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半老

提到“徐娘半老”，人們多半會想起下半句“風韻猶存”，或許有人還會查查工具書，知道這成語源于《南史·后妃傳》，本來的話是“徐娘雖老，猶尚多情”。徐娘指的是南朝梁元帝蕭繹的妃子徐氏，這位徐妃究竟有什么樣的風韻，又如何多情呢？細看《南史》本文，才發現全不是那么回事。

蕭繹是梁武帝的第七子，封湘東王，從小聰明好學。他不大喜好聲色犬馬這些勾當，而喜歡與才秀之士交往，不論文才還是口才都冠絕一時。據史料記載，他的著作多達數百卷。

可是這樣一位才子，卻不招老婆待見，兩人關系很壞。徐妃娘家是南朝的高門大姓，然而按史書的說法，這位徐妃卻是“無容質，不見禮”，要相貌沒相貌，要素質沒素質。最糟糕的是，徐妃總是對蕭繹的生理缺陷大加嘲諷。原來，蕭繹小時候害病，雖經多方醫治，還是盲了一目，梁武帝因此對他更加疼愛。可是徐妃的反應很絕，每回知道蕭繹要來，就化一個“半面妝”，一邊臉上妝，一邊臉不上妝，那意思：你不是只看得見一邊么？蕭繹看見這張陰陽臉，自然大怒而出。

要知道，蕭繹對“眇一目”這事非常忌諱，有人觸犯，必予報復。他討伐侯景叛軍，俘其重要謀臣王偉。蕭繹本想任用王偉，但看到王偉以前替侯景寫的檄文中有這么兩句：“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他暴怒，以極殘酷的方式處死王偉。徐妃一再譏諷，他豈能不怒？

蕭繹兩三年才到徐妃那兒一回，大概只是為了盡夫妻之間的“義務”—話說回來，兩人不和，說不定還是因為他對她過于冷落而引起的呢。在這種情形下，兩人居然還生了一雙兒女，真是奇跡。蕭繹討厭徐妃，徐妃也對他進行報復。其他姬妾若是不受蕭繹寵愛，徐妃就跟她把盞言歡；假如發現誰懷孕了，迎接她的便是刀劍。蕭繹寵愛的王氏猝死，蕭繹認為是徐妃干的，兩人的矛盾更激化了。

徐妃不愿當活寡婦，就找人私通。她的情人中有一位美少年，徐妃跟他在寺院幽會，還在白角枕上寫詩相贈答。這樣看來，她并非素質不高，那種激憤、變態的表現，恐怕多半還是因為蕭繹冷落她而引起的。蕭繹有位部下暨季江，姿容俊美，徐妃跟他私通。每次幽會之后，暨季江就感嘆：“徐娘雖老，猶尚多情。”“徐娘半老”就是這么來的。

再后來，徐妃所生的世子蕭方等在宗室內戰中戰死，蕭繹再沒有顧忌，遂逼迫徐妃自殺。徐妃投井而死，蕭繹把她的尸體還給徐家。他還不肯罷休，又把她的“淫行”寫在自己的著作里，大概是想把她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吧。

然而千年之下，除了與原意不甚切合的“徐娘半老”之外，“半面妝”和“湘東一目”也搖身一變而成為風雅術語，燈謎中有“徐妃格”，圍棋術語中則有“湘東一目”。

（選自《深圳商報》2014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