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一團一團,飄浮在藍色的天幕上。天很藍,有一種神秘遼遠的意境。午后的陽光溫暖,輕柔,像給人覆蓋了一件隱形金色衣衫,無法目睹卻能感覺。一條河像碧綠的錦緞逶迤著,嘩嘩嘩,歌聲愉悅,激情洋溢。田野在河的兩側坦露心跡,言辭一致地回答著豐碩充實,顯然,田野是在流水的音樂的滋養中才彰顯厚重樸實的。
牛在河灘上吃草,碧綠的鐵線草在河灘上肆意生長,捍衛著田野。綠色一直延伸著,河灣處,目光被拐角截斷,綠的侵略才停止。河灘上高高低低、柔美的草,因為地勢的原因,滿眼的綠仿佛在流動或者涌動,視覺的判斷總是產生錯覺。鐵線草的個體看上去身姿缺乏美感,但整體的組合審視起來確實是一幅絕世的書畫,綠茵茵的一大片柔和恬雅靜美,畫家的顏料是涂抹不出來的。明暗,深淺,遠近,自然的大手筆總能韻致天成。鐵線草們和河水互為契約,制服或者跨越誰都很難,即使一場大雨,河水暴漲,淹沒了草灘,但雨過天晴,草灘依舊綠意盎然,鐵線草有鐵一般的意志和魄力。
放牧的通常是少年,斜倚在巨石上,或者以手枕著頭,睡在草灘上,仰望藍天,或者不緊不慢地假設、冥想,把滿腹心事捎與白云。清風徐徐,初秋的稻香和果香沁入心脾,擾亂了一腔心事,心事常常被白云漂白融合。最后只得放棄集中思想,讓心與萬化冥合。
河里有自由的魚,白魚、花翅膀、鯽魚、鯉魚、甲魚、桂魚,魚兒們一個個漂亮的水漂秀出了青春靚麗。魚兒的表演牽引了少年的目光,河灘上的少年看得出神,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加入了魚的隊伍,幻想與魚兒一決高下,魚害怕少年的加入,紛紛回了家。
少年洗濯洗倦了,累了,又回到河灘上,閑坐、冥想,以為時光無始無終。
二
夢里,我看到了我美麗的河灘,真實,質感,親切。同時,我看到了以前的我,我想起了以前的我。
把自己交給河灘的時候,是在10到15歲。家鄉的河很清,河灘碧綠,是牛的天然草場。暮春、炎夏、初秋時節,牛嫻靜地在河灘吃草。
河灘柔軟,是天然的床。我們翻跟斗,表演,或者角逐,誰勝誰就是英雄。電影里的小英雄通常是我們膜拜的對象,誰表演出色就可以與電影里的小英雄相提并論。一群野孩子在草灘上打滾、匍匐,亂瘋。累了、倦了,閉目養神或者仰望蒼穹。
藍天之上,白云像一只只神秘的眼。于是,有人說起神話來,這時草灘上就開起了故事會。說故事的孩子儼然一副說書人的模樣,頭頭是道,有人還撿起石塊,拿根木棍敲當梆子,說是那說書人算個啥,我不也是比他會說。平時看點兒書的我,把封神演義的故事一說起,算是彌補了表演和角力的缺憾了,一群瘋孩子總算在文化的濡養中暫時規范了行為。當然,聽我說故事的還有稻禾、鳥兒、白云、牛羊、芳草、野花。在伙伴們的心目中,他們也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忠實聽眾。
河岸生長著柳樹,伙伴對我缺乏新意的故事厭倦了之后,有人提議,做柳笛、柳號。新的主意被提起后,我又失寵了?;锇閭儊G下我,一陣瘋跑,向著柳樹跑去,我有些失落,腹誹,但還是跟隨他們。
做柳笛用的是柳樹的嫩枝條,截一小段,用刀輕輕地敲,把里面的柳木敲得柔軟,取出柳木,用刀輕輕在圓柱形的柳皮的一端捏癟,輕削掉一層柳皮,柳笛就做成了。放在嘴里用力一吹,就發出了聲響,嘴里也有柳樹的木質氣味,那是一種稍怪的氣味。只要無毒,并能制造聲響,伙伴們都樂意。做柳號的步驟稍多,用的是較粗壯的柳枝,先用刀在柳枝上切S型螺旋上升的線,然后剝掉柳皮,將柳皮一層層卷起,末端插一根木針,就做了成號,把柳笛放在號口,嗚拉嗚拉,柳號就響了起來,伙伴們同時吹響,聲響在曠野里傳遞著,鄉里獸醫行走時吹響的號角聲,我們可以以假亂真。
河里的魚也偷窺著我們,讓我們覬覦他們的存在。我們不懷好意地去釣,偷個爹的大號釣針,挖點蚯蚓,試驗一下釣魚,結果通常是望魚興嘆。魚自由地繁殖生長,我們不是他們的敵人,而是朋友,內心柔軟的朋友。
雖然我們并不在一個精神世界存在,但我們與草灘、魚兩不相傷。
三
這是河灘的暗示,我想。我要看看我的河灘,身心抵達河灘。
河灘附著著少年心事,過往像遍地的珍珠,星星一般地眨著神秘的眼,心念一旦涌動,就生出撿拾的意念。
即將重逢的喜悅,隨著步履,一浪浪涌過心頭,甚至要翻越圩堤,心情和步子角逐,但眼神卻最終做出了判決,心情和步子都是失敗者。
河灘奄奄一息。
天空低垂,鉛色的云很重,像一塊鋪天蓋地的草席,搖搖欲墜。云朵已經不再綻放。沒有鳥兒,寂靜籠罩。沒有芳草,河灘上被蒿草、蘆葦和野薏米占領,搖曳的白旗是沒被沖走的塑料垃圾。
河瘦了,可憐的模樣,像一條小溪,沒有聲音,黑色的水散發著腐臭,沒有魚,蒼蠅蚊子嗡嗡嚶嚶,竊竊私語。
柳樹身材魁梧,站立在河岸充滿了孤獨。沒有孩子來過,沒有柳號,沒有柳笛,柳樹沮喪萬分,跟我招了招手,幻想聽聽我的鄉音,但我一看柳樹蓬頭垢面掛滿污濁的模樣,我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放棄了與朋友的這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柳樹哀傷,我也哀傷。
河灘是誰殺死的?我親戚我幼年的朋友中有沒有劊子手,我的哀傷上升為動力,我要質問一下我幼年的朋友,誰讓你們手足相殘的。
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你以為你是誰,你能拯救河灘。
我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花了良久的時間,我終于弄清楚了,聲音是從一個個充滿物欲的人
的嘴里傳出來的,他們的后面站著無數的人,高聲吶喊著:向錢,向錢,向錢。
我害怕被有踩踏的危險,我怯怯地,把內心的觀點潛藏了,跟自我表達,聲音小得我自己都聽不見。
忽然,眼前濁浪排空,浪濤涌過,最終淹沒了我,我還沒有掙扎,我就陷入濁黃之中,陷入的同時還包括一個卑微的理想。理想,隨風而過。
難道我被河神給糾纏上了?我揉了揉眼睛,清理了一下思緒,方才明白剛才產生了幻覺。
面對河灘,我躊躇不前。
四
重逢是和一條名義上的河,但已不見河灘,我的抵達像是尋隱者不遇,但河灘不是隱者,它只是瘦骨嶙峋,窮形盡相。
河灘最終會死嗎?
我在歷史和現在中對比,一次次詢問自己。我這樣思索,我知道我是深深眷戀著我的河灘,它的上面堆疊著我的印象和少年時的心事。
我必須給自己一個安慰自己的理由和釋放自己的理由。我的心里被牽掛塞滿,眼前像有一只破巢掛著、晃蕩著,我在路上跌跌撞撞,在沮喪中呼吸。床上,我開始輾轉反側,似乎比詩經里的《關雎》中描述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還要嚴重,我懷疑我的心智受到了侵略,產生了錯位,陷入了偏執之中。
我關注新聞,想從電視里得到一點答案,有益于我朋友式的河灘的藥。良久,我沒有找到,吵吵嚷嚷的人很多,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形式上的夸夸其談,讓我惶惑。我又開始上網,看看互聯網上有什么普世良方,花了好長的時間,廣告和八卦把我弄得稀里糊涂的,我訕訕而退。
我焦躁不安,陷入了苦悶之中。偶然的一天,我翻開了久違的哲學,看到了關于事物發展規律的螺旋式前進的規律的論述。聯系到我糾結的問題,我開始有些醒悟。看來,還是哲學家的眼光深邃,直擊本質。
我忽然開始有些開朗了起來。
興許,某年某月某天,迷糊的人們就醒悟了呢?或許,事實或者教訓就讓他們改變思路,讓他們醍醐灌頂,耳聰目明了呢。
哲學上說前進的路線是曲折的,也許這是時間問題。我想。
看來,河灘會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我的立論在哲學,這是我目前的最佳的解釋,是我透過現實的鋒芒之下得到的一個理想預示,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牽強。但在我而言,我卻有些釋然。
那夜,我一夜好眠。
——夢里,河灘綠草如茵,流水嘩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