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 9·12

王景國 上海真堂藝術、源代演藝有限公司董事長，民營藝術實驗空間下河迷倉創辦人，一個在風雨中彳亍而行，卻從未停止夢想和腳步的藝術人。

2001年，9·11災難震驚世界，我在紐約。

那日早上八點多，睡夢中的我被電話鈴聲吵醒，是朋友來電讓我馬上打開電視，口吻非常緊急。我一邊問著為什么一邊忙著開機，不多會，電視屏幕即呈現大火燃燒著其中一幢世貿雙子大廈的畫面。起初我以為是電影大片，而畫面同步的解說以及電話那頭朋友始終急促的言語，我不得不相信：這是真實的災難發生……不久，我又眼睜睜地看到另一架飛機，斜刺里進入畫面，拐個彎后直接沖向雙子大廈的另一幢……

窗外街面已經是不安的動靜，消防車的呼嘯聲遠近重疊此起彼伏。我突然想到剛來紐約不久，且借住在距離雙子大廈并不遠的學友白蘭妹，于是立即電話與她簡明告知，不知情的她尚在納悶中：一大早的，房東老太太為何看著電視畫面抹眼淚？

和紐約的美國人同樣境遇，9·11這一天是黑暗的、渾噩的。下午，我試著接近事發點，好幾處通路已經封鎖，大街上淚心凝重形影肅穆，空氣中充滿著焦糊味，飽含生命的灰燼隨著氣流不息地飄蕩，隨著提前降臨的暗夜，一處處環成心形的燭光亮起，旁邊放置著親人相片，周圍擺滿白色的鮮花，人們不約而同地集聚，或三五七八排立，或個別獨自跪坐，靜靜祈禱著，也有輕輕哼呤—是為失聯的祈禱，也是為失去的送行……

那一夜，我去了自己常去獨坐的那間酒吧，熟識的老板告訴我今晚不關門不營業，飲品免費。那臺高掛的大尺寸電視機反復播放著災難畫面，沒見有客人飲酒，所有視線不離屏幕，且同樣反復盈眶淚光，唯有老板時時左顧右盼的禮儀面容……那夜，沒有喧囂沒有哭泣，是蘊含深痛心智的悲情和沉默……盡管我已經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也幾乎已經是這所城市的標準成員，此刻面對災難，我的沉默卻是思考：面對周圍的所有沉痛，我的感受是重力而不是傷痛，我假設如此災難若是發生在自己故鄉，思酌著自己將會是如何不同的內心感受，掂量著又將會有如何不同的情緒差別？

我甚至更自覺災難予我之前心境的冥冥之意。按照美國移民法規，在獲得居留權（綠卡）的五年之后，可以有資格（有義務）通過必要的考核程序歸化為美國公民，而1995年獲得居留權的我，原定災難日的第二天（9月12日上午8時30分）于紐約長島移民局完成加入美國公民的最后程序，而災難的發生卻導致所有政府部門數日關閉，并公告原定日程內容無限期延后辦理。

我的問題是出在那份統一的，并需要每一位入籍者熟背并宣誓的“入籍誓言”上，起首的內容就是：“我絕對地、完全地公開斷絕、發誓放棄對我目前是臣民或公民的任何美國以外的王室、當權者、國家或任何主權的所有效忠和忠誠……”，我深知這不是自己的意志和心愿，因此的“誓言”就是撒謊，抑或內心的違背。現實的重要因素還在于自己已經啟動并決心余生為之的民族文化進步事業，萬不能事實上的背離祖國……所以在入籍日程逐漸迫近的那一年里，我的內心始終猶豫著、矛盾著。然而，已經正常的生活架構和軌跡慣性又始終推著自己走向規定日程的9·12……以至于我暫時離開已經在上海創辦第二年的“真漢咖啡劇場”，特意提前一周，趕赴規定日程的9·12，不料，卻趕上屬于人類的共同災難，予我豈不是莫測的天意使然，使我心安理得的入籍錯失而放棄—否則，作為美國公民的我，如何能夠創辦九年后的“下河迷倉”，又如何能夠進行之后的舉措等等等等。

我幾乎是宿命論者，盡管樂以“使命”認知而擔當。失去的9·12使我釋然，放棄的同時也意味著被棄，已決的心意就像航程的舵盤，從不以為“海歸”的我，卻與落日方向的彼岸漸行漸遠。曾記得2004年，和我的上海事業合伙人最后一次去坐落于外灘的花旗銀行，所取款項也是紐約合伙人給付我的最后款項，那意味著自己在紐約的事業散伙，也意味著十年的努力歸零。然而，彼岸不是祖國，紐約也不是故鄉，沒有遺憾唯有懷念，多的是記憶中曾經的心路境況之感慨，以及念想曾經旅程相伴的親人和朋友。

9·12，與每年9·11的災難紀念日相伴，是影響我個人命運發生轉折的銘記日，每當這個日子，我首先忘不了災難籠罩的每一幅驚心畫面，同時也忘不了自己的中國人之本。我更愿意這樣的忘不了始終是使命般的意義托付，而不是宵小宿命的嘆息。有句老話說得好：“愿意的，被命運托著走；不愿意的，被命運拖著走。”我選擇：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