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人

一

豁嘴七叔上路的時候，天才麻麻亮。

鄉村的五月，風涼涼的，浸透了肌膚。但那股臭雞蛋的味道，讓七叔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他媽那個X，狗日的這么早就開工呵！”

二十多頭羊，被這么早趕起來，瞌睡沒有睡好，有些倦，所以半睜半閉的，像算命先生的眼。羊們不情愿，所以出圈時就有些懶散，腳被粘住似的。豁嘴七叔用樹條子狠抽了那頭花鼻子頭羊，花鼻子頭羊很無辜地望望豁嘴七叔——主人今天咋個了喲？吃了火藥似的。往天，他對我們，可是心肝寶貝呢。

羊上路的時候，那個叫\"青山硫磺廠\"的企業燈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還在上夜班呢。那一股股濃濃黃煙，被高高的煙囪引入天空，然后飄散，飄蕩，飄落，不一會兒就像鬼影，不見了蹤跡。

豁嘴七叔的羊，在路上慢慢地挪，這條石子路，哪有山路好走呵。山路雖然窄，卻有泥巴，柔軟而有彈性，何況路兩邊有草，有花，有蜂，有蝶，那才是羊的世界。青草壩有很多花，打碗碗花，大喇叭花，苦薺薺花，還有黃的白的紫的藍的花叫不出名字，現在花還在，卻不香了，花蕾花瓣上，有一層細細的硫磺，花還怎么香呢？所以蜂也少了，蝶也少了。

碎石路，堅硬的地面磨擦著羊蹄。電線桿子冷冷地佇立，一點兒情趣都沒有。所以羊們消極，也是有原因的。

豁嘴七叔心中默默道：羊呵，你們走吧，城里也有草，比鄉下的草高級呢。據說是外國來的，每天還有人澆水，有人剪整，哪像我們鄉下的草，雜亂不說，還有一股臭雞蛋味。

羊蹣蹣跚跚地走，天漸漸放亮，鄉村的山梁就成了剪影。可惜豁嘴七叔不懂美學，也沒有那個閑心情。他急呢，眼看著羊一天天減少，不知明年，還能不能放羊喲。

對著秀麗的家園，豁嘴七叔只有無聲的嘆息。

二

羊進城的時候，已是上午十點過了，城里人早進入了忙碌的狀態。豁嘴七叔的羊一進城，就被城管給攔住了：老頭兒，賣羊？

豁嘴七叔被人稱作老頭兒，心里十二分的難受。其實豁嘴七叔就五十掛零，在城里，據說，五十的男人是極品，可在鄉村，五十的男人就成了廢品。豁嘴七叔一摸自己的臉，皺紋像青岡樹皮，黑不黑黃不黃的胡子，人家不叫你老頭兒叫什么呢？未必還叫你先生？呸，你也配。七叔吐了一口唾味，朝城管點頭道：不賣，不賣，我是來放羊的！

城管穿著黑色的制服，也是大沿帽。鄉里人怕大沿帽。“大沿帽，硬邊邊，不是收稅就罰款，沒有壞事不找你，找你就得給錢錢！”所以說，鄉下人怕大沿帽，怕得從娃兒的哭聲開始。這城管說：不賣？你把羊趕到城里做啥呢？

城管很喜歡烤全羊，當然這不是吃羊肉的季節，吃羊肉一般是在秋冬之季。在豬肉差不多全是飼料產品后，牛羊肉在城里一天比一天走俏。何況，當城管的他，吃羊肉也沒有出過錢。

豁嘴七叔苦笑著說：鄉下沒有草了，我把羊趕到城里來放！

城管是個饒舌的家伙，腦子反應有些慢，半天也不明白豁嘴七叔的話是啥意思。這個憑他舅舅是某局辦公室主任的關系，本來無業的，竟成了戴大沿帽的城管。他一揮手，豁嘴七叔和羊在街上大搖大擺走起來了。因為乏力，所以走得慢騰騰，走得有氣無力，走得有些狼狽。時尚的女人們提著坤包，手捂著鼻子。男人們則躲在人行道上，側著身子走，像中了風似的。

豁嘴七叔和他的羊，成了一道風景。

城不大，就幾萬人，可是建得漂亮，花臺，綠化帶，商場的裝飾門，把羊看得眼花繚亂。羊和豁嘴七叔一樣，是鄉巴佬兒，哪見過這樣的世面呵？有開業的，請的樂隊正在唱薩頂頂的《萬物生》，不過豁嘴七叔一句也沒有聽懂，那不是在唱，是在哼，跟和尚念經差不多。雖然村里沒有廟，但死人的時候，喪家總要請一兩個和尚超度死人，于是那哼哼唧唧的聲音，豁嘴七叔聽過多次。

豁嘴七叔攏了攏羊，別走散了，每頭羊都是他的心肝寶貝。

來到縣政府門口，被門衛攔住了。

門衛是個中年人，很嚴肅：喂喂喂，老頭兒，你干啥？

放羊！

豁嘴七叔說這話時，臉對著政府前面的大壩，那坪綠草讓他眼睛發綠。羊們也眼尖，看到了那坪綠草，于是每頭羊都有些興奮，就像快結婚的新郎，有點迫不及待。

放羊？放羊也不能到政府來放羊呵？你以為政府是羊圈？

門衛差不多被氣瘋了，他是對越自衛還擊戰的退伍軍人，在這個崗位上干了二十來年，這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稀奇事。

他心里想，這可能是瘋子吧？只有瘋子才會想到，把羊趕到縣政府來放。

正常人好辦，可以講理，瘋子可不和你講理。

三

門衛有些怕，不過責任在肩，他絕不會允許豁嘴七叔和羊進自動門的。自動門的按鈕在墻上，那銀亮的色彩，在提醒著他，責任，嗯，還是責任。

門衛有些為難，因為他看到羊們在用角頂那自動門了，這可是花大價錢才安上的，絕對不能頂壞。門衛只好打電話給機關的保衛科，門衛屬保衛科管。

科長帶著兩個保安跑步前來。

科長顯然更有政治頭腦，一個趕著二十多頭羊的人，要來縣政府大院放牧，絕對是瘋子！

科長一說話就見水平：大爺，你有啥事要找政府解決？

豁嘴七叔說：不是我有事要找政府解決，是它們有事要找政府解決！

他們，他們是誰？

豁嘴七叔指了指那二十多頭羊。

保衛科長發現自己思考錯了，原來還是個瘋子！

大爺，別說瘋話，它們是羊不是人，它們會有事找政府？

是的，就是它們！

保衛科長只好耐住性子，然后說：那你說，它們有啥事？

它們沒有草吃呵！

什么？大爺你住那兒呵？

青草壩！

青草壩會沒有草？保衛科長知道，這地方出名，是因為在兩山之間，有個壩子，長約五公里，寬約十里，雖然海拔有一千一百多米，長不了莊稼，卻盛產牛羊，以前那兒出產的板角山羊，是名牌，燙火鍋的好料。但這好像是幾年前的事了。

青草壩不是有草嗎？

有草，但羊不吃？

羊不吃草，還要吃肉？

羊當然不吃肉，羊肯定吃草。

為啥？

那兒的草不能吃了，有毒！

保衛科長恍然大悟，明白了，這大爺是來上訪的，因為那兒有了個硫磺廠，是家私營企業，一年產值有幾百萬呢。據說老板還是錢副縣長牽線引進來的。

這事兒以前山民里來上訪過，不過都沒有解決。鄉里支持，鄉里沒有啥工業，也就沒有稅收，不辦廠，怎么行？村里呢？因為工廠給村里交占地費，村里也受益。只有附近以養牛羊為生的牧戶們，牛不能喂了，羊不能養了，那含硫的草，牛羊吃了拉稀跑肚。那兒的羊越來越少，牛越來越少。年輕人只好去硫磺廠打工，或外出覓食。只有像豁嘴七叔這樣，上了一定年紀，身體又不太好的，才繼續放牛牧羊。

保衛科長畢竟是領導，那怕再小，也是領導，他深知，現在對待上訪，不能像以往那樣，動不動就抓起來，就押回去，如果釀成了群體事件，當官的烏紗帽就危險。所以，他想了一下，對豁嘴七叔說：這樣好不好，我們把羊找個地方攏好，我帶你去見領導！

四

政府后面有個空地，打算建個網球場。別看現在縣里窮，可領導們的身體重要著呢，網球是貴族運動，領導要帶頭“增強體質”，早先一步貴族呵。人家大城市都打“皋丸糊球”（高兒夫球）了，“皋丸糊球”？ 皋丸不就是球嗎？豁嘴七叔沒有聽說過，當然也弄不懂。

因為才劃上紅線所以空著，四周砌了墻，正好用來關羊們。

錢縣長很忙，忙得撒尿也要小跑。縣上窮，這招商引資的事，頭疼呢。所以保衛科長來得不是時候，剛才，就有位老板，說他要撤資，原因是本地的投資環境差，這是找理由呵。

幾天前，這位老板晚上去嫖娼，被地區公安處派的人抓了個正著，也沒有和縣里公安通氣，所以老板很不爽，找他這位縣太爺發火，現在都以為當官的容易，其實這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所以保衛科長才說兩句，錢縣長就火了——到縣政府來放羊？吃錯了藥吧？

不是吃錯了藥，是真的。

為啥？

那個青草壩，因為有個硫磺廠，有上千山民的牧業受到大影響。錢縣長已在這兒任了四年了，這項目是他引進的，也是政績之一。明年就屆滿，能不能脫離這個貧窮的小縣，就在于招商引資的成績，不然“雞的屁”（GDP）不能上去。至于羊呵牛呵，算個啥？能值幾個錢？這個保衛科長真不懂事。現在，錢縣長要留住剛才那位老板，老板投資的新材料套裝門，一年的產值可以達到三億多，稅收近千萬。山區有木頭，有竹材，人工也相對便宜。所以，錢縣長最要緊的是讓招商局長和這個老板相約，晚上找地方切搓一下酒藝。其實他也知道老板也就是來發泄一通，撤資是不會的。至于被公安罰了五千塊錢，對老板來說，就是吃了頓飯，不當啥的。

搞那個工廠容易么？只是私下曾經拿過老板的好處，卻不能保他的平安，實在有些愧疚。看來這錢縣長還有點良心嘛，知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道理。

見保衛科長愣在那兒，錢縣長氣不打一處來：去去去，叫他們鄉里來領人得了，這種事，不要煩我！

保衛科長熱臉貼了冷屁股，也很不爽。在機關，保衛科長沒有啥地位，級別也低，副科級。所以在錢縣長眼里，當然不能和老板相比。

好在他在機關工作久了，會見風使舵，知道這時跟錢縣長說啥都不行，只能愿這個牧羊人運氣不好。所以下來后，保衛科長還是裝作熱情，安排好豁嘴七叔的中午飯，說領導忙，沒有空接

待你，你先回去如何？

豁嘴七叔很失望，失望的豁嘴七叔連午飯也沒有吃，拿出自己燒的冷洋芋啃了起來，只是喝了門衛兩杯熱茶。

五

豁嘴七叔趕著他的羊，在城里慢慢地逛，不知不覺間，來到縣體育場。真沒有想到，這兒也有一片草地。體育場的四周也沒有封實，那草綠綠的，一寸多深，幾乎一樣齊。羊們走了半天，累了，不用豁嘴七叔下令，就擠了過去，張開嘴啃起來。等體育場的管理人員發現，已有一片草被啃得七高八矮。管理人員用根木棒子，狠抽羊背。

羊們慘叫著，四處躲閃。

豁嘴七叔氣憤了：你們為啥打我的羊？你們為啥打我的羊？你們為啥打我的羊？

幾個管理人員用拳頭回答：我們不但要打你的羊，還要打你的人！

這些人說完，就圍攻過來，一頓拳腳相加在豁嘴七叔羸弱的身上。

要不是有個路過的人報警，豁嘴七叔一定會當場喪命。

警察把七叔銬起走了，那二十多頭羊也被捉來捆住。

那些打人的管理人員，卻沒有被銬起來。他們說：這些草是進口的，這個體育場，是全縣第一個標準綜合體育場，羊啃的草，起碼值幾萬塊錢。他們是保護集體財產，打人有理！

打人有理！

豁嘴七叔的嘴爭不過他們的，所以只有閉著。

恰好鄉里來接豁嘴七叔的人也到了，鄉長鐵青著臉，像是有人掏了他家的祖墳。

錢縣長聽說后一句話：從重，從快！

豁嘴七叔被判三個月拘役。那二十多頭羊被折價賠給了體育場。

豁嘴七叔出來的時候，臉如一張廢紙似的薄。本來就出老相的他，更加顯得衰老。更想不到的是，他出來了，再也說不出人的話，聲音哈，如同羊，不管別人問他什么，他只有一種聲音回答：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豁嘴七叔也不吃飯了，喜歡啃草。

背后大家叫他羊人。

青草壩，少了二十多頭羊，卻多了個長著人身子的羊人。

馬衛，男，生于1964年。重慶市作協會員。發表作品100多萬字，小說200余篇，散文1000余件，入選集子30余種。其中，《一個人的森林》獲2007全國職工文學創作優秀散文獎，并由西葳出版社結集出版，小小說《錯別字》獲冰心兒童圖書獎。隨筆《飛翔的泥土》，小小說《一包紅稗子》入選中學教輔。小小說《李教授》入選漓江版2011年選，小小說《左醫生》入選花城版2012年年選本。出版有散文集《瘋長的石頭》。另著有長篇小說兩部。在縣文化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