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是大師使你們怯步不妨請教大自然
進 山
請相信黃昏的光線有著濕潤的
觸須。懷揣古老的書本 雙臂如槳
我從連綿數里的樹蔭下走過
遠方漫起淡淡的彌撒聲。一叢野草
在漸濃的暮色中變成了金黃
堅韌 閃爍 有著難以測度的可能。
而吹拂臉頰的微風帶來了崢淙的
泉水、退縮的花香 某種茫茫蒼穹的
灰塵。“在這空曠的山谷呆著多好!”
一只麻鷸歇落于眼前滾圓的褐石
寂靜、隱秘的熱力彎曲它的胸骨
像彎曲粗大的磁針。我停下來
看樹枝在瞑色四合中恣意伸展──
火焰真細密 繪出初夜那朦朧的古鏡。
滿月之夜
現在 我不能說理解了山谷
理解了她花瓣般隨風舒展的自白
滿月之夜 灌木叢中瓢蟲飛舞
如粒粒火星 散落于山谷濕潤的皺褶
有人說:“滿月會引發一種野蠻的雪”
我想 這是個簡樸的真理:在今夜
在凜冽的沉寂壓彎我石屋的時候。
而樹枝陰影由窗口潛入 清脆地
使我珍愛的橡木書桌一點點炸裂
(從光滑暗紅的肘邊到粗糙的遠端)
曾經 我晾曬它 于盈盈滿月下
希望它能孕育深沉的、細浪翻卷的
血液 一如我被長天喚醒的肉體
游蕩于空谷 聽山色暗中沛然流泄
雷 雨
被一根充滿靜電的手指緩緩地
撫摸 沒有不安。這是先兆:
山谷中的雷雨來得總是那么自然!
微風催促微褐、溫存的指頭
沙沙地 將萬物包裹的細小靈魂
從里到外摸了個遍:黃葉肥大
漿果 正把油亮的脂液滴落如絨的苔蘚
接著 雷雨會在漸漸空闊的身體里
升起、釋放 引發出山谷巨大嗡鳴的震顫
也許 這里的雷雨與別處沒什么不同
我能肯定的是 幽暗與明亮交錯的山谷里
雷雨會使飛鳥的骨骼變得硬朗
而仿佛突然間冒出的花花草草
在喊:“嗨 讓我流水般活上一千年!”
黎 明
勿需借助孤寂里自我更多的
沉思 勿需在鏡中察看衰老的臉
其實 那鏡子也和山谷的黎明
一樣朦朧。今天的黎明就是
所有的黎明。露水、草霜、清凈山石
偶爾會泄露礦脈烏黑的心跳。
“你未來之前 它就這樣做了。”
現在 你是一粒微塵溶在黎明里
筑一間石屋 只是為了更為完滿地
體驗肉體的消亡 體驗從那以后
靈魂變成一個四面敞開的空間:
昆蟲、樹木在這里聚會、低語
商議迎接沐風而至的新來者
就像鏡子迎接那張光茫四射的臉。
野蘋果樹林
石屋背后的山坡上 有一片
野蘋果樹林。大概占了半畝地左右吧
去年 我用山溪里搬來的圓石
壘堆石屋時 還不覺什么異樣。
今年春天 一個藍霧散盡的清晨
山谷才指點給我這美妙的景觀:
密密匝匝的白花如浴女羞怯的凝脂
正在屋后攝魂地晃閃“怎么這樣粗心呢
即使作了秘密之美的鄰居也不知曉?”
我想:不能隨便去探訪這片果林
要等到初夏 一個大風驟起的黃昏
當成熟的果子噼噼啪啪墜落屋頂
我會飲著溪水 品嘗那賜予我的
直到一種甜澀的滋味 溶在骨髓里面
交 談
今天是個晴和、新鮮的日子
撥開齊腰深的草叢 在山谷里
我找到了那些鳥蛋藍幽幽的聲音:
暗褐是野鴿的 銀白是雷鳥的。
作為山谷中萬千事物恬靜的一員
我站得如此之近 又深深注視著
或許 我真的領悟了植物們
潦亂中的精確有序 領悟了動物
溫順隱忍、但又迥然相異的命運──
瞧 山體里潛伏的鎢礦正沙啞地
悸動 其額頭潤澤、堅韌
而當我試著與周圍徹夜地交談
那雙宏大之手就會使一切變得簡拙
像流泉 轟的一聲將星空、微塵點燃。
啞石,1966年生,四川廣安人,現居成都,任教于某高校經濟數學學院。1990年開始新詩創作。作品集冊有《啞石詩選》(2007)、《雕蟲》(2010)、《絲絨地道》(2011)、《風順著自己的意思吹》(2013)。曾獲第4屆劉麗安詩歌獎(2007)、首屆華文青年詩人獎(2003)等。
雷平陽推薦語:
啞石的《青城詩章》是當代漢語詩歌寫作中的經典之作。它呈現的不是記憶或烏有鄉,而是我們魂牽夢縈的未來。未來?它有嗎?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