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傻,說我長不大。
我不傻,我知道火車比汽車跑得快,螞蟻搬家要下雨,母雞生蛋,公雞打鳴,烏鴉要做母親。我還知道細黑掰了韓斗坤家的玉米棒子,韓斗坤沒出息,找不到媳婦,晚上含著媽媽的奶子睡……
“臺灣解放了嗎?”我討好細黑。細黑在沙河網魚,我在岸邊看,他幸福地把落網的小魚放進別在腰間的魚簍,懶得搭理我。
“沒有?!币粭l小魚在他手上絕望地掙扎。
“沒有解放?快去解放呀!嗒嗒嗒……”我口里吐出一串射向臺灣的子彈。
“滾開!”細黑發火了,“把我的魚嚇跑了。”我不想走,我喜歡看網魚,他從河里摸出一顆小石子,瞄準我:“走不走?不走,我先解放你?!?/p>
他手中的鵝卵石子彈頭一樣,媽呀,不好!子彈頭鵝卵石正向我飛來,我撒開麻桿瘦腿沒命地跑,在子彈頭的呼呼風聲中,我把高低不平的堤壩跑得屁滾尿流。
在船灘街,他們說我是災星,有我在,什么事都做不好,還說我是烏鴉嘴。
罵我可以,干嘛扯上烏鴉?烏鴉怎么了?烏鴉比人好。
我有兩個朋友,它們都是烏鴉,是一對夫妻。烏鴉夫妻住在一棵歪脖的楓楊樹上,它們快生小烏鴉了,這是秘密,我不告訴別人。
金明說船灘街有兩樣東西最反動,一個是供銷社的小劉姐(船灘話把人說成東西就是罵人,這三歲小孩都知道),還有就是楓楊樹的烏鴉??蛇@兩樣“東西”都是我的朋友?!盀貘f和小劉都是掃帚星,早晚要禍害船灘人。”金明說這話時不像民兵連長,像個巫師。
他們有槍,真正的槍,細黑也有。
細黑是我的鄰居。他總是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冷不丁把我的褲子扯下來,讓我的雞巴在革命群眾面前出洋相。有一次,細黑和我爭搶一個落果,他把我摁倒,然后倒著拖,我的雞巴又出來了,圍觀的人哈哈大笑。他們說我的雞巴太小,軟啦吧唧的,一點看頭都沒有,說我白吃了十多年飯,雞巴都沒長大。
我知道雞巴害羞,不能給人看。細黑拖我拖累了,坐在門檻上呼哧呼哧地喘氣,又拉風箱似的狂笑,我在他喘氣的空當,朝他臉上扔了一把沙土,然后沖出人群瘋跑,任他們稀里嘩啦地傻笑。
好長一段時間,我見了細黑就像老鼠見了貓。我的烏鴉也怕細黑。細黑說,烏鴉的叫聲難聽死了,叫喪似的,總有一天,要把他們抓來紅燒了。烏鴉唱歌的時候,我真想蒙住它們的嘴:“可憐見的,他們討厭你的歌唱,他們會害死你們
的?!?/p>
“媽的,沒一點葷腥,嘴里淡得出只鳥來!”這句話,細黑在船灘街說了很多遍。
陽光緊貼著墻壁,把黑色的影子攤在地上,狗兒貓兒都躺在影子里歇涼。
鬼天,賊熱!我躲在拆了半邊的破祠堂里,透過巨大的蜘蛛網,看他們操練。全公社的基干民兵都在這里操練。
蜘蛛網把他們分成一塊一塊的,他們的衣服很快濕了,他們不怕熱,還在操練。他們不要我參加。
細黑被蜘蛛網砍成三段,他的屁股大得像蒲扇,一蹶一蹶的,丑死了,神氣什么呢?總是從屁眼里摳些臟東西放到我飯碗里的人。
韓斗坤進到蜘蛛網里了,臉色慘白,小腿直哆嗦,就知道你丫的挺不住了,天天在被窩畫地圖的家伙。
他們又開始哇哩哇啦喊口號了。
“一——二——三——四——”殺豬一般地嚎叫,“備戰備荒為人民!”我知道我早就不是人民了,爹是反革命,我是小反革命,爹在仙人嶺農場改造,鎮上的壞家伙都在那里改造。那地方不壞,我去過。有一條大河,可以抓魚,還有一片桃林,我偷過桃的。
民兵連長金明走進了蜘蛛網??吹剿哪?,我就來氣。長馬臉,長得坑坑洼洼的,外加一個紅得發紫的酒糟鼻,兇神惡煞的相,放苞谷地趕鳥差不多。
爹就是被他帶走的。屁股上吊把駁殼槍,把我家的大門踢得哐當哐當地響,進了門,又把鍋碗瓢盆一氣亂砸,發羊癲瘋似的,嚇得我尿褲子。那天深夜,在爹的旅社,兩個強盜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沒尿。
“反革命分子張文東(我爹的大號)!”狗金明說起話來像炸雷,“平日不活學活用毛選,不把群眾利益牢記心間,在旅社值晚班時去看樣板戲,搞得旅社的棉被全部被盜,損失巨大,影響極壞。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和盜竊犯是一伙的,他和盜竊犯內外勾結,串通一氣。現在,盜竊犯跑了,我們要對反革命分子張文東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打倒反革命分子張文東!”金明用他晴天霹靂的炸雷高呼口號,看熱鬧的人一呼百應,場面勝過縣劇團的樣板戲。
爹被金明手下的幾個民兵捆柴禾般綁了個結實,還戴上了高帽子,掛著個洋鐵皮做的牌,樣子極丑。金明在我家門口開現場批判會,會議無聊無趣。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我餓了,尿濕的褲貼在身上濕冷濕冷的,我不好過了,我就哭。金明用槍指著我,我還是哭,他被哭煩了,就帶頭嘰里哇啦喊幾句口號,把爹帶走了。娘趕過來,趴在門檻上哭喊:“死文東,你老牛想吃嫩草,叫縣劇團演鐵梅的那個戲子迷得神魂顛倒,不好好看旅社,去看鐵梅,看得好了,遭殃了吧!天殺的文東,叫我帶著丙生怎么過喲……”
要是有槍就好了,正好瞄準金明,像楊子榮殺座山雕一樣,威武地給他一槍,把他的腦門打開花。沒有槍,擤把鼻涕砸他的臉,鼻涕砸破了蜘蛛網,沒有了蛛網,再看他們就不好玩了。
我走嘍,狗日的你們。
日頭還沒落山,好熱。街上人不多,屁大的毛孩也在陳家祠堂看民兵操練。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蔣介石要反攻大陸?我搞不清。
二楞吸溜著濃綠的鼻涕,癡癡地看著屋檐上的一溜天,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天,像個菩薩。我懶得搭理他。
慶軒的剃頭鋪里也沒有閑坐的人。慶軒師傅正埋頭磨胡子刀。磨刀好玩的,我蹲在了他旁邊,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油腥味。慶軒用眼角盯了我一下,又埋頭磨刀。我很有耐心地看著,刀在石上哧哧地響,我喜歡聽。過一會,他停了下來,眼睛壞壞地看著我:“你爹昨晚回來了?”
我爹到農場以后不能?;貋?,回來都在晚上。一進門把娘摟進房,兩人在房里打架,打完架就罵仗。
“金明來過了?”爹問。
“沒有?!蹦镎f。
“總有一天我會捉奸的?!钡f。
“你不要神經病樣亂扯。”娘說。
“我亂扯,船灘街誰不知?”爹說。
……
要不是爹回來總能帶點薯片、蠶豆啊什么的給我吃,我真不喜歡他回來,吵死人了,覺都沒法困。大清早,我還做著夢,爹就走了。
我把爹回來的事說給街上的人聽,他們就笑,笑得拜天拜地,笑得眼淚都出來,笑成個哭
臉。我不知道他們笑個啥,以后,爹回來,我再也不跟他們說。
晚上,金明也會來,他不帶東西給我吃,還用拳頭嚇我:“不要到外面亂說,一拳打死你?!?/p>
我怕他的臉,就不敢跟人說了。
“來了也不告訴你?!蔽覍χ鴳c軒的壞臉說。
“不說就不要你看磨刀。”慶軒說。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卵看頭。”我起身要走。
“哎,就走?你看我磨刀還沒給錢?!睉c軒拉住我。
“給個卵,要不要?”我掙脫他的大手跑到街心。
“呸,不要臉!屁大的人有多大的卵?”慶軒對著我罵。
今天真邪了門啦,一個個吃了槍藥樣。
“磨你那該死的胡子刀吧!”我懶得理他,走我的路。街上空蕩蕩的,連狗都不知到哪里尋找蔭涼去了。要不是蔣介石,那群家伙也不會在祠堂汗水淋漓地操練。
終于見到了個人,是陳運木,他駝著背,在他家屋檐下認真地箍木桶。陳運木,我剛為他的菜地捉過蟲子,他又駝背,跟他玩玩總可以吧。
“我說哪里有這樣多蒼蠅,原來是你的臭鼻涕引來的。”陳運木直起腰還是駝,“快滾,快滾!我要作嘔了。”
他的嘴里噴出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臭味,我也要嘔。
“我為你捉菜蟲,你怎不作嘔?”
“你滾不滾?”他竟然操起了手上的鐮刀。
怪事,街上的人都吃錯了藥?
“有本事你打蔣介石去,駝背佬!”我料他趕不上我,狠狠地罵了他幾句,才悠閑地離開了他的破屋。
我懶得理他們,我去找我的烏鴉。沙河邊的楓楊林是烏鴉的家,也是我的家。林中的一歪脖老樹,烏鴉在那里筑巢,很大的巢,烏鴉一家在那里過日子。公烏鴉健壯,母烏鴉俊俏,我是它們的客人,我很喜歡這一家。我爬上樹,在鳥巢旁停住,看它們生蛋,孵小烏鴉。它們看見我很高興,朝我笑。再過幾天,小烏鴉就要出來了,一定很可愛。這是秘密,他們不知道。他們知道什么,就知道吵架,罵人傻。我在樹上和烏鴉說話,回過頭,就看見了他們,瞧他們干的什么勾當,我都不好意思說。
“喂,細黑,你就歇一會兒吧,你穿了一雙新解放鞋,說吧,供銷社的的確良被偷,還不知道是誰干的嗎?好吧,和我們有什么關系。你好,慶軒,每天磨你的剃刀,想干什么?那次你很幸運,世武沒有看床底下。金明,你神氣什么,你爹就給了你這副鬼臉,嚇得縣京劇團的女演員沒命地跑,以為白日里撞上了鬼?!?/p>
我斜靠在樹干上,很舒服,一伸手就可摘到白云。有時,烏鴉回來也給我帶來一片棉花糖一樣的云。我在樹上罵他們,風把我的話帶到了天上,他們聽不見,玉皇大帝聽得見。
我的鳥巢在哪里?歪脖楓楊樹還在,樹上沒有了烏鴉的巢,幾根鐵絲樣的樹枝橫陳在不遠處的地上,上面沾著烏鴉的毛,幾只沒出生的小烏鴉被他們提溜出來,可憐的鳥,還沒來得及看上世界一眼便直赴閻王處報到。
他們搗毀了鳥巢,搗毀了我的家!我的烏鴉夫妻飛到哪里去啦?我沒有了根,我站不住了,血沖腦門,天旋地轉,我倒在地上,我不會哭了,我愚蠢的眼淚這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日頭落了,天上擠滿了星星。老天表情復雜,我眼睛空洞。不安分的魚兒在夜晚的沙河里播剌播剌地鬧。風很靜,輕輕送來樹葉的沙沙聲,也送來媽媽喚我回家吃飯的聲音。
我的心里稍微好過些,但我不想回家,讓她喊吧,誰叫她老是在房里和金明咯咯咯地笑。
小鎮上亮起了燈,一點點黃暈的光像傳說中的鬼火。娘肯定喊破了嗓子,正坐在油燈下抹眼淚?!澳锇 茵I!”想起娘的好,我又想回家了。
雞有雞的家,鴨有鴨的家,我的烏鴉沒了家,丙生有家,丙生要回家。
我胡亂地念了一通歌謠,準備回家。沒有了風來引路,沒有星星照明,伸手不見五指,我要迷路了,真熱呀,憋了我一身汗。
毛主席保佑,千萬不要踩到蛇,千萬不要撞到鬼。真撞到鬼了,在那,河邊,有一白點在晃動,該不是無常吧?該死,白點在哭,總不會遇上狐貍精了吧?媽吔,我的雙腳一個勁地篩糠干嘛?我好像義緣寺里被金明潑了水的菩薩,軟成了一灘泥。
好久才緩過神來,狐貍精嚶嚶嗡嗡的哭聲越
來越大,越來越近,狐貍精在向我走來?我的娘欸,我想跑,雙腳像修水庫打下去的木樁紋絲不動。我的小命完了!
白影近了,不是狐貍精,原來是供銷社的小劉。小劉是船灘街上聲名狼藉的女人,也是我唯一喜歡的人,在夜里碰到她我很高興。
“小劉姐,你為什要哭?”即使在黑夜,還能看見她頭上癩痢疤的光。小劉姐有令人羨慕的工作,有白如凝脂的皮膚,有高聳挺拔的乳房,就是頭發稀疏,腦門上有許多閃光的疤,所以至今沒把自己嫁出去。
“你小孩知道個啥?”她抹了一把眼淚。
我知道,深更半夜,有很多好色之徒去敲她的門,他們都想摸一把她羊脂玉般的白奶子。其中就有金明的兒子——公社拖拉機手衛東。衛東整日穿著個紅背心,走路時兩眼朝天,神氣得不得了。
有一段時間,衛東和小劉姐處對象,整天跟在小劉姐屁股后面,屁顛屁顛地。弄得我神魂顛倒,七竅冒煙,到現在,我看見紅背心就暈。
“小劉姐,我不小了,我長大了?!?/p>
小劉姐凄然一笑,“看你那著急的樣子?!毙ν暧謸Q上哭臉。
看見她笑,我很高興,在船灘街,我和她同病相憐。我八歲那年,她還喂我吃餃子,雞蛋皮包的餃子,我今生今世也只吃過那一回。那天我很餓,在爹的旅社,有很多干部在喝酒,爹很忙,一塊肉也不給我吃。小劉姐在吃蛋餃,黃澄澄的小餃裝在白晃晃的盤里,小劉姐的纖纖素手捻著竹筷很優雅地把蛋餃一個一個地送進她美麗的嘴。我看呆了,忘記了餓。
“你也吃一個?”
她跟我說話了,我又著急又激動,不知道點頭好還是搖頭好,蛋餃就送到了我的嘴里。我說不出蛋餃的味道,只覺得嘴里滑溜溜的,特舒服。我那愚蠢的眼淚就掉在她的筷子上,她咯咯咯地笑,繼續喂我吃蛋餃。我“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爹娘以外,她是唯一不怕我鼻涕的人。這個人,罵她的話怎么有一條街多呢?
“小劉姐,我是大人了,我不是把他們扔在你門口的破鞋都扔到沙河里去了嗎?”
在小鎮,每一個漂亮的女子總會有一些桃色傳說,小劉姐也不例外,盡管她是個瘌痢頭。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小劉姐沒有嫁,怎么也是非多呢?
她的眼光游離到我的鼻子上,我匆忙擼了一把不爭氣的鼻涕。
“你快回家吧,很晚了。”
“沒有了烏鴉,我就沒有了家。我不走,我留下來陪你。”我怕她再提回家的事。
“你又胡說什么烏鴉,你不回家你娘會急死的,我不要你陪,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彼f。
“可是你剛才哭了,我不放心?!?/p>
“丙生,他們都說你傻,我看你一點不傻,你最有良心了?!毙⒔憧湮?,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不停地用手絞著衣角。
“我不傻,那你有什么事告訴我,我幫你擺平。”
“丙生,你真好?!彼鹗帜ㄑ蹨I。
月亮啊,你死到哪里玩去了?照照我們吧,讓我看看她烏黑的眼,挺拔的胸。
“我去太平橋下坐坐?!毙⒔阏f。
太平橋是沙河上的一座老橋,我經常到橋下玩耍的。
“我也去。”我說。小劉姐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弄得我好心焦,不曉得怎樣做。末了,我撓撓頭皮,壯著膽,跟著她來到太平橋下。
河流在黑暗中淌著。
我剛找到一石頭坐好,小劉姐已掏出一玻璃瓶,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喝起來。娘哎,該不是喝毒藥吧?我忙沖上前搶下瓶子,才知道她喝的是酒。酒很香,我也咕嘟咕嘟喝起來,剛喝了兩口,她又把酒瓶奪了過去。
“別鬧,我要喝酒,我要一醉解千愁?!彼盅鲋^喝了起來。
“讓我替你愁?!蔽也恢膩淼哪?,又把酒瓶搶在手里,這一回,她再也沒從我手里搶回酒瓶,我咕嘟咕嘟,把大半瓶酒喝了個底朝天。然后我就坐不住了,河灘變得不穩起來,河面不斷向上斜,太平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倒在河灘上。
“哎呀,你真是個傻子?!毙⒔愫苤?,她為我著急,我很高興,我看見了她的眼睛,淚汪汪的,一對挺拔的奶子向我壓過來,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它們。
“不要……”她想掙脫我的手,但沒成功。她也像我一樣倒在河灘上。我抓著她奶子的手才
極不情愿地松開。
我仰躺在河灘上,雙手還是抓奶的姿勢,大奶子的綿軟溫潤還在手指間流淌。
有一段時間,小劉姐的身邊沒有了紅背心衛東。金明的老婆也就是衛東的娘叫冤似的天天在小街上往小劉姐身上潑臟水。
“怎么配得上我家衛東,除了工作好點,還有什么,一個瘌痢頭,要生個兒子也是瘌痢,那就倒了八輩子霉。”
“看那高挺的奶子,就知道是個騷貨,還不知道被多少男人騎過,不要臉!”
“成天扭著個水蛇腰給誰看?不撒泡尿照照,一頭瘌子,惡心死人?!?/p>
……
此刻,金明老婆惡毒的詛咒在我耳邊回旋,我頭痛欲裂。
小劉姐嚶嚶嗚嗚地哭。和我一樣可憐的人。
“我要殺了金明的老婆!”我一躍而起,任河灘在我眼前亂晃。
“為啥?”
“她欺負你。”
“欺負我的豈止是她。”
“你不會死吧?”黑暗中,我有點怕。
“我為什么要死,我要活給他們看!”小劉姐咬著銀牙。
“他們又欺負你了?”
“金明的老婆來打煤油,我說要煤油票,她把我罵了一頓,回家了。然后我們胡主任就來找我,橫挑鼻子豎挑眼地罵了我一通,罵完后,親手舀了一瓶煤油,逼我給金明老婆送去?!?/p>
我身子下的沙灘在傾斜,我穩不住自己了,莫名其妙地,我滾到了小劉姐身上。
“我硬著頭皮來到金明的家,金明的老婆迎上前來破口大罵。‘嫁不出去的婊子,給老娘穿鞋老娘嫌臟了腳,說,你來干什么?又來勾引我家金明和衛東?老天作孽,為什么不把這個臭婊子收了去?留她在世上害人!’罵完,她把我手中的煤油瓶搶去,哐啷一聲,摔在我腳下,煤油、碎玻璃濺了我一身……”
我看見了她手臂上的傷口。
真要命了,我沒有了我的烏鴉,小劉姐在今天也被人咒成了烏鴉,我的眼睛在噴火。
“我的心很痛,那里有火在燒。”小劉姐輕柔著她的胸口。
我的一只手熱熱的,沒地方擱,它不聽話,笨拙地往她的胸口移動。我的指尖又一次觸到她的酥胸,幾個指頭戒掉了粗魯的毛病,輕柔地在她的胸口滑動。小劉姐不好意思地把它們推開,它們又固執地靠上去,幾個回合之后,小劉姐不再推卻,她在它們的撫摸下輕聲呻吟。手指們越來越放肆,有意無意地往奶頭地帶靠近。
“小劉姐,我是不是流氓?我總想摸你的奶子?!?/p>
“丙生不是流氓,丙生長大了。”她的回答朦朦朧朧,像嘆息又像夢囈。
手指們迅速抓住了奶子,飽滿溫暖的感覺通過手指傳遍全身,我的血不聽使喚了,造反似的一個勁地往腦門奔,胸膛里爬滿了熱鍋上的螞蟻,奇癢難忍。
小劉姐不安地扭動身子,“不——不——”她使勁推搡,“我不是狐貍精,我不是婊子,我是人,我……我……你娶了我吧!”她不再掙扎了,而是緊緊地抱住我,錦緞似的腰身烈火般炙烤著我。我傻了,靈魂出了竅,沒了知覺。好久好久,我醒了,醒來后,我聽見了小劉姐低低的啜泣。
“干啥要哭呀?嫁給我不好嗎?我不會再讓鼻涕濕了你的奶的,我會對你好,一輩子都對你好?!?/p>
她還在哭,我好怕,便松開了她,她還是抱著我。
“抱著我,別松手?!彼f。
我沒有抱她,我怕。
“是我不好,我嚇住了你。”她不哭了,她放開了我。“嫁給你,我和你,好好活,活給他們看。”
我想哭了,我“哇”地一聲,放開喉嚨大哭起來,丑陋的聲音驚醒了睡著的夜鳥,鳥兒在我們頭上驚恐地鳴叫。
小劉姐被我嚇住了,“別哭,別哭!”她烏黑的眼睛好看地驚恐著,看著她的美麗,我哭得更響亮了。
她急得直搓手,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我不哭。她不知道我的哭像絕了堤的海,一時半會剎不住腳。
她抓住我的手,說:“來,丙生,不哭,我帶你看一座花園?!?/p>
……
小劉姐的腰水蛇樣扭動起來,小嘴喃喃地哼個不停,像鳥在歌唱,不是我的烏鴉,是金明家的黃鶯吟唱。一會兒,聲音變了,變成疼痛的呻吟,顫抖著、痛苦著、幸福著……頃刻間,她的聲音高了起來,如同風中的呼喚,波浪般起伏,像要把我裹挾進去……這聲音我聽過,金明每次來我家的時候,娘也是這樣叫喚的。
金明操我娘!我放下小劉姐,一躍而起。
“我要殺了金明全家!”
“你說什么?”小劉姐問。
“我要殺了金明全家!”
“你別亂來!”
“我不亂來,我要殺了金明全家!”
我把煤油倒在金明家的大門上,倒了很多,在這個燥熱的晚上。著火了,跳動的火光中,我看見娘干瘦的臉頰上冰冷的淚珠,烏鴉夫妻絕望的飛行,小劉姐好看又不好看的臉,她的活蹦亂跳的奶頭,想到小劉姐的奶頭時,火焰氣勢洶洶地刺痛了我的思想,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被火包圍的金明一家亂成一鍋粥。
“沖出去,不管從哪扇門!”金明絕望的呼喊喚醒了我。
“沒有門,只有火……”我的聲音被越來越旺的火苗吞噬。
我就是丙生,我老了,蚯蚓般的皺紋吞噬了丑陋的傷疤。縱火犯小劉姐押赴刑場的時候,我正昏沉沉地躺在公社衛生院,讓醫生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修理成丑八怪。媽媽說是細黑從火堆里救了我一命。
狗日的細黑!
我是船灘街的一大廢人,天天躺在歪脖的楓楊樹下,等待我的烏鴉歸巢。
金沙灘
我們是國家的主人,應該處處為國家著想。
——雷鋒
賺錢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如何做人,做個正人君子為社會效勞。
——網絡收集
我們愛我們的民族,這是我們自信心的源泉。
——周恩來
我們要把人生變成一種科學的夢,然后再把夢變成現實。
——居里夫人
春蠶到死絲方盡,人至期頤亦不休。一息尚存須努力,留作青年好范疇。
——吳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