》,因為人人都知道那是一個很有特點的小城,古城,爸爸在那兒度過了四年,經歷了人生最可怕的時光。
那兒是一個封閉的環境,一群與爸爸年齡相仿的人共同生活在一個院墻內,與延安時期的年輕人一樣,爸爸與這些人也是充滿了荷爾蒙,那個叫王剛的17歲到21歲的年輕人,沒有表現出任何出類拔萃的地方,卻習慣于自己的說話、行事方式,所以爸爸離開時一無所獲,許多戰友都保持了對我的終生反感。只是那時已經到了1981年,中國有了一些變化,沒有人用石頭砸死爸爸,他們只是讓我離開了喀什噶爾,并且,在檔案里重重地寫了幾筆:思想意識差,要注意思想改造。
最近在看曼德施塔姆夫人回憶錄,感覺不舒服。一方面那個女人的腔調我不喜歡,贊美自己蔑視別人僅僅是這個夫人的毛病,還是許多夫人的毛病?人們往往喜歡批判斯大林時代,卻不愿意批判自己的弱點。這類作品爸爸從22歲就開始讀了,記得嗎?多年來老是對你說的《肖斯塔科維奇回憶錄》,里邊也充滿了對于專制和斯大林的反抗。
蘇聯知識分子在反抗斯大林時,往往在美感,壓抑和憤怒的激情里包含著詩情畫意,鄉愁,抒情,音樂性,還有大自然最美麗的奇觀(最近這類美感似乎有些時尚)。肖氏的回憶錄從22歲讀到今天,連書都翻破了,抵抗強大的東西對于自己的壓迫是爸爸一生中激情的發源地,委屈和憂傷也來自那些背運的日子。
爸爸的朋友們說得對,所有個人悲劇不僅與時代和制度有關,也與個人性格弱點、毛病、品德更有直接關系。潘石屹喜歡說,人的最大美德是謙卑和合作精神。可是,如果一個人既不謙卑,也不具有合作精神,他還像王實味那樣得了肺病卻去搶面條,如果他從此吃不上飯了,社會應該救濟他嗎?那他就該死嗎?
王實味與爸爸的悲劇是個人的問題,時代與制度的問題,還是文化與文明的問題?如果可以讓王實味不死,那以后很多人是不是都能活下去?最近看到六十多歲的一批人開始道歉了,他們打死了自己的老師,是因為那老師自身的毛病和弱點,還是學生們的獸性發作,或者說在一個可以隨便打死人的時代,生者和死者都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