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蘇雪林

午夜醒來時，聽見她均勻的呼吸。原來剛剛歷經的場景，只是夢境。眼角濕濕的，夢還未涼。

一個赤足少年，在枯瘦的河床里，孤單的行走，腳踝沒進了松軟的砂礫。在綠水長天的懷抱里，消融，只落下片片身影。一群灰鴨順著溪水徜徉，溪流回旋處，逐浪的青色的小魚兒，成了它們的美味。石橋上傳來熟稔的喚鴨的聲音，恰似娘親喚兒的鄉音。“鴨丟丟，丟丟，……”，久違的聲浪，浮著的，漂泊的旅人抓不住的鄉愁，徐徐跌落在暮色四合的山谷溪澗里。

那個夜游的少年，在呢喃的鄉音搖撼中醒來。站在橋頭喚鴨的阿婆，酷似夢里相見的白發的娘親。喚鴨的太平阿婆，在“海寧學舍”當義工，模樣和蘇雪林有幾分相像的。大約是她的晚輩族人，富有韻味的青陽腔，聽起來既親切又陌生。我猜想，旅居臺灣的蘇雪林半生寂寞，偶爾是否有機會遇到鄉黨，拿家鄉話說事？阿婆眉眼間透著喜樂，自然和她親近了幾分。海寧學舍，修繕為簡易的蘇雪林陳列室。在她的半身塑像前，我拉著阿婆汗津津的手，留下了一張親密的影像。執著的手熱熱的，一直熱到了夢里，竊想著能在夢里多呆一會兒。

前幾日，老賈約我去皖南太平尋訪蘇雪林。從合銅黃高速下來，就深入到大九華腳下，青綠深黑的山頭，宛若神秘的佛的面影。側耳，他莫非聽到了黃山窸窣的松濤，太平湖水的細浪吟吟？當作上蒼遺落的銀河啊，太平湖如在目前。原來，蘇雪林靜謐地躺在皖南兩山一湖的懷抱，甘做小兒女情狀，陪佑著永久哀慕的母親。我以為她的綠水長天的襟懷，文字里性靈雋逸的傳達，得益于皖南山水的饋贈，自然而然生長出來的，不溫不火，不滿不溢。

我落在后面，太平阿婆問同行的老賈，從哪里來。

老賈侍弄新買的尼康，精氣神全在鏡頭上，未能作答。也許不經意的當兒，他會對她作扼要采訪，甚至同期聲。我理解，他尊重自己的工作節奏。

我接著說，不遠，蕪湖，去過嗎？

沒呢，聽說在長江邊。

嗯，腳下穰溪匯入太平湖，桃花潭，青弋江，慢慢就流到蕪湖哩。

你們開車來的，轎車快。安慶的外孫說年底也買轎車，接外婆去上海耍耍。要路過銅陵蕪湖啊？

嗯。少小時蘇雪林，跟隨做官的祖父，還有父親去過浙江上海，隨后安慶北平法國，看過西洋景，見過大世面的。

噢，她便將牽著的小孩往身邊拽了拽，仿佛只是她的牽絆，怏怏的，臉上寫著落寞。童稚的孫子訝異的眨眨眼睛。我便將話打住。

她是蘇家大小姐，又聰明，也很犟，比不得哦。

我覺得她很溫順中庸啊，否則她逃婚，抗婚，退婚。那個蛻變的時代，追求自由解放，也是一種風尚的。一半對她說，一半留在心里的。

女人的命，她喃喃自語。

噢，命，哪里逃得過呢。蘇小姐以后的生活，她是知道的。至于她的學問，學術，凡俗的人豈會關心幾分。再拿去文學的成就，空殼的肉身便是很苦。于是，她臉上的落寞一半卻是為蘇雪林的。

接觸過南來北往的客人，阿婆還是有些見識的。

在蘇雪林的作品里，她的太平嶺下村，群山環抱，民風純粹。腳下流淌的穰溪，滿溢著春日的桃花水，還有四季稻禾桑麻的氣息。加之古典文化的因子，在綠水長天的懷抱里發酵，漸漸浸透其靈魂深處，一個鮮活的文學心靈發芽開花。此番來到這里，卸下心靈所累，老賈和我一樣欣喜。眼下匆忙浮躁的“小”時代，沉湎其中，找不到家了吧。

二十世紀初，卻是一個波譎云詭的大時代。冥冥中被裹挾著，蘇雪林告別家鄉的私塾學舍，第一次踏進安慶新式學堂，隨后北平女子師范，法國里昂，從此遠走天涯。跨出舊世界那道門坎，上蒼似乎眷顧她了，為其打開了一扇窗，欣喜，還夾帶著幾分憂愁。一紙婚約，似舊世界伸出的魔爪，充斥其間的糾結抗爭，在她的文字里可以尋到。無奈，回國省親，探母，且尊母命完婚。我天真的臆想，倘使她滯留歐羅巴，像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潘玉良，讓靈魂的一半死去，只讓繆斯醒著，而耽溺玩味于藝術和美，以迂回的方式，突破人生的有限和孤立，繼而尋求更大生命的空間和自由……也許，她的生命將作另一番呈現，并抵達一個酣暢淋漓的詩意的世界。然而，她豈能做到這樣的決絕。在現實面前，誰又能做得徹底。況且，一個少女還有對愛情抱持的幻想；為母親背負的刻骨的疚心，終使她受累遲疑。

她遲疑著回來了。數日累月到滬上，于是坐輪船溯江而上，到大通港（銅陵），換小火輪沿青通河而下，先來青陽，再到陵陽，或水路，或坐轎子，才能到太平湖畔嶺下村。這次，她坐的是轎子，在她的《緑天》集子里隱約可見。于是見到了日思夢想的母親，還有未來的夫君。悲喜輪番上演，生命中兩個重要的人，一個姍姍來了，一個卻悄然走了。

送走了母親，本來愛情可以溫暖她。這份飲鴆止渴的愛情，卻成了迷漫一生的毒藥。尊重婚約，仿佛義舉，為一生劬勞的母親大人的妥協。無獨有偶，拿來績溪胡適先生的一樣的妥協的婚姻，惺惺相惜也罷。兩個可愛又可敬的少爺小姐，表演著一出“雙簧”，堪稱史上絕唱。是妥協還是偏執的抗爭？至于抗爭，一開始就埋下了種子，做不完的一輩子未竟的功課。有意思的是，大師逝世，蘇雪林老人寄挽聯“提倡新文化，實踐舊道德”，頗具嘲諷的意味，也為自己的人生注腳。

生命中兩個重要的人，一個悄然走了，一個姍姍來了。生命的悲喜，便化作血淚《棘心》，祭奠往昔，對舊世界決絕的揮手作別。后來，她跨過淺淺的海峽。寂寞的，她往《楚辭》里逃逸，屈賦研究蔚為大觀。然而她越陷越深，深得可以觸摸到三閭大夫憂思傷懷、上下求索的靈魂了吧。婚姻不幸也就罷了，拿起文學學術自慰，這何嘗不是大開大合的境界。就是這樣一個纏裹著小腳，背負著傳統重荷的女性，逐漸走向生命自覺，以自己悲欣交集的生命歷程，譜寫了一曲屬于蘇雪林的“離騷”。

嶺下祖屋有些殘破，依然堅固的弧形照壁拱衛著蘇家祖居地。溪畔學舍略作修繕，幾分古樸端莊的樣子，是最相宜的。小巧精致的女塾學堂，表達著一個官宦士紳家庭的開明，濃縮著時代的印記。小花園里一棵紫薇，卻是很老了。老莖筋絡分明，像老人伸開的滄桑的手臂。阿婆說，老太太回來的那年，春天里，這棵行將朽木的老樹，仿佛感應似的，神奇的煥發了生機。在紫薇婆娑樹影里，老人摩挲良久。太平阿婆懂得老人的心思，剪了一片青枝綠葉，老人頷首，把握手中，才肯離去。她握著故土最終的饋贈，宛若行為藝術大師的絕筆。驀然想起席慕容一首小詞《一棵開花的樹》，仿佛前世約定好的。我下意識伸手，撫摸紫薇滄桑的手臂，紛披的枝柯，忽感無言之美，翩然而至。

老賈可忙壞了，新的器材還不順手，卻有饕餮之心，恨不得將嶺下人家，整個兒搬走。我又笨手笨腳，怕給他添亂，只四處掠美而已。老賈是徽州迷，看他或跪或俯取景的姿態，整個兒身心欲鉆到老徽州的骨髓里去。我偶爾撫摸著殘損的石柱欄桿，頹廢的神情，他卻能抓拍瞬間的狀態。鏡頭溫度攜帶著老賈心靈的熱度，依憑手的傳遞，沉寂的物體氣韻生動起來。路過蘇氏宗祠，突兀的，一面灰白的馬頭墻，直刺瓦藍瓦藍的天。黛色魚鱗瓦溝槽里的瓦菲細微的搖曳，梁檐破損處，順著瓦當留下兩道濕痕。雨水的滑落，經年深黑，像畫著的臉譜，徒留兩道悲戚的淚痕。疵裂的粉墻，長在苔痕里的，葳蕤的蕨，青綠地逼你的眼。聽到老賈快門的聲音，隨后即是一聲莫名的嘆息。我掃了他一眼，有些頹唐沒落的樣子。頹廢也是無言之美，他被擊中了。隨后機巧的掩飾，并說趁夕陽還未西下，去東坡蘇老太太的墓地補一兩個鏡頭，晚上趕到桃花潭吧。站在橋上，山坳里刮起一股陰冷的風。也是暮秋時分，不覺有些寒了。阿婆說，順著太平湖跑，20多公里就到桃花潭。于是我們提前和她告別。

在去桃花潭的路上，我試著和老賈說兩句。大約是累了，少頃，車廂里，輕微的鼾聲。窗外，湖面上輕籠寒煙，似乎還有漁家明滅的燈火，桔色的，三三兩兩。此時，別處，城市馬路上的街燈次第亮起，煞白，像貧血的臉。正是擁堵的高峰，車子尾燈匯成一條螢火的曲線。喇叭聲聲，壓抑忙亂的，宣泄著情緒。一邊想著城里的聲色燈火，一邊想著身邊老賈的野心。還好，此刻，他躺在烏托般里。未來，他要沿著青弋江跑遍，溯源，直抵黃山北麓的美溪河，青弋江的源頭。他似乎要還原一道皖南最美棲居地，呈現一條“人文的青弋江”。這樣想著，還要去徽水之濱的上莊看看，徽水也是青弋江的一條支流。因為大師胡適的故鄉在那兒，談徽州，談人文，無論如何也不能繞開他。再說，伴著胡適，蘇雪林也不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