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聯合
這是2011年出現的說法,在此之前,也不能說公益界沒有聯合,但聯合多數集中在行業內部,至多算是上下游之間的聯系,比如資助型基金會對草根NGO的贊助。在這個新提法的背后,是看到公益勢力在多方面成長的情勢,希望將聯合帶出行業內部,走向跨行業、多界別的合作。作為跨界聯合的一個標志,最顯著的是公益界與新聞界的聯合。北大公益傳播班,作為此一跨界聯合的產物,在后來數年多有成果。
2012、2013年兩年,跨界聯合成為公益圈的“顯學”,言必有“跨界”,言必稱“聯合”。主要原因是,郭美美風波造成了某種虛假的熱情,在官辦慈善倒掉的幻覺中,對公益轉型持有過度樂觀的心態。這種轉型,在當時的情況下,建立在“大眾覺醒”的假設上,并且認為公眾天然地不再是公益轉型的障礙,但這種盲目理解被現實粉碎。
跨界聯合在諸多公益組織那里得到了顯示,比如阿拉善等,也將人們對跨界的希望拉到更深處,那就是企業家實業家與公益的聯合。這種設想是公益專業化的一個主要途徑,更多時候,還包含了某些政治理想在內,但是企業家內部首先不服從這種解讀,以“在商言商”淡化跨界聯合。當然大的背景是有的,高調的跨界聯合被認為隱藏危險。王功權的遭遇,將對精明的企業家產生震懾效應,講究分寸感重新成為跨界的基本原則。
迄今為止,跨界聯合依舊沒有完全衰落。但在公益的角度上,則主要體現為跨界“資源”的聯合,實際上是用資源化沖淡那些對“聯合”的過度闡釋。到了這個地步,公益界其實頗為尷尬:一方面與民眾的關系不咸不淡,另一方面與社會財團的關系進退不得。公益界也許會重新回到孤立無援的狀態,也許更接近公益單線條發展、而不是合力頂托的局面。
頂層設計
頂層設計與跨界聯合,曾是官方與民間兩種對應的話語策略。頂層設計是對公益的組織狀態進行調整,從現在看來,頂層設計并沒有有效展開,僅僅是在登記環節做了有限的放松。這種登記領域的放松,讓頂層設計者很不“放松”,所以又設計了另一套后手,就是政府購買服務作為配套,實行的放寬進來、收緊發展,頂層設計仍然沒有走出“一放就亂,一收就死”的循環。
頂層設計作為公益改革的主要思路,是很不完整的。等到它在運行環節處處設防,就完全從策略轉換為戰術,失去了頂層設計通盤考慮的能力。至今為止,頂層設計作為公益改革中的“爛尾工程”,造成了公益轉型中的諸多障礙—也許,這就是其真正用意?否則,在登記改革稍稍寬松的情況下,很難理解公益改革會遺忘在“門檻”處,不思進取。
最近兩年來,這一缺乏營養的頂層設計處于停頓狀態,也逐漸從媒體報道與公益行動的主流話語中退出,像是一件古董。而且,就“頂層+設計”的組合看,也與公益的初心相當不符。
但是,這個已經不重要了。頂層何用?設計為何?原本產生巨大樂觀情緒的來源,終于無聲。
樞紐型社會組織
樞紐型社會組織,是頂層設計的一個關鍵手法,其原理是:在放開登記之后,強化公益管理,如何強化?就是通過資源導向,來調控公益組織的發展進路。在樞紐型社會組織的選擇上,工青婦成為最被優待的方面,它們成為樞紐型社會組織的培養對象,也是繼紅十字會之后,在體制內汲取資源的一個新型機構,或者說一個新的體系。
當然不能說樞紐型社會組織全部是壞的,它們其實也有難處。主要在于體制身份,缺乏公信力,以公益方式在體制內騰挪,又缺乏創新支持。與民間公益所受的掣肘不同,樞紐型社會組織發展的主要限制是用意與創新,恰好與前者相反,這種跨界聯合難度很大。
樞紐型社會組織的孵化功能正在弱化,它們被賦予的使命帶有擴張性,可惜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完整兌現。這種建制派的公益力量引而不發,有后勁,有潛力,但是它們在如何恰當使用這種能量上,顯然還沒準備好。就在這樣的遲緩階段,灌注其上的體制化加持也許在冷卻。
登記改革
公益機構的登記改革,在主管單位上的寬松,與商事登記改革近乎同步,但是因為兩者擔負的責任截然不同,進程也就有快慢差異。公益登記改革,其實只是很有限的放開,而且在全國并不均衡分布,所以也難說有整體上的影響。
登記改革在廣州等南方地區進展稍多,不過市縣區之間的對接尚有空當,造成實際登記過程中的牽制難以根除。而且,對于消除這種行政落差形成的登記障礙,有關部門似乎并沒有熱心去解決。陰謀論地講,也許留下這些登記的小BUG,也是一種小技巧吧。
孤立地看待登記改革,并沒有多大意義,但是其負面效應卻是需要甄別的。登記改革輔之以政府購買服務,再以法律身份作為購買的前提條件,也許不能對草根公益有任何助益,卻可以改變社會公益的生態,削弱社會公益的獨立能力,逐漸地起效。而那些草根公益在變化了的生態環境下,會發現資源爭取更難,活路在枯竭。
在登記改革與草根公益的死活之間,有著一條不算漫長的因果鏈條。這是因為草根公益的存活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整個公益生態的狀況,草根公益的敏感與脆弱,與大環境的實用主義變動有關。
政府購買服務
政府購買服務作為改革措施之一,也期待了很久,公益界也作為獲取資源的新方式加以推崇。
因為購買服務的前提是法律身份,并且需要通過第三方審核,購買服務對于促進公益組織的專業化建設有幫助。如果矢志于社會建設的長期用力,也不需要排斥政府購買服務,甚至不排斥獲取政府財政支持。這中間的寬松程度,視政府情況而定。
政府購買服務可能會被詬病的地方,一是在于半行政、半官方的行業協會如何進行恰當地區分甚至是剔除,二是審核方不夠專業。前者體現的是公平性,后者體現的是專業效率。
現在的問題是,登記改革、樞紐型社會組織、政府購買服務是作為一整套程序設計出來的,這套程序一旦被體制或準體制操控,其進取的動力在哪里?甚至說,它會有壓力嗎?
草根公益
最近兩三年,“草根公益”這個詞從媒體上幾乎消失殆盡,甚至在公益談論中也不見蹤影。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試著解釋一下。總體上看,它的消失體現了公益界理想的蹉跎,在用“草根”強調民間性升級為用“公民”強調社會性的過程中,因為升級不成,反致原本理念的損失。
草根公益代表了一種野生的獨立自主,在官辦慈善與草根公益兩極分化的簡單生態下,它用以自我標示。當生態環境趨于復雜的時候,尤其是各種聯合充斥時,兩極對立不能,需要使用更加有識別度的概念。
此外,草根公益被認為是粗魯的、隨意的,這與公益界在追求專業化的目的有所忤逆。脫下草鞋,穿上皮鞋,公益界的某些虛榮心理會助長這種蛻變。如果整個生態都不待見,草根公益要如何?看到的也還是我行我素,似乎不為公益流俗所破壞。
也說不上草根公益屬于什么品種,但只為這種“消失”感嘆,似乎也不是矯情。
專業化
公益界真正談論“專業化”問題時,始于民間公益與民眾的關系蜜月期之后,因為前者意識到,喜怒無常的公眾也許不值得托付全部的信任。他們對官辦慈善的拋棄,也許會在更多處表現出來。相較于官辦慈善,大眾的不安全感同樣強烈,而且根本沒法控制。
專業化建設,將首先在應對公眾的第一波質疑中起效。就像免費午餐受到的第一波輿論攻擊所顯示的那樣,能夠保護民間公益的,只有專業性,財務、募款、支出等等都予以專業化的“加固”。免費午餐在這方面積累的經驗來自于主理人深諳大眾輿論的不穩定,但是像嫣然基金這些缺乏惡意輿論歷練的,就顯得準備不足。
專業化包括許多數據與流程的建設完善,也包括對公益組織行為的規范化,但在實質上它是一種利弊甚至于生死的沙盤推演—你要設想沒有永遠支持的公眾,要想到那些揣摩不透、卻又時刻存在的力量。公益組織沒有專業化也許可以不死,但如果專業化不強,當死去的時候,有時會相當難看。
專業化也在許多方面,為公益組織對外建立公共關系確立了說辭。比如對財務公開的問題,一開始是覺得得事無巨細地公布才對得起良心,但現在,只做法規范圍內的公開,這背后的理論依據就是“專業化”—專業化是公益組織處理公共關系的一大“法寶”。
透明化
正像我們在嫣然基金風波中看到的那樣,抽象地看,這起事件就是三句話—
李亞鵬:基金會負責人不得兼任其他機構法人,這個規定不一定合理。
周筱赟:你沒有透明化。
李亞鵬:我沒有貪污善款。
周筱赟:你沒有透明化。
李亞鵬:嫣然醫院不是我的。
周筱赟:你沒有透明化。
透明化意味著什么呢?對公眾來說,尤其是那些在郭美美風波中沒有獲得清晰認知的人而言,透明化意味著一個公益道德高地,也可以說是一根公益道德大棒。只要祭出這個武器,沒有幾個公益機構能免于污名化。透明化在公益組織而言,有著一套操作程序,有界限,但在透明化的無限制道德要求與有限制規范的對沖下,道德潔癖很難被說服。
透明化是公眾監督的咒語,肯定有缺乏同理心的地方,但是大眾不會接受這個說法,他們懷著最高的道德標準丈量公益現實,既不愿意去了解公益的實情,也不愿意體諒公益的努力—自然,這里面需要知識和耐力,公眾往往欠缺。在某種潛意識里,公益界會將公眾當做無差別的公益支持者,不是阻礙,但這種一廂情愿的說法也許可以修正一下了。
公益界對公眾的這一誤會,要是追根溯源,也許可以回溯到啟蒙的邏輯思維上。在后者那里,公眾一定不是阻礙,即使出現,也通過分別命名的方式,不承認大眾的多個面向,緊抱“公眾總是無辜的”、“大眾一定是進步的”。這是啟蒙的誤區,后來遷移到公益上。而且,因為公益中人與啟蒙自然聯系,這種認知上的誤會也就遷徙而來。
公益界正在對極端的透明化要求采取分而治之的技術,也就是用法規在公益機構與公益倫理之間劃清界限,委婉地拒絕承認公益組織必須擔負無限的透明義務。這個操作正在被更多組織沿用,其效果而言,并不在于止息紛爭,而在于尋求無常輿論風暴中的一方寧靜。
去行政化
去行政化并非一個公眾議題,而是公益界內部的一個話題。在破除“以權謀捐”方面,它又被稱為射向頂層設計的一支“響箭”。可是,如果“去行政化”是一項請求,誰該接下這個燙手山芋?除了扶貧基金會在機制上所做的去行政化努力,在官辦慈善基金會那里,去行政化很難推行。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這些機構有這方面的設想。
去行政化,還是公益改革的訴求之一,但在很少的改革環節其執行效果都很差。相反,在紅會的改革中,向體制化靠攏,收回分會人事權、紅會進入預算等,都是行政化的增強,而不是減輕。
當然,還有一種針鋒相對的觀點是:行政化與否不是公益的最大問題,只要專業化與透明化做得好,行政化成不了障礙,不妨礙合作和行動就行。
這個議題應該會持續下去,要是有改變,只有等待公益的格局出現大的變化。現在看來,有變化但不夠大,或者說,還處在大變化的前夜—不知道黎明啥時到來,萬一沒有黎明呢?
公益社會
公益界精益求精,本著進化論,日思夜想公益精進。從價值觀上,公益一再推陳出新。但有沒有想過,也許公益會長久徘徊,長久地原地踏步?
公益社會意味著公益方法論與理念,在社會范圍內得到認可并實施,公益將從第三部門的成果回饋到更廣泛的社會領域。顯而易見,在這樣的狀態下,“公益人”的識別度還不是很高,他們對權利與義務的承擔還不能令人滿意,反而更像是一個故意含糊的概念。
得要承認,公益的忍耐力是相當大的。哪怕是公益社會,只要持之以恒,或者也可以通過做事來達到做勢的目標。尤其是,公益行當再也不是鐵板一塊,但也不是合縱連橫,混亂始終是有的。不知道誰來捅破那層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