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家庭與學校間兩點一線,是孩子的生活常態。
多角色間如何各司其職,和諧共存,形成合力,是孩子成長的關鍵。
怎樣才是健康的教育狀態?學校、家庭與孩子都有清晰的角色定位和行為邊界:學校整合優勢資源,家長給孩子選擇的空間, 孩子有意識調整行為認知,各得其所。
家長要讓孩子“有得選”
談及教育,心理學教授有比常人有更多的知識儲備,面對孩子時更游刃有余,但并非全無困擾。“沒有哪個心理學家是包治百病的。”劉學蘭笑道。她的孩子將上初中,激烈競爭與升學壓力如影隨形。
劉學蘭從教已二十年,現任華師心理學院副院長,專注于青少年學習心理及家庭心理研究。她闡述觀點時溫和、得體,有分寸感。“來自學校課業和競爭的壓力已經很大了,家長要為孩子積極做彌補工作,提供情感的支持與緩沖。可惜現狀是大多數家長變本加厲。”孩子無處可逃,他們被迫“在學校沒得選,在家里更沒得選”。
劉學蘭也有如普通家長般的沖突和困惑:“家長應該讓孩子在激烈競爭中‘后退一步’,暫避一下。但我常猶豫:‘退一步’會不會耽誤了孩子?這一退會退到哪里去?”中國教育大勢如此,她感到無奈,只能退而尋找折中的法子。
“有得選”對青春期的孩子尤為重要。他們的自我意識迅速發展,迫切希望“我多少能夠控制一些東西”。孩子小時候幾乎從未自主,家長若持續高度干預,會收到反效果。“應該在可能的范圍內,為孩子創造更多自主選擇的機會和條件。”
給孩子提供適當的任務變量,滿足其選擇、控制學習活動的需要,可以有效激發其積極性。劉學蘭對孩子說:“做不做作業是沒有選擇的,一定要做;但先后順序可以由你決定。”孩子聽這話時剛上小學一年級,會因為擁有選擇權而萌生小小的滿足感;隨著年齡增長,他需要的權利會更多,“比如讓他自己決定是否要上課外補習班,是否要參加班干部競選等等。同時為他分析做與不做的利弊,告知他要承擔選擇的后果”。
陳啟山認為,孩子陷入“無法選擇”的境地,大多數來自家長一句“孩子是我身體和夢想的延續”。他在華師任教五年,以淵博、睿智而幽默的課堂風格而頗受歡迎。“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小孩是我的一部分,不是獨立的,我有權力去塑造他,有很多希望想在他身上實現。”年長一些的家長甚至可能“連考什么大學,找什么樣的男女朋友都要搶著幫孩子設計”。
劉學蘭多次提及心理學中的“動機遷移”理論,鼓勵為孩子“設計選擇”。“學習的內部動機一是好奇心與求知欲,二是自我選擇和控制。家長應該想辦法把孩子的興趣遷移到想讓他去的、合適的地方。”
世界杯期間,她的孩子跟著看球,卻對參賽國家知之甚少,時常問:“媽媽,這是什么國家(國旗)?這個國家在哪?”她答了幾次“不知道”后,突然從中發現了孩子實現動機遷移的方向,于是買了世界地圖和介紹國旗知識的書:“有些東西媽媽也不太清楚,你自己看一下吧。”
她的孩子開始主動每天趴在墻上看地圖、翻國旗書的生活,無須督促,結果甚至高于劉學蘭的預期:世界杯結束后孩子不怎么看足球了,但對地理的愛好卻一直持續至今。“他在這方面的知識都遠遠超過我了。孩子無論喜歡什么,其中都蘊含著能量與機會;我們要做的就是發現并抓住它,設計讓孩子可以‘自主挑選’的情景,轉化成孩子探索世界、獲取知識的內部動力。”
教育是不斷“毀三觀”的過程
陳啟山在接受心理咨詢時碰到過 “基本無解”的問題:“我的孩子怎么突然不聽話了?”咨詢的家長非常著急,但陳啟山覺得,“小孩子生來是報恩還是報仇,取決于你怎么修正他的觀念。”
“現在才意識到其實已經遲了。孩子在眼下表現出的問題,病根很可能是五年前種下的,是因為當時你沒有對孩子的行為進行好的反饋和調整。”陳啟山用手指繞著圈,“孩子的成長很有意思,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狀態,是不斷'毀三觀'的過程。”
“這涉及元認知理論。”元認知是陳啟山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由美國心理學家弗拉維爾(Flavel)在20世紀70年代提出,指個體關于自己的認知過程的知識,以及調節這些過程的能力。“其實它很好理解。比如我跟你聊天,是一個由言語交流產生的認知過程;而我會根據你的反應,調整語速和講話內容。元認知就是一個對認知的監控過程。”
認知與元認知是個閉環結構:認知影響元認知的形成,元認知指導認知的過程。“比如小孩撞了桌子,家長一是會馬上安慰,二是破口大罵‘你長不長眼睛’,還有一種可能是老人家會拍著桌子說‘你壞’,讓孩子覺得是桌子的錯。”陳啟山稱“這些都是正常反應”,但強調:“別小看家長的這些說法,它會極大地影響孩子對世界的認知。”
老人的理論可能被孩子延伸為:無論撞上什么,是對方的錯而不是我。“改天他撞了別的小朋友,會想認為'錯在你不在我’。但現實可能會打破這種認知。被撞的小朋友一個巴掌打回來。孩子會懵:怎么回事?我撞了人,好像不是別人的錯。奶奶的理論可能有問題啊。”陳啟山說,“他會因此修改對世界的看法。假如沒這一巴掌呢?他會不會發展到捅別人一刀,還說是別人的錯?”
“以前的看法在今天證明是錯的,這不就是常說的毀三觀么?”陳啟山將觀念更迭、行為監控等晦澀的書面語描述得更接地氣,“其實我們每天都在毀三觀。孩子的觀念能否符合社會規范?如果不太符合,毀掉它,其實是對的嘛。”
元認知并不只是個人行為,它也需要借助外力推動。元認知的準確性曾備受學界質疑。“人對自己的認識和反省能力其實是不準的。問題是我們還不相信這一點。”陳啟山笑道。無法全憑自己的元認知設置最優的行為模式,如何調整?“你不知道如何評判自己復習的重點,老師告訴你;不知道行為哪里出了問題,父母告訴你。“必要的外部監測,能幫助孩子更好地認知自我。
“小孩剛上學時個子高,坐最后一排,老師講話他聽不清,就在課本上隨便亂畫。”家長應該對他強調“必須聽課”。“一開始問昨天老師講了什么,孩子說不清楚;后來父親說要檢查。他隔天就主動復述了講課內容。如果不做反饋,他可能在課堂上畫得更多,聽課效果更糟。”陳啟山說,“孩子能否有好的行為和觀念,取決于你給什么外部反饋與刺激,在什么時候、由誰來給,都很關鍵。”
家庭、學校應該“不缺位、不越位”
家庭系統中包括夫妻、親子、兄弟姐妹等子系統,子系統之間的邊界應該清晰,互相促進而非干擾。劉學蘭稱很多家庭問題是邊界僵化或模糊所致,“比如父母與青少年之間互不關心,或是父母隨意闖入孩子房間、翻看書包等等。太遠或太近的距離都可能導致孩子出現個性發展問題。”
在角色定位與邊界方面,在青少年教育方面積累深厚的遲毓凱也持同樣觀點。與劉學蘭娓娓道來的風格不同,遲毓凱有股東北漢子的爽利感,觀點簡明直白:“讓孩子開開心心地去學校,家長的任務就完成了;孩子從學校高高興興的回家,學校的任務也完成了。家長如果工作忙、任務多,忽略了孩子的管教,這就是缺位;家長如果過于有錢有閑,什么都關心,換老師、換班級都湊過來亂指揮,這就是越位。家長、學校都有各自的定位和任務。有些學校讓幫忙家長輔導功課,也是促其越位的行為。”
遲毓凱加快了語速,“家長必須教的是什么?是學校教育中缺乏、不足夠的,又對孩子重要的東西,多想想這個。別老想著問孩子考了多少分,也沒人整天問爸爸賺了多少錢不是?一樣的道理。”
國內學校教育的“缺位”,原因是全方位的。劉學蘭曾在加拿大溫哥華工作兩年,關注了當地的青少年教育方式。“他們的學校教育以預防和發展為主,不設專職的心理健康教育老師。心理教育工作并不是一兩個老師就能完成的事情。”加拿大強調在管理模式、教育態度和課程活動中全面滲透心理健康教育,有效整合學校、家庭、社區及朋輩資源,重視心理健康教育從業人員的專業資質。
相比之下,目前國內中小學心理健康從業人員現狀尷尬。來源紛雜、實訓機會少,學校給予的保障不足、角色定位不明確,心理教師們的個體努力往往淹沒在蕪雜細瑣的咨詢工作之中,“別人還認為這種辛苦是理所當然的。”許多老師缺乏成就感和認同感,自顧不暇,遑論專心育人。
“思想政治和心理實際上是兩碼事,現在大多數學校把他們的角色弄得很混亂。發現學生有問題,心理老師第一反應該是怎樣?自己解決,還是報告班主任?自己解決可能會犯錯誤,班主任又不懂心理,兩邊有沒有統一的應對機制。”陳啟山形容多數中學心理教師群體是“戴著緊箍的孫悟空”。“更糟糕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從業人員都是本領高強的‘孫悟空’。”
專業程度與學校重視都不足,造成了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嚴重缺位。國外心理咨詢師需要“與博士同等水準的學力、有兩到三年從業經驗、接受過專業導師督導”,陳啟山認為國內的相關師資、考核標準亟需調整,提高標準。“先嚴入,再提高待遇。我覺得這是可以慢慢做到的。”
加拿大學校設有“特殊教育支持小組”,集合學校及社會力量為學生制定“個別化教育計劃”(Individual Education Plans),可以為學生提供發展規劃、目標設置、心理輔導、特殊的課程與訓練等多方面的服務,凝聚了咨詢員(等同于國內心理教育老師的角色)、心理學家、語言病理學家、特殊教育老師等人的努力。而國內體制仍未能解決“資源聯動”的難題,“我們經常碰到這樣的情況,心理老師解決不了學生的問題,沒有轉介機制和資源,就停滯了、不了了之,很多問題就這么遺留下來。”
“我們應該認真思考一下,學校、家庭、社區、專業輔導機構可以分別為孩子做什么,又可以一起為孩子做什么。學生太多并不能成為我們不改進方法的借口,幫助一個是一個。”談及未來青少年教育的前景,劉學蘭仍抱有積極態度。
劉學蘭 心理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院長,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心理學會理論心理學與心理學史專業委員會委員,廣東省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中心專家組成員。
陳啟山 心理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右)
遲毓凱 心理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副教授,人力資源管理與心理測評系系主任,碩士生導師。國家高級人力資源管理師,中國心理學會學校心理學分會秘書長。(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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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對孩子重要的東西,多想想這個。別老想著問孩子考了多少分,
也沒人整天問爸爸賺了多少錢不是?一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