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茶葉蛋

在朋友圈看到放了17枚雞蛋的煎餅，第一反應不是大笑，而是酸楚。窮傷過的感覺，并非人人能懂。

世界上最好吃的茶葉蛋只存在于記憶之中，記憶之中的茶葉蛋完美無缺，異香撲鼻。哪怕是偶爾念想一下，舌頭都會不安地扭動，期待著其實并不存在的蛋黃顆粒感。

現在，你手邊的茶葉蛋失去了那種滋味。我猜想，可能是因為早年間并沒有冰箱，雞蛋要新鮮一些的緣故。或者，街頭的攤販不像你媽媽那樣愛你，舍得下工夫做，又能把浸泡著的茶葉蛋藏得足夠久，一直到完全入味才拿出來給你。

也許，根本是因為那種黃豆做成的醬油已經沒有了，也就沒有了茶葉蛋獨有的醬香味。在無數的吃食中，茶葉蛋是為數不多的幾種可以聞出咸味的東西，就像是烘焙的蛋糕氣味里天然可以感應的甜味。

它看似簡單，可我是到了快四十歲的時候才得知，茶葉蛋里的茶葉最好用紅茶，這樣更容易上色，滋味也更加醇厚。這件事情我打算徹底忘掉，作為綠茶派我不想因此而又起紛爭。讓他們在豆腐腦吃咸吃甜上打得你死我活吧，我只想安安靜靜吃一枚茶葉蛋。

偶爾，我也嘗試做過普洱茶葉蛋。熟餅，寫著勐海一類的地名，有葉有梗，可以用手掰碎。想來這種誤打誤撞也是對的，因為當時茶葉蛋的顏色的確不錯，普洱茶汁滲透蛋殼有如酸液腐蝕金屬。但真的不好吃，因為普洱熟茶的陳味根本無法消除，陳味就是霉味加上塵土味，吃起來就像是水煮松花蛋。

綠茶煮雞蛋并非是過錯，真正的過錯是等不及。如果是我自己做茶葉蛋的話，大概很難吃到一枚入味的作品。說實話，我只不過是想嘗一下味道深淺，但一次只煮兩枚不足以構成一個合理的調查樣本。所以，在入味之前我就已經測試完畢。茶香都在指尖，三指捻攏，中間無非是一枚鹽水煮蛋而已。

一次煮十二枚，意味著起碼會有一兩枚能夠成為落網之魚，可以在鍋里浸泡一晝夜以上。唯有這種情形，才會吃到入味的茶葉蛋。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這已經變得不重要了。因為頭十個茶葉蛋已經讓你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釋放硫化氫，臭氣熏天。客廳里貼著警告語：放屁時請遠離明火。

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豪邁地口服茶葉蛋還是在大學。拿了第一筆家教的工資，回到宿舍樓下，在小攤的塑料布上排出一枚大錢，歡天喜地地買了六枚茶葉蛋回去。彼時家里要供養兩名大學生，存款一直都在負增長。多少年以來，很少能再找到相同的喜悅之情。在朋友圈看到放了17枚雞蛋的煎餅，第一反應不是大笑，而是酸楚。窮傷過的感覺，并非人人能懂。

我相信，此時此刻，在這廣袤國土之上，依然還有許多人吃不上茶葉蛋。吃得上茶葉蛋的人，未必敢在盒飯里多點一份串葷。吃兩份葷菜盒飯的人，未必買得起飯盒大小的一片住宅。買得起飯盒大小一片住宅的人，為了這一小片面積，需要終年勞作，未必能有時間給自己的孩子煮一枚茶葉蛋……

世界上最好吃的茶葉蛋只存在于記憶之中，記憶之中的茶葉蛋完美無缺，異香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