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少年的歡樂是詩，那么少年的悲哀也是詩；如果說蘊藏在大自然心中的歡樂是應該歌唱的，那么向大自然之心私語的悲哀也是應該歌唱的了。

——（日）國木田獨步《少年的悲哀》

一

夏文玲，林走狗，溫都爾罕摔得狠；夏文玲，林走狗，溫都爾罕摔得狠，……夏文哲和他們五年級的幾個男生在身后一直追我，邊追邊喊，我害怕到了極點，可是雙腿發沉，像是粘在了原地，怎么也邁不開步，好不容易能抬起腿，剛跑出幾步，一下子摔倒了，嘴磕在馬路牙上，熱熱的，用手一接，一顆牙和血一起流出來……我“哇”地哭了出來。

媽媽龐大的肚子似乎快要蹭在我臉上：玲玲，玲玲，醒醒……。

陽光照在臉上，田字的窗格在眼前晃動，我瞇著眼坐起來：媽媽，夏文哲總欺負我，他和別的男生罵我是林彪的走狗，我要改名，我不要“玲”字了……

快起床，要遲到了！奶奶屋里有窩頭，去校帶一個。你爸也快回來了吧？！

夏文哲不時背錯書包，我去五年級找他，他的同學大喊：夏文哲，你弟弟來了！為了不再有這樣的恥辱，雖然頭發很短，每天我硬是要扎起兩個小辮，今天費了好大的勁，還是一個高一個低，——再不走就遲到了。

奶奶廚房的籠里有三個窩頭，還有一個白白的饅頭，我不能拿，那是夏文哲的。

媽媽在另一頭喊：放學早點回來，水甕沒水了。

入學前一天，我夢到自己爬上經常玩耍的北城墻，鉆進一個墻洞，平時走不出去，這天竟然通到了外面，豁然透過來刺眼的光亮，茫然鉆出洞口，我已身在大大小小一片壯麗的琉璃瓦飛檐之上，竟沒有絲毫懼意，抬頭，天湛藍如洗，恍然間覺得宇宙間只有我、藍天和腳下五彩的琉璃瓦飛檐……后來竟又置身于一座高大宏偉的廟宇里，向上看著很高很高的神像，周身閃爍著夢幻的金光，如童話般的初始，它們神情雖肅穆莊嚴，但在我看來卻充滿慈祥……

早上，我對奶奶說了我離奇的夢，奶奶聽后很吃驚：那是城隍廟啊，在你沒出生前紅衛兵就把它拆了，現在那個位置是二完小，以后你就會天天坐到里面了！。

啊？在此之前我是什么廟也沒見過的啊！

奶奶一直說我是個有靈氣的丫頭，天眼還未合上，只可惜了不是個小子。

永安巷走到頭，拐個彎就到二完小。

回過頭往巷口另一頭看看，沒有王琴琴，巷子里卻有很大變化，很新的標語貼在舊標語上：打倒王、張、江、姚四人幫。我看到劉小小背著他的拾破爛袋子在標語前轉悠，回頭和我笑笑。

班長楊紅紅粗大的腿像柱子一樣立在講臺上：大家注意了，我們今天要到街上游行，慶祝打倒“四人幫”，老師說了要我們先練習一下口號，大家一起跟我喊：打倒王洪文——打倒張春橋

——打倒江青——打倒姚文元——

楊紅紅每喊一句一只手都高高向上舉起板擦，她像貓頭鷹般的雙眼盯著班里的每個同學，忽然，她手中的板擦向著下面飛過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王琴琴的腦門上！那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經典的投擲，隨之而下的還有灰白的粉塵，那一刻全班四十二個八到十歲孩子的目光向教室的上空整齊地仰視，整齊地落下。靜，很靜，驚恐的安靜，傻掉的安靜！還好，聽到周圍人的呼吸。

楊紅紅大聲地呵斥：王琴琴，站起來！你這個反革命，你為什么不喊？說！你為什么不張嘴？

我知道為什么：王琴琴的爸爸叫王洪文，她的媽媽叫江慧青……王琴琴沒有站起來，她咬著嘴唇；講臺上，講臺下：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連成一片，一刻不停。王琴琴并不逃開楊紅紅披荊斬棘的目光，像是磁石一般，她們的眼光吸在一起。一個眼淚簌簌往下掉，另一個像是被這種執著激怒的小母狗。楊紅紅手中已換成講棍，她沖下講臺，手中的講棍，劃出一個急速的弧線，周圍的同學本能地向后緊縮身子。我閉上眼睛，我不止一次地想象：王琴琴在我閉眼的那一刻是什么樣子的，雙手抱頭？抖作一團？雙眼無懼？“叭”、“叭”，我睜開一只眼：是講棍打在課桌上。很欣慰。

老實說，我怕楊紅紅超過怕老師。楊紅紅的爸爸是從南方轉業來的軍官，是革委會主任，她說一口很好聽的普通話，老師非常喜歡她。最為可怕的是，只要楊紅紅一句話，全班同學立刻會把一個人孤立起來！孤立，被凌弱暴寡，若一只孤雛，若一只腐鼠四面皆墻，走投無路，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是全天下最大的酷刑！王琴琴的懼怕更甚于我，有沒有誰不怕，——我不知道。

下課，同學們都散去了，王琴琴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位置上。

我和王琴琴住在兩個相鄰的大院里，我們一起來到二完小，一起分到一（三）班的，天天一起上學……我沒有理由不去安慰她一下的……

班里的人不多，我走過去，我看到了更為糟糕的事情，她的表現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尿褲子了！一股腥騷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周身。

地上濕了一大片，王琴琴兩只手抽成一團，一條褲腿濕透了。我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決定，幫王琴琴收拾好書包：你回家吧！

王琴琴回過頭，驚恐的眼光看著我，我說，我會和老師請假：你病了。

夏文玲，你這個大叛徒！竟敢和我們大班長作對，和反革命在一起！幾個平時很擁護楊紅紅的大個子男生沖著我大喊，其中有一個是連蹲了三年的男生吳二毛。我心里很害怕，但表面鎮定。我沒敢坐回到座位上，還好此刻楊紅紅并不在班里，我不敢想象楊紅紅會給我一個什么樣的定論！

老師來了：大家集合，我們上街游行。

我逃過了一劫！

但蒼天有眼，我根本沒想到要轉移這個劫難的！

二

剛進院，夏文哲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林彪的走狗，回你的溫都爾罕去！抬起頭，他正坐在榆樹上吃榆錢兒。

我想著媽媽說的話：好狗也怕三不理。

家里的水桶是特制的，比一般人家的小兩號，盡管這樣我也是需要吃奶的力氣才能把這小擔水搞定。

永安巷的井房在巷子的最東頭，那個大院里住著數不清的人家，看井房的劉奶奶就住在這個院子里。劉奶奶是這條巷子里腳最小的老奶奶了，她的腳比我的腳還小很多，我常常跟在她后頭，被她發現了，她也不惱，回過頭，笑笑：還是你們夏家奶奶有福啊，一雙解放腳，能走能跑的！

可是這位劉奶奶別看一雙小腳，經常和年輕人搶煤灰呢，她成天背一個袋子，不知道里邊都是什么，穿著一件看不出底色的對襟襖，頭上同樣是一個看不清底色的類似于發卡的布套，正前面還綴了一個大大的絕不是扣子的東西。同樣看不出底色。

我把五分錢遞給劉奶奶，劉奶奶笑瞇瞇地說：玲子啊，你媽生了嗎？這次肯定會生個大胖小子的。

劉奶奶的家里沒有報紙糊的頂篷，她們家的房梁全部露在外面。從一進來，我就聽到里屋有“啪”、“啪”的聲音。劉奶奶裹好她的裹腿，尖著嗓子對著屋里喊：行了——別打了——把他放下來，讓他給小玲子送水去。

劉小小和他大哥劉蛋蛋出來了，我看到劉小

小的胳膊上和臉上有鮮紅的血印。他們家有五個兄弟，他們家沒有戶口，所有糧食需要高價買的，他們也都不上學，全家人靠拾破爛為生。我經常看到劉小小背著他拾破爛的袋子在二完小校園里轉悠。

劉小小往下拉拉袖子，想遮住胳膊上的傷，但袖子太短，他的上衣也太短！

我不住地小跑緊追著劉小小，他兩個不屈的腳趾露在鞋外，不平的石板并沒妨礙到它們，他在前面不遠處停下來，很快返回到我面前來，盯著我看，不吱聲。一只手又在使勁地往下拉袖子，胳膊上的傷還很明顯。我很害怕他把我和水扔在半道上。

你疼嗎？

不。我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你為什么挨打？

昨天的破爛沒及時賣到廢品站！我很意外也很茫然，不知對他說什么好。

我討好地說：小小，你累了吧，休息一會！

他并不放下水，在原地轉兩個圈。看著我又總是躲閃開我的目光。終于看著我，很難為情地說：把你的課本借給我看看行不？他說得很快，并不看我的眼睛。

我松口氣，笑了。當然可以！不過明天早上就得還我！

他似乎很意外，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和他臉上的污跡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伸出一只手：拉鉤！向毛主席保證，明天我會在路口還給你的。

細小的水花，劉小小的腳趾，在石板路上組合了動畫，我想笑，不敢笑。劉小小說：玲子——抬起頭，他正在看太陽：玲子，你說，如果我們追著太陽跑，是不是就沒有黑夜了？我忽然感覺從巷口看傍晚的太陽很美，很艷。夕陽正掛在小巷的盡頭，被電線分成等份，劉小小的大哥劉蛋蛋的兩只鴿子正要回籠，飛過夕陽。

路過的各大院的人家已升起了炊煙，有煙囪冒出柔柔、曼舞的輕煙、像水墨寫意畫里活了的黑天鵝。這個畫面是定格在我生命最初的簡筆畫。

很快，小巷唯一的一座二層樓《春和玉》藥店把夕陽攔在了它的身后……

我把一桶水挪進屋，媽媽喘著粗重的氣息，過來幫我，我大聲喊著：不用媽幫！媽念叨著，你爸該回來了吧？今天就是產期了。

我返回院子里提另外一桶水，看到的是最氣憤和最悲慘的情景：夏文哲穿著奶奶給他買的新雨鞋，一只腳踩在我的水桶里，白色的水花飛濺而出！那一刻真美，像冰雕、像玉樹、像很多很多夢幻……我呆呆地看著，轉而放聲大哭。

奶奶出來了，爺爺拄著拐扶著門框也站在了奶奶的身后。奶奶惱著說，怎么了？女孩子家家的，坐立行走須莊重！動不動張大嘴哭，丑死了！

爺爺弄明白情況，沖了出來，舉起拐杖，朝著夏文哲的屁股打下來，只打了兩下，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放下拐杖站穩：你的書抄完了嗎？夏文哲不吱聲，爺爺又問一遍，他嘟囔道：還沒。

我立刻噤聲，不敢哭了，我把水桶挪到了墻腳。奶奶說，倒進洗衣盆里，留著洗尿布，生了之后尿布耐洗著呢！等你爸回來，再去擔兩桶。

我返回家里，從書包里拿出夏文哲的《向陽院的故事》，悄悄放回在奶奶堂屋的柜子上。這是夏文哲的爸爸，也是我在天津工作的二爹給他買回來的。爺爺給夏文哲買來很好的稿紙，讓他抄寫小說《向陽院的故事》，并說如果堅持下去，會有很多好處，至少練得一手好字，還能愛上讀書。但是書常常被他丟在奶奶的堂屋，那些質地很好的稿紙他扯下來疊成“寶”，和巷子里的孩子們玩打“寶”。

我非常非常渴望自己也能有那么一本厚厚的書。不過，《向陽院的故事》我讀完了。可笑的是，我時常把爸爸的地質礦產方面的書籍裝在書包里，里面有什么玄武巖、黑礦等一些精美的彩色圖片，還有一個字也看不懂的俄文版大厚書。有時我在班里裝模做樣地翻看，前后桌的同學投來羨慕的眼神，那個時候心里別提多美了。

你是長子，你兄弟好在有一個夏文哲，你這二胎又是一個……我似乎被嬰兒的哭聲驚醒了，迷迷糊糊聽到奶奶說話，睜開眼，我想起來了，這晚我是睡在奶奶家的炕上，爺爺在燈下看書，奶奶不在屋內，外邊有人來來回回地走動。我倒頭又睡著了。

又是一個清晨，我一回家就看到熟悉的大頭皮鞋，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至少意味著將會帶回一種很精巧的小動物餅干。

媽媽的肚子扁下去了，爸爸摸一下我的頭，沒有親親和抱一下。

哇，這個小人人就是從媽媽的肚子里出來的！太好玩了，我看著那個小東西：皮膚紅紅的，緊閉著雙眼。媽媽說：是妹妹。

媽媽坐起來，拉過我。拿起梳子給我梳頭：玲子，從今天起，你就是姐姐了，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家、幫媽媽照顧妹妹。抬頭看看媽媽，似乎眼角濕濕的。媽媽抓過我的手塞在手里兩毛錢，悄悄在耳邊說，自己去買好吃的！

哇！兩毛錢！媽一次給我這么多錢的次數可很少（過年壓歲錢除外）！來到院子里，我高興得蹦了起來。爸爸在身后說，放學后別在外面玩，早點回來洗尿布！

三

好幾天在路口沒有等到王琴琴了，我有點奇怪。

趙拐子，不，趙翻譯，不，趙大爺的小人書攤在十字路口。那棵很粗很大的樹是這條巷子里唯一一棵樹，奶奶說，那棵樹是趙大爺他爺爺的爺爺栽下的，快有一百年了，當年有很多的，不知為什么只剩下這一棵了，大樹孤獨而繁茂，夏天樹蔭下是我們最好的去處，不知道趙大爺是不是知道，這樹蔭是他的祖宗留給他的。

那本厚厚的前后都沒有封皮的書，只有書脊還能看到《少年的悲哀》的書名，里邊的文字和《向陽院的故事》截然不同，我一看到就被吸引住了，那種涼涼的、絲絲的、柔柔的、軟軟的感覺不是我用語言能表達的……似乎正是說著我的內心，——雖然講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它也不像小人書，蹲在地上一小會兒就能看完。

在書攤也常常碰到劉小小，今天他也在，拾破爛的袋子扔在一旁，他蹲在書攤旁，我也沒和他們打招呼，我想直接在書攤上找到那本書，沒有！趙大爺站起來，他的身子是斜著的，因為他的兩條腿不一樣長。他的又黑、又亮的拐杖就放在腳下，說是拐——其實是一個磨得極光滑的木棍。很多年以后我在家鄉修茸一新、寬闊的馬路上看到一個和趙大爺極其相似的背影，我的心稍稍一顫，對自己笑笑，不可能啊！奶奶說他入獄前不是這樣的。我無意還原他兩條腿一樣長時的情形，畢竟與我當下毫無關系。我只是想從他的木箱里拿出我想要的書。

我把書抱在胸前：我要買！

他很吃驚，笑笑。

我拿出我的兩毛錢，他猶豫了片刻，接過錢，竟然找回我五分錢！劉小小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我大方豪氣地說：我會借給你看的，你放心吧！我們之間的借書和還書已然已是一種常態了。

有些遲了，快過預備鈴的時間了，路上人不多，我加快腳步，忽然一個人從旁邊的小巷子里竄了出來，冷不防，把我拉進去，我尖叫起來，是大蹲班生吳二毛，他嘻皮笑臉地把我推到墻上：叫什么叫！來，讓爺親一個，親一個放你走！我拼命掙扎，喊叫……

夏文玲，還你的書……是劉小小！吳二毛回過頭，惡狠狠地罵了劉小小一句臟話，拐過彎跑了。

我惦記著要遲到了，急著問：書呢？

我不知道一貫溫和的劉小小為什么那么兇：早還你了，哪有什么書！？你叫夏大傻吧！你怎么不和王琴琴一起走？

你才傻！我一溜煙向學校跑去。

奶奶家的燈用一個似荷形的奶白色的燈罩罩著，垂在炕沿的中央。我和奶奶就睡在這倒置的荷燈下，燈泡很小，正是這種半昏的燈光，造就一種柔和的效果。我一直固執地認為，要不在陽光足足灑進的白天，要不在這種昏昏的光亮下，才是看書的最好時機。

奶奶躺下后開始看她的書，那本書是線裝的，而且是豎排版的，上面的字我幾乎一個也不認識，奶奶說：是大寫字。

我問：我怎么看著不太大，和我書上的一樣大。

奶奶笑了說：就是繁體字。

什么是繁體字？

我們的漢字啊，從很遠的古代就這樣了，后來啊，由于太復雜，人們就把有的字簡化了，你在校學的字就是簡化后的。可這字一簡化啊，寫起來倒是省事了，卻感覺字不是原來的意思了。

小人書上的字都是橫寫的，為什么奶奶和爺爺的書上就是豎寫？

我和你爺爺看的書，都是過去的老書了，往后就沒有這種豎寫書了，這叫豎排版，你看的都是橫排版。

奶奶戴上眼鏡很好玩，我喜歡她越過眼鏡框上方，笑著看我。奶奶是我心中最美的人，奶奶

的臉圓圓的，笑起來，慈佛一般。每天入睡前我先趴在奶奶的一側看她看書，有時候也裝模做樣的找一本小人書來看，睡前也學著奶奶的樣子把看到的地方夾起來，第二天接著看，奶奶總是笑著說：就只有這么幾頁，還用夾啊？

我終于用不著看奶奶的書了，我有了自己的大書，這本書奶奶看一個晚上也看不完，既然看不完，當然可以看到哪就把哪夾起來，不會再被人笑話。

我打開書，因為書有點兒大，我必須找一個合適的狀態，我只好趴著，只看了不到三行，就碰到兩個字不認識，我又爬起來，問奶奶。

我給這兩個字標上拼音：“蘊藏”。

這段話好美啊，我一直在睡夢中不斷地反復地讀著從那刻起再也沒有忘記的句子：如果說少年的歡樂是詩，那么少年的悲哀也是詩；如果說蘊藏在大自然心中的歡樂是應該歌唱的，那么向大自然之心私語的悲哀也是應該歌唱的了。

從第一次在趙大爺那里讀到這些語句，我就再也放不下，第一次發現書里的東西能帶給我想象，又超越了我的想象，奇妙的文字編排了一個與生活與周遭截然不同的世界，帶我到一個無法想象之地：有律動、有低沉、有舒緩、有含蓄、有內斂、有張放……有我內心想要的欲說還休的境界。

這本書是我的寶，可我卻把我的寶弄丟了，再也沒找回來！除了這段話。

四

大家聽好了，下午的勞動課是往校田送肥！你們必須把肥帶到教室讓我檢查，我要看誰敢偷懶！自己送到校田不算數！楊紅紅在講臺上大聲吼叫。

有勞動課時，一般都得從家里帶鐵锨或鎬頭，我家沒有鎬頭，幸虧沒有，要是有，我也帶不動，鎬頭一般是家在郊區的男孩子們帶。我和王琴琴扛不動鐵锨，一般是拉著走的，鐵锨和柏油路面磨擦發出刺耳的噪聲，很過癮，磨擦時產生的振動像一圈圈波動的水紋擴散，那種麻麻的酥酥的感覺通過手會傳遍全身，我們有時也看著周圍大人們的白眼，偷偷發笑。

使用比我高出很多的鐵锨翻土時很吃力，只幾下我的右手就被磨出小泡。

今天的勞動課不只是手上打個泡那么簡單了，這次竟是要求積一筐肥，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該去哪里弄？即使積滿了一筐，我又怎么能提得動而送到班里呢？

二完小校園是建在北城墻腳下的，北城墻即是校園的北圍墻，校田在北城墻的外邊，人們在城墻上踩出一條不是路的路。這樣送肥就得繞過一個有著四百米跑道的操場，再爬上城墻，順著那條城墻上的坡路下去，才能到達校田的邊緣。筐子也很大！

說來也奇怪，王琴琴好幾天沒在路口等我一起上學了，我想和她一起去找肥的，以往和我粘在一起的她，最近總是和我離開很遠，她在不遠的前面，似乎偷偷看了我一眼就迅速跑開了，我用力喊，沒喊著。我很沮喪。

出了校門往北走，我知道好些馬車都是從城門外邊進來的，只要有馬，肯定就會有馬糞了。

冰棍廠正在北城門附近，冰棍廠前面聚集了很多等待買冰棍的人。

當我意識到自己站在城門外的土地上時，我有點兒傻，路面下就是草地，新破土的小草不高，卻足以在眼前連成綠綠的一片，我喜歡這種味道，小草的味道。一陣風吹過，有涼涼的感覺。

我看見了遠處草地上有幾匹馬！馬的身后是一片白白的水，水上倒印了一個童話世界，除了小時候聽的《西游記》和《聊齋》的故事，我沒聽過童話，我的生命里沒有童話，沒有公主衣袂飄飄的夢，這是我的先天不足。我看到馬蹄下鮮亮亮，黃澄澄的馬糞，足以讓我放滿這個筐子的。我跑下馬路，走上草地，有積水的小泥灘，隱在小草下，我的布鞋被浸濕，很涼，很冷。

越過低低的鐵絲網，小心地繞到一匹獨自吃草的馬的后面，戰戰兢兢地從馬腿的中間用小鏟一點點鏟，只鏟了幾下，這匹馬就動了起來，我驚得大叫，向后摔到在地，馬似乎是同情我，只是挪了挪地方。我嚇得閉上眼睛幾乎就要掉淚了，可看見那匹馬遠遠地扭頭看著我，這個時候我才真的掉下淚來。我趕緊抹了把臉又用小鏟鏟起來。

“嗨——”，當我就快要把筐裝滿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空空的空地傳來，驚天動地，驚心動魄，我的直覺是：這當然，肯定是在喊我。

那“嗨”的聲音還在空中打旋，我便提起筐，可筐子已不是剛才的重量，早忘記了身后的鐵絲網。

只聽得“嘶”的一聲，我的新燈芯絨襖便被撕了個大口。四下張望卻找不到那個大聲喝斥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出了城有多遠，我只知道自己往回走有多艱難。每一次抬頭，城門似乎還在原地，那么的遙不可及。

最初我是拉著筐一步步向后退著，后來我覺得筐子似乎輕了一點兒，我就蹲下來把筐系扛在肩上，雖然是走走歇歇，但不一會兒肩膀就生疼起來，我左右肩不停得輪換著，最后我只好兩個手拽住筐系，把筐子放在肚子前一點點向前頂。

我不停地流汗，汗水不停地吹干。開了線的毛衣袖的線頭老是跑出來，不停的在眼前晃著。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哈著自己又臟又紅的手，右手上又開始起了新泡，有的地方已有些許變硬，我當然不知道那將是老繭，將是標志勞動的繭。

動聽的馬鈴兒聲，由遠及近，在風中傳來。

農民伯伯從來沒吝嗇過他們的純樸和善良，我被一雙大手抱上了小毛驢車，我坐在了右前面。

從沒想過，我能坐在小毛驢車上，“駕”著小毛驢車去學校，真好啊！我又開心起來了。隨著“駕”的一聲，“得”、“得”的蹄聲奏了小小的進行曲，草地、馬群、水塘一一向身后閃去，輕風拂面。

很快就到北城門腳下，沿著城門向東望去，那塊空空的校田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城門內風似乎小了很多，一下子陡然熱了起來，滿頭、滿身的汗，我坐在馬路牙上，擦擦汗，有許多來來往往買冰棍的人們，那些被大人牽著手的孩子們正專注地吃著，有牛奶冰棍涼涼的奶香從我的身邊飄過，我的手不由得伸進褲兜里，握著我的五分錢，反復把玩，正面、反面、反面、正面……

我竟然也吃到了冰棍，真有涼涼的冰棍在我的唇邊。有亂紛紛的腳步和嘈雜聲：這個小丫頭八成是中署了……我躺在一個穿著白衣服的阿姨懷里，她正拿著一只冰棍喂我。

我把濕濕的五分錢遞給那個戴著白帽子的阿姨，她找回我二分錢！我不知道怎么感謝她。

五

很奇怪的安靜里充斥了一股特別的味道，到齊了的同學就如同擺放在教室后整齊的糞筐，我把那筐剛剛還是鮮亮亮，黃澄澄的馬糞放在教室后邊，看上去比在路上時又少了許多，春天的風已把上面的一層吹干了。

特別的安靜總會與特別的不安與驚恐相隨，抬起頭，我驚傻了：講臺上楊紅紅手里竟然拿著我的大書！我的寶！

“嗡”——腦袋有膨脹感覺，雙手本能地伸進書包亂找一通：確定是沒有了！肯定是沒有了！我摯愛的大書！

楊紅紅目送著我回到座位上，很有氣勢地：同學們，你們看啊，日本帝國主義的書，帝國主義的走狗才看，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我們班里有人竟敢看帝國主義的書，她一定是帝國主義的走狗，你們說是不是？楊紅紅舉起我的書。

那一聲“是”聲音很洪亮，很磅礴，很排山倒海。我若一只孤雛，又若一只腐鼠，被排向遙遠的、不可觸底的、天邊外的黑暗。我想和劉小小探討一下：到了天邊為什么還是沒有追到太陽？

知道這本書的除我和趙大爺外，只有兩人：劉小小、王琴琴……

我準確無誤地找到一雙眼睛，直視過去：它們慌亂逃開。穿過幾排桌椅，我是憤怒的小鳥！想抓住她，后退，緊逼；再后退，再緊逼；馬糞、雞糞、羊糞筐整齊排列占有了教室后的兩個墻角，這是退路。倒下去的眼睛仰視我，我想我的雙眼插滿了我曾認知的美麗修長的麥芒，我要直插下去，同時順便抓了滿手羊糞球。可我看到了可憐、聽到了低下的哀求：我害怕、害怕他們孤立我。

我松開抓在手中的羊糞球，我在可憐與可恨中尋找著。從我的記憶中，從我還差幾天就滿八歲的所有生命歷程中，從我們曾一起吃一根冰棍，從一起扯吃她爸爸從后草地押運羊群帶回的牛肉干，從我們一起被吳二毛在小巷子里圍堵驚慌逃跑，從我們放學后一起到媽媽的工廠，混在污濁不堪的空氣中，在隆隆轟鳴的機器聲里大聲歡叫，從一起睡在她家的地震棚里，看她做臨時工的媽媽在燈下趕制從工廠帶回的活計，看她弟弟尿床被她媽媽打屁股后哇哇亂哭……我找不到友情與友誼、忠誠與誠實、背叛與叛變、誠實與告密，我不熟悉它們……我只能找到我的心，因為它很痛，它一直在我不到八周歲的身體里生長、感覺、認知……我用自己的麥芒刺傷了它，我希望我已蒙塵的雛心能像劉小小的手。

吳二毛這個連續三年的蹲班生，人高馬大，

一頁頁撕下我的書，再撕個粉碎，甩到空中，甩到講臺下我們的頭上……一邊的楊紅紅說，我們還知道是哪個階級敵人給面前這個帝國主義的走狗提供了這本書，走——我們去和他斗爭！

我的寶，最后沒有撕掉的另一半，被整個扔進了廁所的茅坑！

我只想找到劉小小，高大的劉小小一定能護住那些個卷了邊的、幾乎是全舊的、發黃的、那些載了我們無窮無盡幻想和夢想的、大小不一的小人兒書。可我找不到他……一個巷子一個巷子的找，但始終不見他蓬亂的頭發，不見他收破爛的袋子。我跑到筋疲力盡，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想他……

等我趕到時，幾個男生已在他們砸后的小人兒書攤上撒了尿。

楊紅紅帶著她的隊伍從我面前凱旋而過，一個個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我，王琴琴此刻被簇擁著。我攥緊拳，咬住嘴，滿眼的淚不讓它掉下來。心里吶喊：叛徒、告密者、叛徒，告密者……我還是看到了王琴琴眼里飄過來的一絲膽怯。

我不敢直視趙大爺的眼睛，被撕碎的紙片，在半空、在腳邊亂飛……我蹲下來，想拾起那些尚還完整的黑白畫，好多已沾了尿。

我不想離開，蹲在路邊，趙大爺不看我，坐在他平日里常坐的小木箱上，不過木箱現已是殘骸。他沒有像平日里給我以和善的微笑，一言不發，呆呆地望著遠處。

這是一個沒有夕陽的傍晚，暗灰的云層低俯而過，小巷子是一個長長的盒子，這層云平平地蓋在它的頂蓋上，雨前的風傍地而刮。巷子外面還應有美麗的夕陽吧，想象著自己騰空而上，掀開這個蓋子，去小巷子的外面看夕陽，看沒有云層的天空……恍然我的心亮了一下，——是劉小小，他蓬亂的長發，從那邊而來，低著頭，數著手中一大把毛票和蹦子，我瘋也似地從地上躍起，奔到他的面前，眼淚刷刷地往下流，劉小小被嚇著了，不停地問我怎么了，我抽泣著什么也說不出。一扭頭卻看到了藏在另一個小胡同的王琴琴，是的，書攤也是她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我放開劉小小的手，沖過去，抓住王琴琴：叛徒、告密鬼、叛徒！你賠，你賠，你賠趙大爺的小人兒書！你賠……我不停地搖，不停地晃，劉小小一次次地掰開我的手。我只有憤怒，無邊無際的憤怒，面前眼神里的哀求、企求、懦弱、膽怯、驚懼我終究是視而不見。

兩只手被劉小小死死抓住，王琴琴逃也似地從我面前消失了。劉小小終于知道了究竟。

我們回過頭，趙大爺已不在，那個木箱子的殘骸散落在樹下，碎紙在半空中亂飛，劉小小跳起來、跑著，手伸向空中抓幾片，可最后什么也沒抓到。我已不再流淚，我四下尋找趙大爺一瘸一拐的身影，沒有找到。

雨是有備而來的，整個巷子里已沒有一個人，我們從樹下跑到屋檐下，劉小小反復地問：全撕了嗎？都沒有了嗎？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雨驟然間大了起來，我們全身都被淋濕，我們在沒有人的小巷子里飛跑起來，我追不上劉小小，盡管他拉著我的手，不時地放慢腳步等我，我還是累得氣喘吁吁，我第一次覺得小巷是那樣的漫長。我們到了一個三面墻坍塌的破房里，擠在了一塊不漏雨的屋頂下。慌忙檢查抱在胸前的書包，還好只濕了一點書皮，我們各自擦著臉，雨水把劉小小的臉洗得很凈，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睛那么大，睫毛那么長，牙齒那么白。抬頭看著他，情不自禁地說，你的眼睛好大啊！他笑了：你的眼睛也很大。你的大。你的大。你大。你大。……我們笑了。

他一只手伸進褲兜掏出一把錢，有的毛票已經濕了。我知道那是他剛剛數過的，應該是今天的收入吧。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我想把這些錢送給趙大爺，他沒有了書攤，怎么吃飯啊？我可知道餓肚子的滋味！我從沒有過這么一大把錢，更沒想過要送給別人，那一刻我覺得劉小小這個人散發出一種磁場，是那么強大，甚至比他高大的個頭還要那么的讓我遙不可及。

我忽然想到了那個他幫我擔水的傍晚，你——不怕劉奶奶用蘸水柳條抽——你了嗎？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快掉下來了。他平靜地笑著說：抽就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打，我是被打大的，你看我多強大啊！邊抬起他瘦棱棱的胳膊讓我看。

晚飯后我們一起去趙大爺家吧！小玲子，這些錢，你先幫我拿好，可以嗎？這么多錢！我怎么才能拿好這么多錢？我真的很猶豫，怯怯地抬頭看著劉小小。他卻很輕松地笑笑，沒事的，你先藏在書包里，晚飯后八點，我在你家大院門口等你。許多年后，成年的我不止一次思考，假如，

劉小小不是那么信任我，沒有毫不猶豫地把那一把錢塞給我，而是自己獨自早早去了趙大爺家，后來的一切會不會發生呢？

六

我以最快的速度吃飯、洗碗，給夏文惠洗尿布。看看表，才七點半，我要做一會作業，可等我做完作業后，才發現原來我藏在書包最底下的，劉小小讓我保存的七元四角六分錢不見了！

我怒氣沖天地跑到奶奶家里，我的二爹和二嬸，——夏文哲的爸爸媽媽在，他們剛剛從天津回來。我退縮了，我懷疑夏文哲，但我沒證據，夏文哲這個壞蛋，正用超出平時百倍神氣的眼神看著我，充滿了不屑。我一緊張，懦懦地說，我丟了……我丟了。奶奶說道，這孩子怎么不懂叫人！我勉強和這兩個我平時很少見到的人打了招呼就出來了，我邊走邊哭，開始還是小聲的，走到大院門口時就哭出聲，我看到了劉小小，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他表達，我不敢和媽媽要這么多錢來賠償，我只有自己攢著的一毛六分錢。劉小小知道錢沒了之后一直沒有說話，這讓我越發的羞愧和不安，這筆債我此生無法還。我們來到趙大爺的門口比預定時間晚了半小時。

趙家大院門口圍了很多人，有人踮著腳向里看，王琴琴雙手抱頭瘋也似地從人群里竄出來，歇斯底里地大叫著，她的媽媽緊緊追在她后頭，抱住她，她瘋狂地甩開媽媽，嚎叫著又跑了出去。我被驚呆了，個頭比我還小的王琴琴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力氣？我竟然在人群中聽到：得！這個巷子，剛死個拐子，恐怕要多個瘋子了！！

什么？！我和小劉小小四目相對，我相信他也聽清剛才的話了。拉起我的手就往人群里擠，穿過趙大爺的狗窩家門，我看到兩條一長一短的腿吊在半空，一只腳上還穿著下午時我見到過的鞋子，另一只腳光著。……街道主任、警察、還有很多原本不是這個巷子里的人，霎時，這些人們都變成了蒼蠅，在我耳邊嗡嗡地飛舞著，他們怎么飛來的，又怎么飛去的，我一概不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飄回家的。

我睡在有陽光射進的樹蔭下，巷口的風輕柔地拂過，劉小小他大哥劉蛋蛋的兩只鴿子就在我伸手可捉的地方，石墩上落了新鮮的鴿糞。巷子盡頭，或是很遠的方向，趙大爺一跛一拐向我走過來，手里拿著我的大書，很遠，他竟是越走越遠，他始終微笑著，他的笑還是那樣略顯羞澀，帶著天然的歉意。他遠遠地雙手捧書，上面還有我折疊了無數印痕的兩毛錢，他還是越走越遠……忽然一陣劈劈叭叭的聲音，蔥郁的枝葉竟然變成枯枝，灰色樹枝紛紛落下，轉而我已置身大樹之外，最后沒有了任何聲音，大樹竟然連根倒在了我的面前，枯枝、大樹，落地全然無聲……，有兩片羽毛像粘在了原地……

在床上躺了多少天我不知道，夢里似聽到奶奶說：可憐啊，坐了十幾年牢應該算是贖罪了吧？誰家的孩子啊？真是造孽啊！這趙文翰當初學什么不好，偏學日文，唉，趙掌柜當年可是個大善人啊，現下兒子也沒了，香火在這一代斷了！

我醒來第一眼看到了奶奶，我告訴奶奶，路口的大樹倒了。

春天時，巷口那棵唯一的大樹在那年真的沒有發芽枯死了，從此，小巷再沒有過活著的樹。

后來因為嫌枯樹礙事，在那個臉很大很白的街道主任董主任指揮下，人們搭著木梯把枝條砍斷，與其說是目睹了整個過程，不如說是我重復了一個舊夢：枯樹上竟然搭了個鳥巢，鳥去巢空，兩片灰色的羽毛隨著砍掉的枯樹枝飄飄搖搖落下來，飛到我的腳下……

我一直在還原那天晚上，王琴琴瘋掉之前的情形。三十多年來在我夢里，在我的想象里，在我清晰或不清晰的記憶里，原本善良，懦弱的王琴琴，肯定是充滿了自責和后悔，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再有臉面也不可能和我傾訴自己的內心，回家和媽媽說了因為自己的告密，從而造成老鄰居趙大爺的書攤被毀。我想她的訴說肯定會忽略掉一個細節：我和她是那么堅定地反目，那么堅定地和她不共戴天。

更加善良的她的媽媽決心在晚飯后領著女兒帶上家里最珍貴的一點奶酪去向趙大爺道歉，那時正是八點半剛過，母女倆推開低矮的房門，映入眼睛的除了我看到過的兩條長短不一、粗細不一的腿之外，還有趙大爺吊在繩索扣上耷拉下的頭，伸出的舌頭……這所有的對一個八歲，本來就已承受了很大心里壓力的女孩是怎樣的一個沖擊？王琴琴從那時走進她自己的世界，再也沒有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