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許多珍貴的民間手工藝正在被現代化的科技和機械所淘汰,面臨著瀕臨失傳的尷尬境地。一幫來自都市的人,選擇用不同的方式,拾起這些被遺忘的記憶,記錄、守護并延續著中國最后的民間手工藝。他們并不都是手藝人,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守藝人。
策劃|林夏生
老蔡站在了一堵墻面前。
紅磚的坯子上橫七豎八地抹過已變色的灰漆,左側的墻面被煙火熏得烏黑,一條“彩韻剪紙坊歡迎您購買國畫剪紙”的橫幅從烏黑處伸出來;橫幅下面是一張沒有宣示來源的招貼畫,上面是一只在紅花中開屏的綠色孔雀,孔雀上印著“和諧”兩個大字,而孔雀的腳則被一個手寫的辦證號碼覆蓋;招貼畫的右邊是另一條橫幅,上面用紅黑毛筆字寫著:“老藝人剪紙”;墻根上除了尿漬、垃圾污痕、辦證和收廢品的號碼、一張男科泌尿和皮膚科的小廣告,還有正午的陽光打在突出的墻墩上的筆直的陰影。
2012年3月14日,農歷癸巳年二月初二,河北蔚縣聞名遐邇的暖泉鎮“打鐵花”已在半個月前結束,游人稀落,空氣清冷,13點47分,老蔡站在距離“景仙門”不遠的這面墻前,用手機發了一條微博:“蔚縣-趙權師傅家入口”,句末跟了三個“。。?!薄?/p>
老蔡是蔡仕偉,一個旅居大陸20年的臺灣人,一個清瘦而腦門锃亮的光頭設計師,一個在設計界獲獎無數之后、反而轉向民間藝術記錄和保護的獨立出版人;而趙權師傅,就是橫幅上的那個“老藝人”、“彩韻剪紙坊”的主人,蔡仕偉眼中的“守藝人”。
在2012年8月出版的獨立刊物《守藝人》一書中,蔡仕偉這樣寫道:“他(趙權)繼承了家傳的剪紙守藝,在面對環境的更迭以及現實生活的變化,仍能始終保持一份熱情、執著而努力耕耘著,這更映射出一位剪紙老藝人,在追求藝術、傾心傳承以及面對現實生活之時,那份值得我們學習并珍惜的心態,這應該就是‘守藝精神’的最佳體現?!?/p>
蔡仕偉 臺灣平面設計師,近年致力于采訪、拍攝、記錄中國瀕臨失傳的民間手工藝,并出版民間手工藝雜志書《首抄本》、《守藝人》,前者記載的是浙江瑞安的木活字印刷,后者則記錄河北張家口市蔚縣剪紙藝人趙權的故事。
不能丟掉的手藝
即便那些瀕臨失傳的民間手工藝讓蔡仕偉痛心,他也不是一個為民吶喊的悲情式人物。臺灣古老鄉鎮的歷史環境、宗教氛圍和民俗活動,對他日后從事民藝保護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他說,之所以要把這些傳統民藝用圖片和文字記錄下來,是為了讓后人看見它們曾經的輝煌印記。
如果用大光圈的鏡頭拍攝成照片,你甚至會覺得趙權的工作臺是一個令人向往的所在:構圖簡潔的玻璃窗占據半面墻的空間,窗臺兩旁各放一盆葉片厚實的綠植,桌上擺著數不清的斑駁而有質感的物件—數十把大同小異的刻紙刀、數十支蘸著顏料的毛筆、數十瓶將盡未盡的顏料、若干個裝著酒精的吊瓶、釘書機、小鐵錘、打火機、墨盒硯臺、大小剪刀、臺燈、火柴、將掃未掃的紙屑
但如果真的身處其中,你就不會這么想了:工作臺的右側是床,左側是燒煤的爐子,后面除了凳子就是吃飯的圓桌,圓桌后的方桌上放著一臺老得不能再老的電視機—那是家里僅有的三件“現代化電器”之一。這個臥室兼工作室,加上旁邊的前屋,總面積也不過十來平方米。而趙權,就在這樣的環境里,刻出一代剪紙名師的大名。
趙權1952年出生于剪紙世家,爺爺趙羽是一個戲迷,因此所刻制的剪紙多為戲劇“金沙灘”、“算糧”、“回荊州”、“打金枝”、“哭殿”等;父親趙有才趕上“文革”,刻的便多是“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沙家浜”、“龍江頌歌”等樣板戲;趙權子承父業,在憶及父親對自己的影響時,他對前來采訪的蔡仕偉說:“我父親的要求特別嚴格,無論是人物、花鳥或靜物、風景,在造型和色彩上都會親自教導。雖然他沒有念過多少書,但那份對剪紙的熱愛與執著卻深深地影響了我?!?/p>
剛開始學剪紙的時候,由于掌握不好力度,手被劃出口子是經常的事,也時常把圖樣刻壞。但趙權勤奮用功,1972年考入蔚縣剪紙廠后,又經常向老一輩的剪紙藝人周永明、魏占鰲、仰繼等請教學習,因此很快便掌握了全盤的技術,也迅速成為剪紙廠的技術骨干。可惜改革開放后剪紙廠經營不善,很多剪紙藝人紛紛下海單干,趙權也自不能免,1995年,趙權離開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剪紙廠,在家開設剪紙作坊,開始自產自銷。
蔚縣畢竟不是一個熱點旅游城市,自清代才開始在該地發達的剪紙在很多人看來,自然未能“登大雅之堂”,所以向游客推銷剪紙,也僅僅能維持家用和供兩個孩子上學而已。“其實我父親也沒有要求我必須干這個,只是那個時代的各方面條件都相對落后,把手藝接下來也可以養家糊口,更何況這是從祖輩就開始的手藝,自然不能在我這里結束啊!”趙權說。
由于技藝高超,趙權的作品經常受邀參加展覽,包括1978年參加全國工藝品展覽會,1994年其花鳥圖在張家口市工藝品展覽會上獲一等獎,2009年則連同多位剪紙名家在紐約唐人街舉辦展覽,廣受好評。
在蔡仕偉眼中,像趙權這樣的老藝人便是“守藝人”的代表,他把“守藝精神”概括為“這是一種具有涵蓋‘刻苦鉆研精神’、‘堅持執著精神’、‘傳替承續精神’以及‘怡美生活精神’的綜合人文精神”。也正因為如此,他把趙權選為《守藝人》的第一期人選,全方位介紹趙權所代表的蔚縣剪紙的工藝和風格,就這樣,蔚縣剪紙的畫、訂、浸、刻、染、包以及熏樣等工序得以清晰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任何一個讀者,如果想要復原這份民間藝術,應該都不是難事。更特別的是,書中還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來推介趙權的代表作,包括趙權的“壓箱寶”—三十多年前由蔚縣剪紙大家任玉德設計、趙權刻制的第一版人物底稿。
蔡仕偉絕不是一個為民吶喊的悲情式的人物。2013年11月19日在北京的時尚廊書店見面,他光頭黑衣,左耳戴一耳環,有時候會把那副半邊框眼鏡摘下來,“平光鏡”,他笑說戴著只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帥一點。
比趙權小將近20歲的蔡仕偉1971年出生于臺南小鎮鹽水鎮。鹽水舊稱月津,是臺灣最古老的鄉鎮之一,據稱在鄭芝龍、顏思齊來臺之前就已有漢人移居此地,到了清雍正年間設鹽水港堡,繁華一時,曾有“一府二鹿三艋四月津”的說法。今日雖然已經成為臺南市的一個區,但東南沿海特有的古厝、廟宇,仍然處處見于其間。
這些年,他才慢慢意識到,臺灣社會普遍的宗教氛圍和民俗活動,對他日后從事民藝保護產生了怎樣潛移默化的影響—臺灣民間多信仰佛教和道教,家家戶戶皆供奉有佛龕或觀音、媽祖、關帝、城隍和各姓王爺等等,蔡仕偉曾舉廟會為例,“并非如內地那種商販聚集的廟會,而是像做醮祈福、進香、繞境等真正的宗教活動”,如大甲鎮瀾宮的“媽祖回娘家”、東港東隆宮的“王船祭”、城隍繞境,等等;而平時如遇神佛節日,家中也要準備牲禮和貢品,按時供于廳堂。蔡仕偉說自己自小喜歡看那些神怪傳奇、神佛故事與民間典故的書,甚至亦要跟著大人誦習佛經,“久而久之耳濡目染,這些兒時的生活記憶便是根深蒂固的了”。
大學畢業之后,蔡仕偉服了兩年的義務兵役,又工作了半年,家人希望他出去看看,恰好他有一位伯父在北京居住,因此1992年便到達北京,結果一住就是20年。
那時候的北京,三環還沒有修好,故宮的門票也不過才五塊錢。蔡仕偉住在景山東街,因此時不時就去逛逛故宮,數下來竟也逛了一百多次。1995年正式工作之前,他去中央工藝美院旁聽過課,全國各地的風景名勝幾乎走了個遍,因此,他也看過尚未開發時的蘇州周莊、安徽西遞宏村、福建客家土樓、湖南鳳凰他還記得,有一次包車從湖南懷化進了一個極其偏僻的村子,進去之后才發現是一個偌大的苗寨,苗人都保持著原始的生活狀態,但有趣的是,很多人的家里除了貼有毛主席像和孩子的獎狀之外,小燕子和紫薇的海報也見諸其間,可見《還珠格格》當年影響力輻射之遠。
做了二十多年的平面設計師,在臺灣國華、北京奧美、觀唐、電通等大廣告公司擔任過創意總監,作品也在國際和亞太地區獲得過百余項設計和廣告的大獎,其中還包括多項華人設計師第一次榮膺的獎項,如芝加哥雅典神殿博物館的GOOD DESIGN年獎、德國紅點概念設計獎、AIGA美國專業設計學會年鑒獎,以及紐約ONE SHOW設計獎之金鉛筆獎等等,但到了2011年,蔡仕偉卻決定暫時放下商業設計,開始深入傳統民藝領域,與合伙人獨立出資創辦和發行《首抄本》、《守藝人》、《集物志》等三本關注、記錄、推介瀕臨消亡及珍貴民間手工藝、民間美術的獨立刊物。
2011年8月,蔡仕偉從媒體上了解到浙江東源村的木活字印刷后,三次進入該地采訪,最終形成《首抄本》一書,詳細地介紹了木活字印刷的發明和流傳、東源木活字印刷與譜牒制作記錄、活字印刷的種類工藝與技術等等。
他從國家公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入手,逐步確定自己的選題。東源采訪完成之后,他接著探訪了河北蔚縣剪紙、湖北襄樊老河口市古版年畫、貴州惠水縣雅口鎮小巖腳村的楓香染,除了已經出版的蔚縣剪紙專輯,老河口的古版年畫和貴州的楓香染,都已經進入編輯設計階段。
至于《集物志》一書,則更多是體現他自己的收藏,以圖鑒的方式講述火花的歷史和其中蘊含的時代審美。
蔡仕偉認為,傳統民藝中有60%到70%甚至更高比例的東西將來是要進博物館的,但用現代的手段去記錄下來,“為它們曾經的輝煌留下印記,讓后人知道曾經有過這些好東西,甚至可以據此去復原。這也是我做《首抄本》、《守藝人》、《集物志》這幾本系列刊物最本源的想法。”蔡仕偉說。
創辦這幾本雜志,從選題到采訪,從編輯設計到最后印刷制作乃至包裝售賣,這一切都需要蔡仕偉親力親為,幸好,目前已經有越來越多人關注他的工作,雜志也基本上能做到收支平衡。
2012年春節過后,蔡仕偉離開北京,遷居蘇州,租住在怡園附近。這一年中秋節,他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知為何心念一動,于是刮了個光頭,從此每個星期就到怡園旁邊的老理發店整理一次光頭造型,也算是幫襯了一門平凡的老手藝。
在第一期《守藝人》中,他在封面和封底,以及封二封三都采用了手的照片,那是蔚縣剪紙老藝人的手,手心手背皮膚干燥,紋路如細細的溝壑縱橫,指甲上則染著洗不掉的顏料—那些并不是干凈、漂亮的手,卻是經年累月練就熟練工夫且永不放棄平生所學的“守藝”之手。
楊福喜 民間手藝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清朝乾隆時期皇家御用弓箭“聚元號”第十代傳人?!熬墼枴惫佊薪倌甑臍v史,是中國現存唯一完整保存傳統弓箭制作技藝的弓箭鋪。
一個人的復興
楊福喜也許不是蔡仕偉關注的那一類手藝人。坦白講,他的生活過得比很多民間藝人要好——聚元號弓箭的生意很旺,國家也會定期給他這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撥款作為支持。對很多民間藝人來說,過上這樣的生活,只能是個奢侈而遙不可及的夢想。但楊福喜也有自己的擔憂。
在京城,許多搞藝術收藏的人都知道楊福喜做的弓箭一把動輒價值過萬。聚元號的店鋪設在人流量極大的潘家園,生意很旺?!斑@一把弓是四萬八,這一把弓是兩萬八”聚元號弓箭鋪的田女士熱絡地向鋪子里的客人介紹。
時間是十月。楊福喜正在和稍縱即逝的秋天賽跑,趕著在冬天來到前將訂貨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銷去幾個?!耙惶崞疬@事兒我就頭皮發麻,不敢看那本子”,土生土長的北京爺們兒楊福喜邊說邊揉了揉太陽穴,白花花的大胡子和長頭發,隨著身體的動靜跟著動了動,再加上埋在頭發胡子里的那張臉,像極了同是披發虬髯的張紀中。
楊福喜是田女士的丈夫,聚元號弓箭鋪的第十代傳人?!罢信剖?998年重新做的,老的早就沒了?!睏罡O仓钢墼柟佂ㄖ葑鞣粔ι系哪菈K“聚元號”牌匾說道。聚元號往上追溯幾代,是隸屬清廷造辦處的弓作,原來在西華門內北側的幾個院子內,道光三年,又搬到了東四弓箭大院。這些大大小小的弓箭鋪子,吃的都是按時按例的鐵桿莊稼?!扒宄瘺]了,到了各憑本事吃飯的時候,原來四十多家弓箭鋪都開始走下坡,賣的賣,關門的關門。”到了清末民初,楊福喜的爺爺楊瑞林用四十塊袁大頭,從第七代王姓人家的手里將這家老店盤了下來,成了第八代傳人。那會兒,算上聚元號,整個弓箭大院里就剩下了十七家鋪子。
鋪子是東四弓箭大院里最靠南大門的好位子。除了做的最多的竹制弓箭和牛角弓,楊瑞林增加了弩弓、彈弓、袖箭、箭槍等等新品種。原本跟著第七代王家制箭的老人們,奔著楊瑞林的這股子經營的勢頭和熱乎勁兒,也紛紛都留在了聚元號。
不久后,抗戰開始了。靠著貝滿女中體育老師徐良濟的幫襯,聚元號不僅捱了過去,還迎來了鋪子的黃金時期。當時, 不光是京城頑主愛光顧,洋鬼子也喜歡買弓箭回去當紀念。最興隆的時候,聚元號的弓箭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獲了獎。當年的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就是現在世博會的前身。
公私合營的時候,楊瑞林是北京第一個響應國家號召的手藝人。“他帶著我爸爸和叔伯,一家八口進了體育用品合作聯社。父親還給毛主席做過一張弓。毛主席很喜歡,自掏腰包付了那張弓40元錢的制作費?!币婚_始還能做做弓箭的楊家人,后來做的更多的是乒乓球拍和羽毛球拍。空有一身手藝不得志,再加上因為薪水比當時同事高出三四倍而遭人排擠,楊家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體育用品合作聯社。例如楊福喜的父親楊文通,就去了水利局,做起了和自己以前手藝完全沒有關系的工作。“我被分配進了北京市化工二廠,父親也不做弓箭了。我和他搭伙,給親戚朋友們打家具,做嫁妝或者彩禮?!弊瞿竟?,反倒成了楊福喜距離祖傳手藝最近的時候。
楊福喜重新接手聚元號的時候,已是不惑之年。在這之前,他下了崗也下過海,幫著親戚朋友們做過木工打家具,也做過五年的出租車司機,拉著天南海北的客人在偌大的京城里奔波,做箭的自己反倒像是一只離弦的箭,東西南北地四處跑著,卻總也找不到自己的靶心。
1998年,楊文通已年逾古稀。“我覺得我要是再不把這門手藝學下來,以后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楊福喜說,自打決定了要重開自己家的老鋪子,接手從爺爺和父親那里傳承下來的老手藝,楊福喜才覺得真的找到了自己的“靶心”。
“復興”這個詞第一次在楊福喜腦海里蹦出,源于1998年在潘家園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楊福喜拿著一張沒有繃上弦的弓在潘家園里逛。一位老先生在半道上攔住了他,問“您手上拿著的是什么東西”,楊福喜一愣,跟老先生解釋起手上的弓。一位八十五歲的老人家,居然沒有見過弓。這讓楊福喜非常震驚?!霸谥袊蛘滩辉偈褂霉膊贿^只是百年,沒想到這樣的傳統文化居然消亡得那么厲害?!边@是楊福喜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要復興,也算是一種責任吧?!?/p>
1998年,聚元號新張,重新掛上了牌匾,結果那兩年做的七八十套弓,全部成了庫存—直到1999年的春天,京廣中心的老板成了聚元號老鋪新張的第一位大主顧。當時聚元號的每一副弓箭均價在兩千元左右,包括一張弓,五只箭。“經朋友介紹,他來我這里買弓,回去做收藏用。”楊福喜說著大笑起來,“憑良心說,我當時賣的弓箭比正價還要便宜,主要是考慮到我也太久沒進項了?!蹦且粡堈洶税俚膫鹘y牛角弓換回的不到兩千塊錢,成了第十代聚元號的第一筆進項。
自打有了進項,那位老板又來聚元號買過一回,帶走了二十張竹弓,但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楊福喜知道,要復興,僅靠自己的人脈是不夠的。他曾經嘗試拿著自己的弓去北京最集中的民俗品銷售地—新東安市場、王府井工藝美術大樓等地方推銷,均未果。他也準備按照爺爺楊瑞林的老路子,拿著弓箭找外國人推銷,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拔颐嫫罕?,害怕被城管追著滿街跑。要是我再一急,把城管打了可就麻煩了?!弊詈螅瑮罡O驳男鲁雎?,竟然從他新結識的國家射箭隊總教練徐開才那里打開了。
當時北京八大處射擊場新開了一個弓箭射殺活禽的娛樂項目,好奇的楊福喜帶著老父親楊文通驅車前去,后車廂里放著自家的傳統弓。徐開才當時的辦公室就在射擊場邊上,當楊福喜拿著自己家的傳統弓,向不懂行的工作人員介紹什么才是真正的傳統弓之時,他從辦公室窗戶里看到了楊福喜手上的那把弓,正是自己少年時學箭用的傳統弓。他興沖沖跑到楊福喜父子跟前,請他們去辦公室好好聊一聊,順道跟老朋友—傳統弓敘敘舊。那次一見如故的會面,讓兩個情系傳統弓的“箭癡”結為了好友。
交談后,徐開才對于聚元號的窘境也感到焦慮。不管是從國家保護傳統技藝的角度,還是從徐開才對傳統弓的個人情感來說,他都不希望最后一家傳統弓鋪子就這樣沒落。最后,徐開才約來了謝肅方。
見了謝肅方,楊福喜才驚訝地發現對方是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謝肅方除了是香港知識產權署署長之外,還是馬術和傳統弓射藝的好手。這個在香港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中國通,第一次去聚元號的時候完美演繹了英國人冷冰冰的距離感,等到第二次再去聚元號,又像個中國人似的,熱絡異常。
“我一開始還納悶,后來才知道他是回去核實我身份去了。”楊福喜說道。確認楊福喜真的是幾代家傳的制箭師后,謝肅方自己一次就買下了十來張弓箭,又不斷介紹自己的射藝同好前來聚元號選購,還給聚元號開辦了英文網頁。
之前囤積的弓箭一把接著一把的從中國去往了世界各地,“法國的,加拿大的,土耳其的,斯里蘭卡的,都到我這里來買。”買的人多了,謝肅方還建議楊福喜提高弓箭的單價,“其他國家制作的傳統弓箭,每副賣六千到八千元,你才賣兩千,這樣是不公平競爭?!?004年的亞洲傳統制箭師研討會上,謝肅方這樣提醒楊福喜。于是,楊福喜的弓從兩千漲到了兩千八,而后一千一千地往上爬,最后到了現在的三五萬的單價。
徐開才帶來的第二個人,叫儀德剛。2003年,正在中科院讀博士生的儀德剛為了一篇關于中國古代弓箭的論文找到徐開才。徐開才給他介紹了楊福喜。自此,儀德剛每天都準時去楊福喜的弓箭鋪子“報到”,有時跟他聊聚元號,有時也幫著打打下手做弓箭。2004年年底,儀德剛發表了他的博士論文。儀德剛將論文放在了網上,引起了很大反響。許多媒體也開始關注起聚元號的生存—除了國內新華網之類的主流媒體,還包括BBC、CNN、法新社和路透社。
2005年正月初一,楊福喜一家人正在下館子吃年飯,接到了有人要購買弓箭的電話。他扔下筷子跑回家給客人看弓箭,結果不到五分鐘,那個打電話的客人就買走了楊福喜最后一副囤積的弓箭。“我真正翻身了?!?/p>
后來,客人再來買弓箭,都得排隊訂做。一開始只需要等三個月,現在則要等上一年甚至更久。訂做弓箭的流程和服裝的高級定制如出一轍,需要本人到現場,根據不同的身高、力氣、用途,來選用不同的材料制作不同拉力的弓箭。楊福喜喜歡像父輩那樣,將做好的弓箭留在身邊一個四季,隨時修補因為不同季節的溫濕度而產生的問題,最后交給客戶一把相對穩定的弓箭。“有不懂行的人愛催,我就告訴他,催出來的沒有好東西?!?/p>
儀德剛做完論文不久,趕上了朝陽區選報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時候。他請來了自己的導師張伯春,請他幫忙看看聚元號申報非遺的可能性有多大。張伯春看完就說了一句話,“直接找華老”。于是,儀德剛和楊福喜去見了華天明—社科院的資深研究員,同時也是申遺專家論證會里的專家之一。
2006年,北京市的第一批非遺項目批了下來,1070個項目中就有聚元號的大名。第二年,政府在這一千多個項目中選出了166個杰出傳承人,楊福喜就是其中一個。在中國,這樣的選拔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這以后的非遺項目都不再做這種選拔,因為還沒來得及選,好多傳承人就離世了。
上百位傳承人中,楊福喜幾乎是最年輕的一個。杰出傳承人大會上,“大部分是被人攙著進來的,剩下一些是坐輪椅被推進來的,還有一些是被兩個人架著進來的。”大會上,中國藝術院院長王文章不得不扯著嗓子用擴音器講話,才能讓全場大多數的人聽清楚。 “每四天就有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消失,再不搶救,就來不及了?!边@是王文章喊得最多、也是最大聲的一句。
如今,楊福喜每年都能拿到國家的兩萬元的非遺資助金,過去成問題的原材料也漸漸在儀德剛等朋友的幫助下解決了:有的竹子用國內湖南的,有的牛角牛筋來自越南、柬埔寨,箭上的翎毛也有從國外進口的,黏合的鰾膠則是楊福喜自己在家調制好。
相比起原材料,傳承人的問題更讓人頭疼。楊福喜前前后后收過二十多個徒弟,最長的做了兩年,短的待不到一個月就走了?!八麄儺敃r都跪在我面前拜師,說不學好手藝絕不走人?!本墼柧W站的留言板上,依舊有不少人表示著想要拜師的意愿。面對絡繹不絕想要拜師的人們,楊福喜卻愈發謹慎,“我都拒絕了,兒子跟著我做就行了?!?/p>
楊福喜的兒子楊 今年26歲,高中畢業后,他就跟著父親學起了制箭。和父親一樣,他也反對以現代高科技工藝介入傳統工藝。楊福喜認為,有些制箭工藝的步驟根本就是現在的機器乃至未來機器都做不了的,楊 也覺得,如果把手藝交給機器,那就不叫傳統弓了。“不過現在有一些技術確實也能夠提高效率,比如說打磨竹子的砂輪,比過去我太爺爺那會兒的手工磨制要更快更好。”楊補充道,他說的現代技術,也包括他自己正在網上經營的聚元號主頁。
楊一米八幾的大壯個子,眼鏡下是一張胖胖的圓臉,不愛說話。不做弓箭的時候,他就坐在電腦前,抱著貓,旁邊再蹲著兩只看家護院的大型牧羊犬?!爸萍褪菚谷顺领o。”楊福喜說。他看著兒子,總是在欣慰的同時又感到擔憂?!拔依蠐牡綍r候我不在了,國家政策會不會變了,不讓我兒子做弓箭了,他不會做別的。”楊福喜邊說邊嘆氣,“就當我拿我兒子打個賭吧,賭贏了固然好,賭輸了也沒辦法,愿賭服輸吧?!?/p>
年華正好的楊 顯然沒有楊福喜那么悲觀。“我覺得政策不會有大的改變。”楊說,“就算不能做弓箭了,我還能去搞電腦。”
李漯民 深圳世紀華業非物質文化遺產投資有限公司(簡稱世紀華業)總裁。世紀華業成立于2009年底,是國內首家從事各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產業化投資的民營企業。至今,世紀華業已為銀飾、剪紙、汝瓷、鈞瓷、水族馬尾繡、內畫、烙畫、苗族織錦、澄泥硯、楊柳青木板年畫、絲綢等多種手工藝品進行包裝、設計、推廣,并與五十多位非遺傳承人達成合作。
挖一條通道通向世界
民間手工藝的失傳,不僅是手藝人智慧結晶的失落,更是民族文化精髓的失落。李漯民正在用自己的行動試圖解決這樣一個問題—傳統民藝如何能在未來得以延續并獲得傳承?
李漯民也在守護著中國的傳統手工藝—用與蔡仕偉、楊福喜截然不同的方式。2012年5月,李漯民的公司與貴州省黔東南州達成合作,共同完成了在第八屆深圳文博會上對貴州省黔東南州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展演、展示、展銷活動。在那之前,他已經和自己的團隊在這些地區考察了許多次。
在貴州,他看到了水族婦女做的純手工水族馬尾繡—這種刺繡技藝,被廣泛運用在當地人的生活中:小孩背帶、翹尖繡花鞋、圍腰、胸牌,甚至是荷包和刀鞘護套在當地,人們把是否精通馬尾繡作為判斷一個姑娘是否心靈手巧的標志。
這種被譽為“刺繡活化石”的古老技藝讓李漯民大開眼界—取馬尾3至4根做芯,將白色絲線緊密纏繞在馬尾上,然后將這種白絲馬尾芯的繡線盤繡于傳統刺繡或剪紙紋樣的輪廓上,再用七根彩色絲線編制成扁形彩線,填繡在盤繡花紋的輪廓中間部位,最后以平繡、挑花、亂針、跳針等刺繡工藝繡出其余部分。圖案大多是人們對于自然萬物和民俗世象的反映,而馬尾繡繡出來的成品,更如同浮雕一般立體精致。
制作一件純手工馬尾繡背帶需耗時年余。馬尾繡工藝之復雜決定了它的精致,但這也是馬尾繡逐漸在民間衰落的原因。機械生產的繡品逐漸代替了手工制作,人們對于馬尾繡的了解,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空白。李漯民當即決定,把馬尾繡帶進自己的私人博物館里展覽,然后參加展會,通過一系列的包裝和開發將其推向市場,讓更多人領略這種傳統技藝的美。
“實際上,這些傳統手工有些可以直接開發為商品,有些還可以作為商品上精美的元素附加品。國外許多奢侈品牌,像愛馬仕,就把很多傳統繡品用在自己的設計上,讓其成為亮點?!崩钿鹈裾J為,這些傳統技藝缺少的只是一個通向外界的渠道。而自己,正在挖掘這樣一條通道。
創辦自己的公司之前,李漯民做的是高等教育戰略研究。至今,李漯民還有著港澳臺高等教育課題組組長的頭銜,同時也是香港嶺南大學的兼職教授。在高等教育的領域里,他算是個大名人。然而近幾年來,公司的創辦讓他擁有了多一重的身份:文化項目投資人。
李漯民的投資方向不僅僅是民間傳統手工藝,而是整個非遺產業。位于深圳的坂田手造文化街,就是李漯民投資的一個項目。這是一條以手工藝品以及特色餐飲為主的仿古街,原來是廢廠房,后來政府補貼了八千萬交給了開發商。據李漯民介紹,至今,這里的店鋪已經全部租出去了。但白天的手造街還是靜悄悄的,大約開了一半店鋪,生活狀態靜而慢。到了夜晚,下班的白領和周圍的居民摩肩接踵,這里才熱鬧起來。
李漯民的中原非物質文化遺產博物館就設在這里。他將其看做是坂田手造文化街的核心。2014年開始,博物館將要擴大規模,所以現在新址的裝修正如火如荼。建這個博物館,李漯民賠了近兩百多萬元,但他笑說這只是個小項目。
這個博物館背后蘊含的長遠價值才是李漯民追求的。與其說這里是個私人博物館,不如說這里是李漯民聚合資源的平臺—跟李漯民打交道的手藝人都信任他,無論簽沒簽約,都愿意把自己制作的手工藝品放到博物館里。有時候,李漯民也會幫著賣,幫著把手工藝品往國際的平臺推。
現在,博物館的執行館長陶一,就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汝瓷技藝項目傳承人?!艾F在的傳播手段很廣。我去一個地方考察,只要與一個非遺傳承人接觸,就會有更多人知道你在做這個事情。通過當地的關系網,資源會迅速向你聚集。就等于前店后廠,你這兒是個店,廠分布在全國各地。”
“實際上,民間存在著很多身懷絕技的手工藝人。他們并不富裕,但承擔著傳承的任務。”李漯民這幾年來,走遍全國各地考察,也結交了不少民間藝人。“我跟他們合作,從來不抽成。他們愿意把精品交到我手上,就說明他們很信任我?!崩钿鹈駨娬{:“傳承上千年的傳統手工藝,留下來到今天的,都是精華?!崩钿鹈裾J為,哪怕在當今的市場環境下,傳統工藝依然是無價之寶?!皞鹘y工藝最缺乏的是外在的包裝和良好的歷史文化深度解讀,以及沒有很好地與市場、創意結合在一起?!?/p>
他還提到前不久,吳仁寶的弟弟來過博物館,參觀過后直接對李漯民表示,館內的一批藏品,他都打包買下來。李漯民坦言,不管懂不懂,但中國的財富階層對文化的需求是迫切的。對李漯民這樣的投資人來說,這就是一個商機。
雖然身份是投資人,但李漯民不僅僅只做資金投放這一項。從非遺的考察、投資、策劃,再到相關非遺項目的實施,就由他創辦的世紀華業公司來負責?!拔覀儓F隊一直都在做非遺系統性研究。非遺存在的時間越久,它的文化價值越高。而將文化價值轉換為經濟價值,要考慮后期的包裝、解讀、商標、網絡、推薦等一系列環節?!?/p>
銀飾、剪紙、汝瓷、鈞瓷、水族馬尾繡、內畫、烙畫、苗族織錦、澄泥硯、楊柳青木板年畫李漯民的團隊與五十多位非遺傳承人達成合作,并對這些傳統手工藝產品進行了包裝、設計和推廣。這些產品一部分流向了諸如文博會這樣的交易平臺上,通過一系列的展演、展示和展銷活動,一方面讓傳統手工藝更加深入人心,另一方面也能實現交易,達成商業合作。李漯民同時也在做另一個嘗試—國外市場的開發。
李漯民在法國考察當地市場時,曾經有位法國商人對剪紙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李漯民告訴他,全國的兩百多個剪紙的民間藝術家,自己大多都熟識。法國商人聽了非常高興:“法國是浪漫之都,而剪紙很浪漫,所以在法國,剪紙的潛在需求很大。老年人約會剪一個,中年人約會也剪一個,就算是年輕人,約會時也會想要用剪紙來作為禮物?!边@番話啟發了李漯民。他在民間找來很多剪紙手藝人,并將他們制作的剪紙賣給了那位法國商人:一套剪紙的成本不過區區十塊錢,而到了法國,對方一開價便是一套五十美金?!爸袊袃砂俣鄠€縣,最少有十萬名婦女在剪紙。如果能把她們都調動起來,這該是多大一筆生意呢!”
之所以要將眼光投向國外市場,也是由于傳統手工藝的性質所決定?!凹饶苌咸欤材芟碌??!崩钿鹈襁@樣理解。在他看來,目前國內市場對傳統手工藝的需要,大多集中在低端市場?!暗叨四軇撛炀薮蟮慕洕鷥r值”,因此,他選擇把許多產品和項目帶到國外去,有了經濟效益的支撐,才有機會讓傳統手工藝在未來得以延續。
傳統手工藝僅僅是李漯民的非遺事業的一小部分。“人們容易有一個誤區,以為非遺就只是傳統手工藝品。實際上,傳說、音樂、表演、飲食等,這些形式都是非遺。在不同年代、不同區域,非遺會呈現多姿多彩的表現形式?!?/p>
李漯民的非遺事業已經經營到了第四年。這四年里,李漯民走遍了全國非遺集中的地區,僅機票就花出去一百多萬元。雖然看上去文質彬彬,李漯民卻說自己跟別的知識分子不一樣,更多的是站在投資者的角度看待文化?!拔幕_發一定要有文化資源。這個資源要根源于國家的歷史文化,而且可以被西方文明所接受。比如,東西方政治領域交集的部分是憲政,經濟領域交集的部分是市場。而文化交集的部分就是非遺?!?/p>
“在中國,每兩年政府就會公布一批非遺項目和傳承人。2009年底,國家文化部公布了一個數據,我國的非遺資源已經達到八十七萬種,國家級和省級的非遺項目則有一萬項左右。” 李漯民認為,非遺開發的最佳方式,就是先對非遺技藝和原產地進行有效保護,再將其和網絡、設計、創意結合起來。“比如說,香云紗是古代傳承下來的一種布料。它的原產地在順德,但后期開發卻在深圳。深圳把它從服飾品包裝成了奢侈品,一方面,這種保護能夠實現商業效益,另一方面也使得這種傳統技藝得以延續?!?/p>
把文化資本轉化成文化資產,是李漯民正在做的事情。接下來,李漯民準備在深圳福田保稅區里做一個世界非遺總部廣場,把世界各國非遺精品引入中國,落點深圳。與此同時,他還準備在深圳做一個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貿易基地,并籌建首家非遺專業銀行。李漯民認為,非遺將成為人們精神文化追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對于這項事業,他會一直癡迷下去,永不后悔。