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趙野]
面對虛無,面對死亡,我肯定不是西方式的,我內心更接近中國古代士大夫的價值觀,所以我也是未知生焉知死,我很注重現世,注重歷史,注重自然。
記者:你在《一些云煙,一些樹》里提到,那個時代的年輕人覺得要跟北島不一樣,或者是要超過北島,為什么這個會變得那么重要?
趙野:當一個人想的都是自己的歷史地位的時候,他當然要發出自己的聲音。其實就是弒父情結。不管達不達得到,至少在心性上,他要開創時代。80年代就是誰都想開創一個時代的時代。
記者:對你來說,過去的那種激情、爭奪、幼稚,你的態度是什么樣的?
趙野:挺正常的,我沒有覺得那個有什么不對,年輕嘛,你年輕的時候不激情,不沖動,不亂來,那你還真不對。反過來說,這個年齡了如果還那樣,那也有大問題。18歲、20歲當然可以虛榮,本來就該虛榮,但是你不能現在還這樣子。
記者: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在90年代之前會更有意思,然后就進入到很世俗化的這個層面上來了?
趙野:現在回過頭來看,當然會覺得80年代有一種特別純粹的、純粹得讓你心疼的東西,一種真正的理想主義。但當時也沒覺得怎么樣,其實內心一直很慘淡的。
記者:感覺上你跟同時代的其他詩人不一樣。
趙野:可能吧,1984年我就感覺跟我們的古人更親近。他們的人生觀、世界觀、美學特質、精神氣質等,不是說我在理論上已經很懂了,而是感覺內心和他們有一種天然的契合。這也是為什么那么多年來我并沒有加入、沒有成為任何一個流派的原因。我沒法為了成功,或為了時尚,或為了認可去寫,我只能絕對忠于自己的內心。我的美學標準應該在二十多歲時就很獨立、很明確了。
記者:對于詩人來說,寫詩到底意味著什么?
趙野:年輕時就是一種本能的青春期的憂郁表達,然后有少數人,慢慢慢慢寫作就成了他的某種信仰。我在30歲以前,肯定是認為寫作是最重要的,是比生命還大的東西。然后我們得面對生活了,得承擔生活的責任,開始進入社會折騰打拼。對我來說,掙錢本身沒有任何樂趣,我只是需要生存,甚至需要生存得好一點。詩歌對于一個詩人意味著什么?其實就是抵抗死亡和虛無的一種方式,以及一種渴望不朽的努力。現在我也開始慢慢地往回走,我現在認為生命、生活大于詩歌。如果非要作出選擇,我一定首先選擇生存或者生活,詩歌對我沒那么重要了,但它還是最有意義、最有價值的,或者可以說,詩意的生活本身更重要。我也不在意是否一定要青史留名了,這是一種命定的東西,但用語言表達和完成這種表達,還是我最想做的事,如博爾赫斯所說,寫作是為了讓時間的流逝使自己安心。
記者:詩歌能夠逃避或拒絕現代生活中或自身的生活經驗中不純凈的那一面嗎?
趙野:詩人通過語言構造一個完全自足的內心世界,這個世界可以和現實沒有直接的關系,所以詩歌是純凈的。而在具體生活中,詩人與其他人并沒有什么不同,他可能會更敏感、更內向,但人性的東西是共同的。如果人人都具有不純凈的一面,詩人也不會例外。一個很邪惡的人也有可能寫出很好的詩歌,或者反過來說,一個邪惡的人可能內心也有很純凈的部分。總的來說,一個搞創作的人,內心往往很自我,因為藝術需要他極端,越是好的詩人和藝術家,這種自我和極端的力量就越強大。生活的歷練或某種智慧,會讓一個成熟的人把這種力量只用于他的創作里,而在生活中保持一種平和自然。反之可能就意味著自私、自大、囂張、虛榮。
記者:哪些命題是你在寫作中會回避的?
趙野:如果寫隨筆或寫小說,那肯定有很多不想寫或不愿碰的東西,但詩歌不一樣,詩歌更抽象,一般很難寫到具體的事件和命題上去。我的寫作就更抽象、更綜合。我喜歡把個人的感受跟歷史的回憶、當下的現實糅在一起。我有自己喜歡或習慣的主題處理方式,談不上刻意回避什么。
記者:是因為你認為有更高的存在,所以不需要寫這種東西是嗎?
趙野:每個詩人都有自己對詩歌的理解,和自己的寫作方式。我不喜歡寫太零碎的個人感受和太具體的社會事件,或者走到哪兒都能有感而發。里爾克說詩是經驗,德里達則用“記憶和心靈”來界定詩歌,像我們的古詩,唐人的絕句,短短20個字或28個字,就可以穿越生死,涵蓋古今,歷史、人世、山川、還有個人內心的隱痛,都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我一直致力于建構一種純正的現代漢語,想把現代漢語詩歌也寫出古典詩歌的滋味和魅力。
記者:你應該不算是一個存在主義者?
趙野:不是,至少現在不是,年輕時對存在主義的東西感覺會多一些。基本上說,西方任何意義上的哲學,最終對我都沒有太大的影響。面對虛無,面對死亡,我肯定不是西方式的,我內心更接近中國古代士大夫的價值觀,所以我也是未知生焉知死,我很注重現世,注重歷史,注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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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一定要住別墅開豪車,一定要混什么最上流社會,我們一生所追求的,其實就是自由和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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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你現在還寫詩嗎?
趙野:當然,只是我對語言有特別的敬畏,寫作一直很少,2003年那本詩集總共只收了70首左右的詩,那是差不多20年的詩了。這幾年寫得還相對多一點,但一般一年就幾首詩。目前寫作的狀態蠻好的,我知道寫什么和怎么寫,但并不著急,就像我說的,我現在認為生活更重要。
記者:據說你是一個非常不社交的人?
趙野:我是不愛跟生人打交道。可能是性格的原因,我很難主動去結交人,但是江湖上認為我人緣特別好。我想我是個寬厚的人,跟朋友交往不挑剔,能理解人,不找人麻煩,盡量不欠人情,只要非原則的問題都無所謂,所以我的朋友一般都很長久。我也不會對人設防,因為覺得沒什么可防的,我一介江湖人士,沒有那么多復雜的關系。
記者:你什么時候開始關注中國當代藝術?
趙野:2008年開始關注,然后就大量地閱讀。這對我太重要了,以前作為一個寫作者,我不很關注理論,思想史、美術史、哲學什么的,都是不求甚解。到了2012年年初,我就特別明確了,就是傳統的當下轉換。那年在西雙版納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我想到一個概念“心性自然主義”,然后就和夏可君一起,在今日美術館做了一個展覽“心性自然—朝向未來的中國繪畫”。這是我做的展覽里我認為最好的一個。我認為未來20年中國一定會有一次文化振興,不管文學還是藝術,它的主流一定是傳統的當下轉換。我常常會通過詩歌和繪畫來互相印證,我在思考詩歌的時候會聯想到繪畫,我在想繪畫的時候肯定會想到詩歌。進入當代藝術,我找到了另外一種方式和另外一個維度,對過去關注的東西有一種新的視野,獲得了更寬廣的認識。
記者:就是說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趙野:找到方向了,只是說現在沒有那么多時間,因為我是比較懶惰,我不是那種很刻苦的人。年輕的時候可能想,再苦都要寫出偉大的作品,現在不這樣想了。現在寫作是一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
記者:你覺得自己算得上是一個成功人士嗎?
趙野:我不太喜歡用“成功”這個詞。什么叫成功呢?里爾克不是說了,“有何勝利可言,挺住意味著一切”。因為詩人肯定內心都是很悲觀的,我在年輕時候就是這種感覺:人生就是一個悲劇。
記者:悲劇具體指什么?
趙野:這個悲劇更多是形而上的,面對死亡、面對虛無,你是無法逃脫的,包括工作,你肯定有很多煩心的事,這種煩心的事要是把它放大,你會覺得人生不那么快樂了。我認為自己是很中國古代的那種態度,就是內心有一種悲劇意識,但在生活中又是個享樂主義者。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年輕時覺得這一生怎么苦都沒有問題,但是一定要寫出偉大的作品,青史留名。現在不一樣了,你要讓我選擇當杜甫我肯定不當,我不要那個名氣,不要那個地位。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你無法把自己想象成成功人士。那么多年堅持在體制外,我基本上沒有受太多的氣,雖然說有好幾次都瀕臨絕境,誰知道自然而然就又轉過來了。我沒說一定要住別墅開豪車,一定要混什么最上流社會,我們一生所追求的,其實就是自由和尊嚴。如果不考慮意識形態問題,現在可說是求仁得仁,還要怎么樣呢?包括名,本來藝術家或詩人是很難過這一關的,但對我來說不是個問題。我18歲就在成都大學生里面很有名了,享受過的東西你不會覺得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不想讓自己成為特有名的人,也不愿意成為一個中心,我更愿意成為一個旁觀者,但要得到應有的尊重。所以說,什么狀態都是一半一半最好,包括名氣,一半有名一半沒名,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